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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宫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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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小月跑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织布。
小月的脸白得像纸,喘着气说:“姑娘,前院来人了。”
她手上的梭子停了停。
“什么人?”
“宫里来的。说……说要见你。”
她看着小月,小月不敢看她。
织机还停在那一梭的位置,梭子横在布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拿起来,放回筐里。
她站起来,往外走。
小月在身后说:“姑娘,你……”
她没回头。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璘,脸色比平时更白。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让她想起周管事。
那个太监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沈姑娘,跟咱家走一趟吧。”
她问:“去哪儿?”
他说:“宫里。”
她没再问。
她跟着他往外走。
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每过一道门,守门的人都看她一眼。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走到府门口,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比之前坐过的都大,漆成深蓝色,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那太监说:“上车吧。”
她踩着凳子爬上去,车帘在身后落下。
马车动了。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听见车轮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她想掀起车帘往外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看。
她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样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停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下来。”
她掀开车帘,扶着车壁爬下去。
眼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红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小条天。院子里站着很多人,都低着头,没人看她。
那个太监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
她数着,一共过了五道。
走到一扇门前,太监停下,说:“等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是红的,漆得很亮,照得出人影。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瘦瘦的,小小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
门开了。
太监说:“进去。”
她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暗。窗户关着,只有几盏灯,晕晕的光照着。她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屋子都大。桌案、椅子、架子,摆得满满当当,但整整齐齐。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很大的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不舒服。
像在看一件东西。
她低下头。
屋里很静。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声音比她想的老,有点哑。
“你就是织那匹‘百鸟朝凤’的人?”
她说:“是。”
“叫什么?”
“沈雀儿。”
他点点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眼,然后说:“倒是个老实样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她说:“不知道。”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没有了。
“下个月秋猎,朕要你织一面旗。百鸟朝凤的图样,一个月织好。”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这一个月,你住在宫里。织好了,朕有赏。”
她还是愣着。
他问:“听清楚了?”
她说:“听清楚了。”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
旁边一个太监走上前,说:“沈姑娘,跟咱家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坐在那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她看不懂。
她推开门,走出去。
跟着那个太监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巷子。
宫里的巷子比府里还长,墙比府里还高,抬头只能看见一小条天。天是灰的,快要黑了。
走到一个小院门口,太监停下,说:“就住这儿。一日三餐有人送。有什么事,跟外面的人说。”
她走进去。
院子很小。比府里那个还小。一棵树也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孤零零地堆在墙角。
屋子也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架织机。
织机已经摆好了,和她用惯的那种一样。
她走到织机前,伸手摸了摸。
凉的。
她坐下来。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苏州那个矮屋。那个院子,那棵槐树,檐下的麻雀窝。
她想起那只断腿的麻雀。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
她想起爹。他死的时候,她跪在河边,哭了很久。
她想起刘三嫂。想起张阿婆。想起那些她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轻轻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那个老皇帝?怕这个陌生的地方?怕一个月后织不好那面旗?
还是怕……
她没想下去。
她把竹哨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硬硬的。
那个傻子刻的。刻坏了三根竹子,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
她没吹。
只是攥着。
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
很静。比府里还静。
府里至少还有脚步声,还有喊声,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静。
静得让人害怕。
她把竹哨攥得更紧。
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
走到织机前,坐下。
拿起梭子。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要的旗是什么样。她只知道,她得织。
织好了,有赏。
织不好呢?
她没想。
她只是织。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就没有了。
她没抬头。
继续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