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春山》司遐迦

5、入世 入世从一枚

　　天色还未亮，但邹珺珏早已经习惯性地睁开双眼——此刻刚刚丑时，御膳房的食物已经备好等待皇帝用膳。

　　同时凌晨又是人们最松懈的时候，可以比其他时辰更加轻松地取走一些被视作有瑕疵的餐点，若是运气好，这一日便不用再去一趟了……

　　但如今她似乎不需要再去御膳房摸吃食去了。

　　熹微的晨光透过屏风的缝隙飘到她的脸上，昨夜混乱所残留的硝烟并没有影响这片天空的洁净，仍然是一片澄澈的蓝。

　　她稍微侧过头，看着身侧还在熟睡的明澈。明明身边还睡着陌生人，但明澈没有丝毫的不适，抱着卷成一团的被子睡得正香。

　　而她醒了便再难睡下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难得有个清净些的时候，总该好好想想一些事情。

　　清徵……

　　她日后的师尊，但纵使他救了她，还是让她觉得有些畏惧。

　　当初在火场，看似让她选择，实际上，她没有选择。

　　是的，那扇窗开着，皇后的箭矢可以从那里进来，那么她也可以从那里出去。

　　但出去之后呢？那不是生路，而是死路。

　　她被清徵带出火场时，不止看见了皇后手上的扳指、皇姐递来的甜汤，也看见了那一排原本对准却后来放下的弓箭。

　　若出去的只有她会如何？

　　显而易见。

　　至于皇姐……

　　她看着床榻的上方，放空了思绪，不愿去想。

　　从妖道伏诛之后，桩桩件件早已经不是皇帝能够支配的了，对弈的人是皇后与皇姐，她只是一个棋子，有一只来自棋局之外的手将她带出了棋盘。但缺了棋子，也不妨碍棋局的继续。

　　不过她突然有些伤怀，当初为了求生将那件母亲的绫罗掷出换得一线生机，也没给自己留下什么用于想念她的东西……

　　“唔……”一旁明澈匝了几下嘴，一翻身，原本抱着的被褥滚到了地上，而她成了新的抱枕。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渐渐放松下来。

　　罢了，既然当初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如今伤怀也没什么用处，比起过去，还是未来更加重要……

　　或许是明澈过于香甜的睡意感染了她、亦或是她确实睡眠不足，她再次睡了过去，意识落入虚无的黑暗之中。

　　直到有些晃眼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猛然惊醒，但看见的却是仍沉浸在梦中的明澈，感受到日光的晃眼后，手一捞，便将掉在地上的被子捡起，将脸埋在其中。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击声。

　　邹珺珏顿时坐直了身子，看明澈还没有清醒的意思后，选择在不惊扰明澈的情况下小心地离开床榻，前去开门。

　　“笃笃笃——”在她刚下床的时候，门外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唔——再睡一会”明澈师姐不满地嘟囔了几声，随即将脸在被褥中埋得更深。

　　等她打开门后，看见的便是一位衣冠整齐，面上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悦的人。

　　看见邹珺珏开门，来者对着她点点头随后目光越过她的身形落在屋内明澈的身上。

　　来者对着她做出一个手势，示意她先从房间中出来，等她踏出房间后，原本还在好奇来者想要做什么，但却看见那人将门重新合拢……

　　“砰——”门被直接推开，发出的巨大响声让邹珺珏与明澈师姐都浑身一颤。

　　“玄祁！都说等一会了！”明澈把枕头朝着来人一扔。

　　“再等就马上辰时了”玄祁将枕头接住，拍平整之后放回床上。

　　“我们此次来到凡间原本宗门批准的时间便不多，在邪修这一遭事情上又耗了两天，再不起来你就自己留在凡间，说不定也能混个国师骗吃骗喝”

　　“马上！马上！”听到这话明澈顿时清醒起来，直接跳下床榻冲去洗漱。

　　看见明澈火急火燎地下了床，玄祁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看向邹珺珏“我名为玄祁，与明澈是同个山峰的弟子，日后进了宗门，你也要喊我一声师兄”

　　“我已知晓，玄祁师兄”她同大师兄道了一声谢，原本转过身想要进入房间同明澈一同洗漱，但她却被桌上摆着的两样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她走过去，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用指尖触碰上那原本不应该存在这里、却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条束带，上面甚至犹带着此前她滴落的血迹与泪痕。

　　而叠放整齐的束带上面，压着一块玉佩，邹珺珏在怀中一摸，发现原本被安置在怀中的玉佩不知何时同那条束带一同出现在了桌上……

　　“应当是清徵长老送来的”玄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开口解释了一番“毕竟要离开凡界，总要带些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确实对我很重要”她笑了一下“原本还以为找不到了”

　　由于昨夜事发突然，如今她身上也没个能绾发的簪子，她便学着曾经母亲的做法，从瓶中折了一节绿色的枝条，将头发簪起。虽说简单，但也别有一番韵味。

　　刚一踏出这片区域，入眼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白，宫道上那些形色匆匆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白色的布条，原本就不热闹的皇宫此刻更加压抑。

　　原本邹珺珏是跟着明澈他们一同往宫外的方向走去，但刚到那扇她曾经只敢远观的皇宫大门时，有一队禁军客气地拦下了他们。

　　“诸位仙人”这队禁军的头目抱拳行了一礼才开口“我等遵循太后的懿旨，邀请诸位用过膳食再走，以免显得我钧国招待不周。

　　话还未毕，禁军头目抬头又看了一眼邹珺珏，随即迅速低头继续开口“以及想请圣德公主参加新帝的加冕仪式”

　　“圣德公主？”邹珺珏对这个一夜之间冒出的封号有些陌生，直到左右看了一圈，才确定这个封号指的确实是她。

　　“听起来有些意思”明澈点点头“但我们在此地不宜久留，所以还是免了”

　　“既然主人邀请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清徵原本对被人拦下这件事表现得不甚满意，但在听了禁军首领后面的邀请，才开了口“虽说此行匆忙，但也不缺这用餐的时间”

　　既然地位最高的清徵开了口，那也没有再回绝的必要了，他们被宫人带领着重新行走在宫道上，但邹珺珏并没有同明澈他们落座，而是半路被另一波宫人引走，踏上了前往前朝的方向。

　　此刻前朝不同于后宫的寂静，还未踏入其中便能听见一片喧嚣。

　　直到彻底踏入其中后，她才感觉到其中的混乱，年幼的皇帝茫然无措地躲在太后的怀中，即使坐在皇位上，他也不像是能够服众的天子，而是一个仍然需要母亲保护的幼童。

　　朝堂之下，群臣因着利益分成了党派，有主张后宫不得干政、幼帝需要的是太傅的教导而不是太后把持的；

　　有试图讨好这一夜之间为了让幼帝顺利地坐上帝位，而将先帝留下的其余男嗣尽数诛杀的太后；

　　有因家中送入宫中的女眷在宫变中身陨，而直接将矛头指向太后，称太后不贤不德、善妒心狠的；

　　甚至有建议从皇帝的同胞兄弟那里过继一个有才之人的……

　　但无论哪种，都透露着对这个朝堂原本的主角——皇帝的轻视，甚至是无视。

　　只是……

　　邹珺珏总感觉少了什么……

　　而即使是太后，面对着指责皇帝不学无术，蠢笨顽劣的话语都没有反驳，只是平淡地回应道“正是因为幼帝性情浮躁，才需要哀家教导他”

　　“况且……”

　　太后的声音冷得下来“尔等臣子在陛下面前毫无礼数便罢了，叫嚷着改换新帝是什么心思！”

　　话音刚落下，邹珺珏便知道这朝堂上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一阵甲胄的摩擦声传来，数个装备齐全的将军带着刀锋踏入了朝堂，为首之人刚一踏入朝堂，便挥刀斩下一个刚刚还在叫嚷着改立新帝的大臣。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只有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啊—！”幼弟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尖叫声脱口而出，但被太后一手捂住，直到皇帝的脸憋得通红，太后才缓缓松手。

　　“今日！”太后站起身，留惊惧地身子瘫软的幼弟一人在龙椅上，对着群臣宣布“在诸位臣子的见证下……”

　　原本挡着她的屏风陡然被撤走，让她直接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她想要后退，但是此情此景容不得她露出半分畏缩的姿态。

　　“在即将跟随仙人飞升的圣德公主的见证下！”

　　“这皇位的归属已经落定，若是哪一位有异议，尽可以站出来！”

　　为首的将军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是他身后的那些将军。

　　在良久的沉默后，殿内众人或前或后的尽数跪下，口中称颂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邹珺珏敏锐的听到其中有一道声音有别于或雄浑或低沉的嗓音，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源头正是那为首的将军。

　　纵使被盔甲挡住了面容，但那一双眼睛还是让邹珺珏认出了她——皇姐！

　　再一细看，她猛然发现，皇姐所跪的方向有些偏移，不是跪向幼弟，也不是跪向太后，而是……

　　跪向那皇位本身。

　　这一场所谓的加冕仪式她不知为何的来，也不知为何的去。她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道具，甚至可有可无。邹珺珏想不出自己被特意邀请到场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因此直到朝会结束，她被宫人引领着来到明澈他们用餐的地方后，她还在纠结其中的深意。

　　“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明澈在她回到宴席之后招呼她坐到其身边，询问过邹珺珏的状态后，此刻正幽怨地用筷子夹起那小小一块肥鸡拆肉“量这么少，真是吃不过瘾”

　　邹珺珏用过一些餐食后游离的思绪也重新回归，闻言将手边的一盏竹节小馒首递到师姐的案边“宫中饮食向来讲究摆盘精致，自然会舍弃分量。师姐先用这个垫垫吧，端上新餐食也要时辰”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澈一口咬下一半馒首。

　　此刻，脱了朝服的太后携着幼帝来到了他们用餐的地方，身后是重新换回华贵宫装的皇姐。

　　皇帝至今还是浑浑噩噩，原本就不甚聪明的人经过刚才那一吓更像是失了魂，在太后对着在座的众人再次表达诛杀妖道的感激时眼睛一直盯着天上，转也不转，好半天才眨一次眼。

　　明澈突然将支踵挪到她的身侧，小声地询问她“怎么选出来一个傻的来当皇帝？”

　　“或许”邹珺珏的筷子夹向口蘑煨鸡，为了方便明澈理解，她说的有些直白“强势又有野心的人喜欢听话的傀儡，而有两个这样的人在身边，傻点也好”

　　“真是可怕”师姐感叹一声，随即将旁边的案牍拽过来“不说那些麻烦事了，我同你讲讲宗门的膳堂哪些菜肴好吃”

　　等清徵与太后结束了无用的客套，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侧着耳朵，专心听明澈讲话的邹珺珏

　　看到这一场景，清徵心情和缓了些，开口道“该离开了”

　　听见这话，明澈众人立即起身，跟随上清徵的步伐。一只锦囊被递到邹珺珏的身边，她抬眼一看，递锦囊的是皇姐的贴身女官。

　　女官还是那副端正有礼的姿态，不卑不亢“长公主送您的践行礼物”

　　邹珺珏打开一眼，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金瓜子，她便也收下了，转头对着皇姐点头示意后，头也不回地跟着清徵离开了皇宫。

　　越是靠近宫阙便越是安静，而越是远离宫阙便越是热闹，仿佛只是百余米的距离便隔着天堑。而如今，邹珺珏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天堑，第一次看见宫墙外的景色，不是来自母亲的讲述与画本，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道路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喧哗声中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与自由，没有千篇一律的规束。

　　她的脚落在还沾着泥泞的青石板上，眼睛流连在那些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上，听着那一声声吆喝声。只觉得明明只是隔了一面宫墙，却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最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忍不住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清徵，选择放缓些脚步，停在一处卖着糕点的摊位前，从锦囊中抓了一小把金瓜子递过去，开口道“我要买那个像花一样的点心”

　　“这……这……”摊位的主人原本因为有客人停留在摊位前扬起了笑容，但在看见她递过去的金瓜子后表情顿时变得无措起来，邹珺珏左等右等，也不见摊位的主人伸手接下那些金瓜子。

　　“不够吗？”邹珺珏有些困惑，在她的认识中对方没有接过这些金子，便说明这些还不足以打动他。因此她又从锦囊中抓了一点金瓜子，想要重新递过去……

　　“够了……”身侧伸过来一只手，上面有着几枚铜板“这些便够了”

　　她顺着手的方向看去，看见正是清徵。而看见清徵递过去的铜板，摊位的主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取了几枚铜板后，将包着点心的油纸包递给她。

　　“我没付出什么，你应当给他”邹珺珏指了指清徵。

　　“二位不是一起的吗？”摊位的主人好像再次陷入迷茫，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一起的”清徵将剩下的几枚铜板连同着装着糕点的油纸包一同交给她“是否还要再逛一会，明澈他们到达地方还要些时间”

　　“不用了……”她翻来覆去的看着铜板——宫墙中有阶位的妃子打赏下人用的都是金瓜子，发放给宫人的月例都是银子，这铜板也是货币吗？方才摊位的主人没收她的金瓜子却收了铜板，是不是铜板比金瓜子还要值钱？

　　最终她重新回到队伍，明澈第一个凑上来，好奇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你一次都没出来过？”

　　“嗯……”邹珺珏轻声应了一声，将装着点心的油纸包打开，递了过去“师姐吃”

　　“好师妹！”明澈笑语盈盈地亲了她一口“不像我的那些师弟，一顿饭能剩个菜叶就不错了”

　　“师姐怎么能这么说我”身旁伸出来一只古铜色的大手，抓走了三块点心“我们炼体后就是容易饿啊，师姐你平时还……”

　　“吃你的吧，敢说师姐我的坏话”明澈师姐瞪了那个人一眼，随后揽过邹珺珏“等你入门，师姐先带你去逛逛食堂，毕竟去晚了可是抢不过那帮饭桶”

　　“好……”她答应着，也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清甜清甜的，带着玫瑰的馨香。

　　她随着众人离开京城，来到郊外，步入一片幽深的密林，看着清徵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盘，上面的纹路逐渐亮起，最后光芒缠绕成丝线从阵盘上溢出流淌在空气中，彼此交织着组成繁复的纹路。

　　在她伸手想要触及那些游走在空气中的光晕的瞬间，一阵明亮的光芒亮起，笼罩住了所有人。

　　她有些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想要抓住身侧的明澈师姐，却先感觉到了一只带着雪后松针味道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她勉强镇定了一点，止住后退的脚步。只感觉那些光芒仿佛化作实质般的水流，由下而上地蔓延，最终带着微凉的触感包裹住她的全身。

　　这是什么？

　　还没等她仔细思考，就感觉一阵眩晕。

　　这种感觉就像身体被拉扯着推来推去，但又无法切实地感受到那股力道。

　　她早晨吃的不多，所以虽然恶心但也能强忍着。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将她带到了一个散发着同样香气的身体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闻着那股雪松味，邹珺珏感觉身上的不适感也渐渐消散。

　　等光芒散去，邹珺珏首先是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眼前早已不是方才的荒郊野岭，而是一处古朴雅致的楼阁。

　　风从远方吹来，带起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远方可以看见被云雾笼罩的山脉，像极了母亲所说的江南烟雨。

　　但随即，一股异样的感觉笼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