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春山》司遐迦

10、药浴 这池水闻着

　　又是意识的早早回归，但纵使人已经清醒，她还是缩在被子里不想睁眼，毕竟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这么早便起身了，那么贪睡一会也无妨。

　　“啾啾——”似乎有鸟鸣声传来，这让原本打算再睡个回笼觉的邹珺珏睁开眼，却被已经投过来的晨光晃到了眼睛。

　　她居然不是在丑时左右苏醒的吗？

　　这个想法在她脑中浮现，让她缓缓撑着床榻边缘坐起了身子，重新揉揉眼睛，目光瞥向摆放在窗边的日晷，想要确定此刻的具体时辰……

　　影子落在的位置在丑时三刻，虽说还在丑时，但确实比起她平日清醒的时候晚了一些。

　　这种情况她记得似乎在一本书上看过，叫什么来着……

　　好奇心的驱使下，邹珺珏爬下床铺赤着脚走在地面上，在昨日刚学过的那些书籍中翻翻找找。伴随着书页哗啦哗啦的响动，她终于找到了那句能够描述她方才状态的话——简入奢易。

　　不过后面还跟着一句——奢入简难。

　　重新读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后，她陷入沉思——如今的生活对比之前确实算得上奢侈，但她确实比起曾经有些放松了。

　　想到这里她看着仍然在窗外啼鸣的鸟群，那些体型小巧轻盈的小鸟并不怕人，甚至有些还飞到窗棂上张开翅膀整理底下的绒羽，或者跳来跳去，爪子与木制的窗棂刮擦过发出稀碎的声音……

　　也罢，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这个早起的人虽说不吃虫，但吃些书本也可以。

　　她随即折身去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

　　随即穿戴整齐，由于还是没找到之前用于簪发的花枝 ，所以长发还是简单用一根布条缠起。

　　宗门在哪里可以得到发簪？

　　她坐在桌椅之前还在想着这件事，但随后还是专心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自从昨日在清徵的指导下认了些常见的简单文字，她也逐渐领悟出了一个适用于她自己的习字方法。

　　去寻一本自己过去背过的书，按着自己背下来的顺序去比对纸张上的文字，将文字的神与形逐字融合，这般看过一本书后，再品读几遍也就差不多了。

　　如此过了不知何许时辰，邹珺珏因着长期垂头导致的脖颈酸疼而不得不抬起头，敲打着后颈的同时看了一眼窗外——居然已经早早就过了卯时二刻！

　　她居然又一次迟到了！

　　邹珺珏紧忙推开房门，准备前往书房等待清徵的发落，却一开门就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端端正正地站在门侧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中摆放着餐食，上面还带着热气……

　　清徵送来的吗？

　　她原本有些惊吓，但细看才发现眼前的人实际上是个傀儡，而她在这御虚殿平时除了清徵以外没见到过什么人影，因此这个很有可能是清徵让其送来的餐食。

　　看来清徵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邹珺珏也稍微缓下些心神，那么就先用餐吧。

　　她从傀儡手中接过餐盘往房间中走去，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已经走进房间的步伐撤回，就这么端着餐盘站在距离傀儡有些距离的地方观察着……

　　毕竟之前在膳堂中她便对傀儡感兴趣了，只不过因着当时的环境没能好好看看，眼下正好有机会便正好抓住。

　　她将原本两只手端着的餐盘换成一只手拿着 ，试探性地伸手在傀儡的眼前挥了挥。

　　傀儡没有反应……

　　是没有人下达指令，还是没有达到能让傀儡动作的条件？

　　她这次将餐盘在傀儡眼前转了一圈，又伸手戳了戳傀儡的手臂……

　　傀儡还是没有反应……

　　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顺应心中的好奇，开始研究傀儡的构造。

　　傀儡的皮肤颜色类似白玉，形象上除了关节处有明显的衔接缝隙，其余部分与寻常人没有差别。

　　接着是傀儡手臂的温度——凉的，也听不到什么机关运转时的声响。

　　那么它是怎么运作的呢？邹珺珏尝试活动傀儡的手臂，却感受到了轻微的阻力。

　　她凑得更近，观察傀儡的面部结构——眼睛的部分是一种半透明的白色晶体中包裹着黑色的东西，随着邹珺珏所在方向的变动，瞳孔的位置也会随之转换……

　　邹珺珏抬手敲敲傀儡的脑壳……

　　傀儡突然动了一下。

　　“！”邹珺珏猛地往后撤了一大步，差点将手中的托盘倾倒，好在她在目光紧紧锁定傀儡的同时反应迅速地稳住了托盘。

　　但是在发现傀儡又不动了之后，她再次试探性地靠近，这次她早有准备，先将托盘放进房间的桌上，才开始研究手部的大致结构。

　　傀儡再次动了一下。

　　她快速放手继续后退，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傀儡会这样时不时地动一下。

　　而清徵靠在软榻上，神识一直关注着邹珺珏的动态。

　　原本发觉邹珺珏再一次迟到过后他心中是有些不悦的，但神识探过去之后，他看见邹珺珏似乎早早地便起床了，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学着字，并且已经入迷了，便忘记了时间。

　　这样倒是情有可原……

　　看见这一幕，清徵心中升起的的怒气才慢慢消散了下去，吩咐傀儡去山下取一份餐食送到她的房间门口。

　　至于他，反正也是闲来无事，看看邹珺珏的学习进度如何，若是自习得好，那便能落得个清闲。

　　不过没想到这徒弟刚意识到时候到了出门后，见到傀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好好研究一番，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这种对未知好奇的性子，若他当初未同意暂且顶替玄清带队下凡的请求，估计玄清也会将其带走……

　　想到这里，清徵有些坏心眼地操控着傀儡在她研究的最入迷的时候动了一下。

　　看着邹珺珏猛然跳开的样子，清徵也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玄清会热衷于收徒弟了——

　　毕竟逗起来挺有意思。

　　不过同样的戏码玩多了就容易被识破……

　　清徵起身拍拍衣角，迈步朝着邹珺珏所在的厢房走去。

　　邹珺珏这次观察那具傀儡格外久，她不知道为什么它总会在关键时刻来吓她一跳，难道是机制吗？

　　“我的好徒儿在研究什么呢？”走廊远处传来清徵的声音，随着他走近，邹珺珏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不错，嘴角带着笑意。

　　邹珺珏恭敬行礼后，开口回复道“我在看那具傀儡。它在我观察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动一下”她指着傀儡的方向“能否请师尊解惑？”

　　“这个啊……”清徵的眉眼带笑，嘴角上扬，声音也带着明快“可能是太久没有维修，所以导致有些故障吧”

　　“故障？”她看着傀儡“若要维修的话需要徒儿将其送过去吗？”

　　“无需担心”清徵看起来并不将这件事当回事“它自会前往维缮阁寻人修理。你用过餐食之后先歇息一会，过了午时便去殿中的院子里，我看看之前交于你的那本图册你练的如何”

　　傀儡还能自己找地方维修？好神奇……

　　邹珺珏看了那个傀儡一眼，它还是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口，也看不出来具体是何处故障。

　　但看归看，她再次行了一礼“是，徒儿知晓”

　　用完早餐，距离午时还有些时辰，足够她将那本图册找出来重新看过一遍，记住上面的动作。

　　但记住动作归记住，一套连贯的武术要做出来靠的不仅是记忆，还有身体的配合。

　　纵使她尝试数十次，也始终有些动作是她做不得的，有身子达不到标准的姿势的缘故，也有做到哪个动作便身体疼痛的缘故。

　　若说是平常这种痛她也能无视掉继续练下去，但如今情况不同，这本武学是清徵给她的，若是盲目一股脑地练下去而不去询问缘由还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因此，在还未达到午时时，她便带着早已经积攒好的疑问与那本书册，来到院中等待着清徵的到来。

　　清徵虽说来到院子中的时辰比她晚了些，但同样也是在午时之前到的。

　　既然人已经齐了，那也没必要非要等到午时之后再问询，她直接将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地向清徵列出……

　　而清徵在听了她这些疑问后，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索些什么。邹珺珏看他这样子，正准备现场演练一番，好让清徵指出她具体哪处出了问题。

　　但还没有开始，清徵便阻止了她“我知道你的问题所在了，暂且将练体放在一边，先去药池吧”

　　原本说好的怎么又不需要了？

　　纵使还有疑问，邹珺珏也没有表现出异议，而是跟在清徵的身后，被他带到了一处氤氲着水汽的房间内，除却一眼就能望见的她所要浸泡的池子之外，便是一方石桌、一架屏风。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药池里面的泉水不是清澈的，正如她的名字，而是泛着初春嫩芽般的碧绿，水汽升腾的同时，还散发出阵阵草药清香。

　　这就是我要泡的药池吗？她靠近蹲下伸出指尖点了一下池面，一圈波纹随之荡漾开。

　　有些烫……

　　但应该可以接受。

　　她转头看向清徵“师尊，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那边的屏风后面有浸泡时用来穿着的衣裳，你去换上”清徵盘坐在池边的石椅上“之后直接入池便可”

　　她换好那身浴衣后，起身来到池边，先是将脚浸在水池中，感受着温度。

　　果然很烫……

　　确定了具体的感受之后，一下子完全浸在水池中，让药池完全浸透她的身体。

　　她感觉滚烫的热意一下子包裹住了全身，但随着那股热意而来的，是一种和缓的力量，这力量随着温度慢慢浸入她的身体里，从外向内，又从内向外温暖着整个身体。

　　虽然有些刺痛，但是比起初到修真界时的剧痛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不过，既然是祛除体内的杂质，那脑袋暴露在药池外有没有影响？

　　她伸手拨动一下池水，最终还是选择屏气将自己完全沉浸在池水中……

　　清徵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水，这茶是水韵所在的瑶池岫最近新采的，取了其中品质最好的一批，送到他们这些师兄师姐的所在。此刻闲着也是闲着，邹珺珏在池子里泡着又不会出什么意外，正好也能打发一下时间。

　　伴随着茶水倾倒在瓷器中的声响，他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安静啊……

　　安静……

　　等等！不对！

　　清徵猛地睁眼——怎么安静到他连邹珺珏的呼吸和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猛地回头，心中大骇——不会晕死在池子里了？

　　目光扫过，他只看见碧绿的泉水中飘浮着墨黑的长发，水面之上没有溢出一丝气泡。

　　坏了……

　　他将茶盏搁置一旁，不顾倾洒出来的茶水撒在袖口，快步来到池水边，伸手顺着发丝摸到脑袋，然后将其拽出水面。

　　“师尊，怎么了？”邹珺珏感觉到自己被拉出水面，骤然降低的温度让她不适地睁开眼睛，看向清徵。

　　“你怎么沉进水中了？”清徵发现她无碍后，松开了放在她脑袋上的手，蹲在药池边看着她。

　　“要洗去杂质的话，不应该全身浸泡吗？”她将沾在脸上的发丝拨到一边“还是说不需要将脑袋也浸在里面”

　　“不需要”清徵松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无语“药池升腾的热气也具有同样的效果”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重新靠回药池边。

　　哎——清徵再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次也不好移开视线了，便在药池边上打坐，时刻关注着邹珺珏的情况。

　　邹珺珏在靠回药池后，看着眼前的碧绿药池，思绪又开始翻飞……

　　颜色很漂亮……

　　闻着也很香……

　　方才浸在药池里面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尝一口味道……

　　想尝尝味道……

　　她悄悄抬眸扫了一眼清徵——清徵闭着眼在打坐，没有注意她。

　　她将浸在池水中的手指抬起，上面仍残留着碧绿的药液，她再次扫了一眼清徵，肯定他没有注意到她后，准备将手指放进口中尝尝味道。

　　“停”清徵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不要什么东西都想尝尝”

　　“不能尝吗？”她有些失望“师尊，我就尝一点”

　　“不行”清徵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她的提议“一点也不行”

　　这个徒弟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哦……”邹珺珏动了动手腕“所以师尊能放手了吗？”

　　“你先保证我放手之后，不会做出喝池水的行为”清徵眯起眼睛看着她。

　　“……”她沉默了片刻，心里还是想尝尝。

　　“嗯？不会是保证不了吧？”

　　“……我保证”

　　只说这次，没说下次吧？听师尊说过，我还要在药池泡半个月，也不急于一时。

　　“这才像话”清徵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师尊，我要在池子里泡多久？”她抬头询问清徵。

　　“再泡半个时辰”清徵闭着眼睛继续打坐。

　　邹珺珏又回到无所事事的状态，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一下一下梳理着被打湿的长发，目光透过窗外看向扶摇峰的景色。

　　扶摇峰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多是低矮的花草与修竹，乍一看是连成一片的绿，但细看却发现这绿意也是分着层次高低。

　　扶摇峰上也经常起风，风刮过草叶竹身，总能带动一片窸窸窣窣的清越声响，虽然不像丝竹声那般富有韵律，但是无序也是一种自然的节奏。夜半听着这种声音入眠也很轻松。

　　然后是云雾，她闲暇之余就喜欢找个地方看着扶摇峰上的云雾。被风一片一片地驱赶，但总会萦绕在扶摇峰上，她看被风吹卷成各种形态的云雾总感觉看不够。

　　正如此刻，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一片流云，看着它被风吹散又聚拢，看着它漫无目的地漂流……

　　有什么东西被递到她的嘴边，闻着同样也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她的思绪收回，看见清徵正手里拿着一种竹叶样式的小糕点，糕点晶莹剔透的，正散发着清香。

　　咬——

　　没咬到……

　　清徵将那枚点心移开一寸，然后又伸过来在她鼻前晃了晃“我吩咐傀儡按着药池大致的配方，做了这一份糕点，要不要尝尝？”

　　“要尝……”她的目光跟随着糕点，又靠近咬了一口，还是没咬到。

　　她放弃了去咬糕点的念头，目光直接落在清徵身上。

　　“嗯？想尝怎么还不吃？”那枚点心再次递到她的唇边。

　　她这回盯了清徵半晌，却只看见清徵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作弄她的人不是他。

　　她这次缓慢地张口，咬住了那枚糕点，慢慢地咀嚼着。

　　甜的……但又不是很甜……

　　味道就像她吃过的那些春天的嫩芽，草木味很浓；口感也是一样，软绵绵的，咬一口还能感觉到其中的汁液……

　　这个味道她喜欢……

　　既然与药池中的成分差不多，那么就说明药池的水也是这般甜丝丝的。

　　她将口中的点心咽下。

　　果然她的想法是对的。

　　“还要吗？”清徵在她咽下嘴里的点心之后又从身侧的托盘中拈起一枚，递到她的嘴边。

　　“谢谢师尊”她趴在药池边，再次将那枚点心吃下。

　　“时候也差不多了，从药池出来吧”清徵对她伸出一只手，将她从药池中拉出。

　　“先去把衣裳换了，这盘点心就当是垫垫肚子，随后随我离开扶摇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