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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3、第六百五十三章 对话的缺席 第六百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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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对话的缺席
那天下午山路上来了一个人。
他是从雾里出来的,先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整个人。
上台阶的时候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步一顿。
走到第十级台阶下面,停住。
没有往上走。
小宇坐在禅房外的石阶上,手里是那只空碗。
他放下碗,看着下面。
那人三十来岁,短打,腰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有血,血已经黑了。
左手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紧,包口打了三个结。
他没有抬头。
他就站在那儿,脚踩在第十级的石面上,看着石阶的边。
站了很久。
风从下面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又落下。
小宇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问你要什么。
他也没有说上来坐。
他坐着,看着。
那人站着。
两个人在同一段山路上,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中间隔着二十来级台阶,谁也没有开口。
后来那个人动了。
不是往上,是往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雾里。
走到第四级就不见人了,只剩台阶上一点湿痕。
小宇的碗放在膝上。
他坐着,看着那个湿痕慢慢干。
他在心里默算过距离。
从他坐的地方到第十级台阶,是二十三步。这具身体没有劲,跑过去要十息,十息够一个人死三次。
算完之后,他依旧没有动。
不是做不到。是念头落定之后,起身奔赴的动作,终究没有生出来。
第二天,那人没有再来。
第三天,来了别的人。
不是一个,是两个。
他们从雾里上来得快,脚步很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手里都提着刀。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横疤。后面那个年轻些,胳膊上绑着布条。
他们上到第十级,停住。
“他上来了。”横疤脸说。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他往上面走了。”
两个人抬头,看见上面坐着的人。
横疤脸把手里的刀往上抬了半寸。
“上面的人,有没有看见一个抱布的,往这边上来。”
小宇没有应声。
“问你话。”
“看见了。”
“往哪儿去了。”
“下去了。”
横疤脸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他。
“你在替他瞒。”
“我没有瞒。他下去了。”
“下去哪儿。”
“雾里。”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年轻那个往上看,看小宇的脚,看他手里那只空碗,看他麻衣上还没洗净的两块暗痕。
“你身上有血。”
“前几天的。”
“谁的血。”
“我的。”
横疤脸往前走了两级。
“你是哪一路的。”
“没有路。”
“没有路的人坐在这种地方。”
“坐着。”
横疤脸不再追问。
他把刀提起来,横在身前。
“我们追了他七天。他杀了我们大哥。”
“七天里我们翻了三座山,趟了两条河。今天要是在这儿断线,我们回去没脸。”
“你要是不让,我们就在这儿办你。”
小宇把碗放在石阶上。
“我让。”
他站起来,往旁边挪。
挪的时候牵动了肋下的旧伤,身子猛地一顿。
年轻那个忽然出声拦住。
“等一下。”
“怎么了。”
“他在这儿。”年轻人指着石阶上的一处,“这儿有血。新的。”
横疤脸低头看。
石阶的边上洇着一块湿痕,颜色比周遭石面更深,边缘拖出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刚才还在这儿。”
“他躲起来了。”
小宇静静立着。
他清楚那片血的来历。是昨天那人长久伫立,腿上伤口不断渗血,一滴滴落在脚边石上。
昨天他没有开口。
今天也不会。
横疤脸调转刀尖对准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直取肩头。
他仓促侧闪,这具躯体反应迟缓,刀锋依旧砍实,伤口比上一回更深。
麻衣裂开,鲜血先渗出来,迟一瞬,痛感才炸开。
他向后栽倒,顺着石阶往下滑了两级。
年轻那个扑上来,膝盖死死顶住他胸口。
横疤脸举刀悬在他头顶。
“最后问一次。他在哪儿。”
小宇躺在石面上,望着寒光。
“下去了。”他说,“你们就算再问十次,我还是这一句。”
横疤脸的手顿住一瞬。
就在这间隙,台阶下方传来响动。
不是石阶磕碰的声响,是从浓雾深处漫上来的动静。
一块石头自下抛起,重重砸在年轻那人的后脑。
年轻人往前一扑,顺着台阶滚下去七八级,撞在一根石柱上,再也动弹不得。
雾里冲上来一道身影。
正是昨日那个抱着布包的男人。
他奔跑的姿态狼狈,一条腿拖着,布包用带子挂在颈间。手里攥着一把断刀,一尺长短,刃口生满锈迹。
横疤脸回身,举刀迎上。
两柄刀相撞,迸出细碎火星。
抱布的人力气单薄,第一记碰撞便被压制,脚步往后打滑,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
横疤脸的刀紧跟着劈落。
抱布的人抬断刀去挡,方向偏了,刀刃狠狠砍进他右肩,皮肉向外翻开。
他没有退。
反倒往前猛扑,整个人撞进横疤脸怀里,断刀自下而上捅出。
刀尖扎进横疤脸的小腿,没入大半,鲜血顺着裤管淌落。
横疤脸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单腿撑不住身子。
年轻的追兵从石柱边挣扎爬起,伸手扶住他。
“走。”
两个人转身往下撤,步子仓促,走几步便打滑一次。
快要踏入浓雾时,横疤脸回头望向小宇。
“你护着他。”
小宇还躺在台阶上,鲜血顺着肩头淌下,浸透半边衣袖。
“我没有护着。”他说,“是你们打不过他。”
横疤脸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钻进雾里。
石阶之上,只剩下抱布的男人。
他站在第十级,大口喘息,一只手按住肩头伤口,血从指缝不断往下渗。
他抬起头,看向小宇。
久久凝视。
没有开口。
小宇也没有说话。
那人静立片刻,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布包,重新挂回颈间,单手撑着石阶起身,转身向下。
走下第十级。
第九级。第八级。
抵达雾的边界,他短暂停住,肩头微微一动。
终究没有回头。
一步踏入白雾。
雾气缓缓合拢,山路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小宇躺在石阶上,仰起头望向天空。
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淌过石面,顺着石缝慢慢往下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撑着地面坐起身。
先跪稳,再借着单腿的力气慢慢站起。
他捡起地上那只空碗,放回原处摆好。
而后一步步往下走,走完二十三级台阶,停在第十级。
方才浸染鲜血的石面,还带着未散的湿意。
石阶边躺着一样东西。
半块饼。
是那人留下的,昨天搁在这里,后来溅上血,边缘被血水泡得发软。
他弯腰拾起饼。
撕掉血污最重的那一半,余下的半块放在石阶向阳的一侧。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回走,回到禅房外的石阶坐下。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石阶上,又慢慢凝起一层露水。
意念自身侧浮起,没有声响,只是一种切实的存在感。没有轮廓,没有温度,也没有面容。
“你明明看见他留在那里。”
“可你没有追上去。”
小宇安静坐着。
“他不需要我追。”
“你怎么能确定。”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只有回头的人,才会等着别人去追。”
隔了片刻,那道存在感微微靠近,又缓缓退开。
“昨天,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没有去判断该不该救。”
“但你算过。”
“嗯,算过。”
“算清楚之后,你依旧没有动。”
“是。”
“这一世,本就准许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知道。”
“你便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小宇没有应声。
露水在石阶上持续凝结。天色一寸寸暗下,山门横梁先融进黑影,接着是立柱,最后是层层石阶。
他就这么坐着。
不去思索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出判断的念头。
他只是,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