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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第六百五十二章 山顶的日常 第六百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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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山顶的日常
他在那级台阶上坐到了第十二天。
中间只站起来过几次。
一次是按住肩上的伤口,等着血慢慢收住。
一次是挪了半个身子,把位置让给斜斜落下来的太阳。
那个姓曹的男人,在门里坐到了第三天。
头埋在膝盖之间,刀搁在脚边。
刀鞘上新添了一道刮痕。
第二天半夜,小宇听见门里传来动静。
曹二郎站起身,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十几级,一步踏进浓雾。
雾很厚,人走两步,身影就融进去看不见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脚步声重新从雾里浮上来。
他走到山门边停下。
“下面没有路。”
“有路。”小宇说,“只是看不见。”
“看不见的路,和没有路又有什么分别。”
他没有接话。
那一夜,他把自己那碗水端过去,放在曹二郎脚边。
曹二郎始终没有碰。
第三天正午,曹二郎忽然开口。
“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曹二郎。城南打铁的。铺子在东街拐角,门脸不大,挂一块木牌,上面刻一个‘曹’字。”
“我媳妇不识字。她认得那块牌子,只认得那个字的轮廓。”
“她会做鞋。鞋底纳得紧实,纳完会在鞋帮绣半朵花。她说绣完整一朵,太耗丝线。”
小宇静静坐着,听他往下说。
“我那小娃,才两岁。”曹二郎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鞋只做好了一只。她说等他能站稳走路,再做第二只。”
“第二只,终究没能做出来。”
第四天清晨,门里响起声响。
不是哭声。
是刀刃劈砍木头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他起身走过去。
曹二郎立在山门内侧,一刀一刀劈着那根原木立柱。
刀刃嵌进木头,拔出来,再挥下去。
立柱表面已经布满深浅口子,木屑在脚边积薄薄一层。
“砍不断的。”小宇说。
“它挡着我。”
“这门本就没有门扇。”
“它挡着我。”
刀再次劈落,撞在木身之上猛地弹回,虎口裂开一道口子。
“这座山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声嘶吼,“我追了七天追到这里,到头来空空荡荡。我要劈开这道门,看看后头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刀一扬,刀锋对准了小宇。
“你也什么都没有。”
小宇没有后退。
刀落了下来。
他往左侧避让,躲得并不利落。
这具躯体没有半点搏杀底子,心里清楚该侧半步,腿脚却慢了一截。
刀锋擦过肋侧,麻衣裂开,皮肉跟着划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去扣曹二郎的手腕。
指尖确实扣住了,可这双手没有力气。
不过两息,对方手腕一挣,便从他掌心滑脱。
第二刀劈在他前臂。
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漫过掌心,一滴滴落在石径上。
他往后退半步,脚下青苔湿滑。
身子一歪,手去抓石沿,没能抓牢,整个人滚落在石阶上。
曹二郎紧跟着扑上来,膝盖重重压住他胸口。
长刀高高举起。
可刀刃迟迟没有落下。
曹二郎的手不停发抖,刀尖在半空划着细碎的小圈。
“你让我砍。”
“你可以砍。”
“你为什么不躲开。”
“躲不开。”小宇说,“这身子本就无力。就算躲开这一次,下一次依旧如此。”
曹二郎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怕不怕。”
“怕。”
刀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你怕了。”曹二郎的声音骤然沉下去,“你一旦怕了,我反倒砍不下去了。”
“这七天赶路,我心里想的,是一个不会害怕的人。那样的人,我一刀落下,干净利落。他不会看我,不在意我,我砍完就能转身离开。”
“可你怕了。”
“你一怕,我这一刀劈下去,斩的就不再是那个人了。”
刀重重扎进石径的缝隙里。
刀柄兀自震颤。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垮,往前栽倒,伏在小宇身上,放声哭起来。
哭声嘶哑难听,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碎。
小宇抬起那只淌血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背。
“我爹叫曹满。手上常年沾着铁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曹二郎的话,断断续续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娘那天一早,还在灶台蒸馒头。我媳妇在院里晒被子。两个孩子守在门口,小的趴在地上爬。”
“我当时躲在灶房里。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没有出去。”
“我还以为,是我爹在搬铁块。”
“等我跑出去的时候,我娘趴在灶台边。我爹倒在门口,脸贴着地面。我媳妇躺在院里,被子盖在她身上。两个娃……”
他顿住,沉寂了许久。
“两个娃就在门口。”
“我找到了那只小布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的布鞋,鞋帮上绣着半朵残花,丝线蒙着一层灰。
“另一只,找不到了。”
小宇望着那只布鞋。
他把手轻轻放在鞋面上,没有拿起来。
“你收着它。”
“我会收好。”
那天午后,曹二郎决定下山。
他把布鞋塞回怀里,捡起地上的长刀,站在山门处。
“你要不要一同下山。”
“我不下。”
“这山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留在这儿。”
他静静看了小宇许久。
“若是哪天我想通了,我还会回来。”
“我等你回来。”
他转身顺着石阶往下走。
走了七级,脚步停下。
他把背上的长刀解下来,端详片刻,插进第七级台阶旁的石缝。
“这刀我不带了。”
“带了七年,一路上心心念念,就等着用它砍人。如今我已经砍不动,带着它,再无意义。”
“留给这座山吧。”
他迈步走入浓雾,十几步之后,身影彻底消失。
雾慢慢合拢,山路依旧是一片灰白。
小宇坐回原先的石阶。
肋侧与手臂的伤口一阵阵发疼,钝钝的痛感,一下一下漫上来。
他拉好衣袖盖住伤口,安静坐下。
从这天往后,他开始学着去看周遭一切。
不是刻意搜寻什么,只是单纯地看。
天快要亮的时候,山谷里的云一层层堆叠,颜色发白,压得很低。
太阳从东边山脊后浮起,第一缕光落在云顶,云层便一点点向上浮升。
浮到半山腰,便停住。
过上一阵,慢慢散开,不留半点痕迹。
傍晚的光,从山门左侧原木斜斜切过来。
申时初,光线落在第三级台阶。
申时末,移到第五级。
他坐在第六级,每到黄昏,他所在的位置总会先暗下去一寸。
石阶边缘会凝起露水。
天色未明时,水珠先沾在青苔尖上,一粒粒,细小晶莹。
太阳升起片刻,露水便消融,石面短暂湿润,而后慢慢干透。
他看这些景物,节奏很慢。
一件光景,能看上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他一动不动。
第五天,一只麻雀撞在山门横梁上。
撞得不算重,跌落在台阶上,翅膀摊开,急促喘息。
他伸出手,把小鸟捧起来,放到横梁下方的阴影里。
麻雀在他掌心留下一点秽物,振翅飞走。
他抬手擦干净,重新坐下。
第七天,他察觉到心底多出一处空位,下意识等着那道夕光落过来。
他刻意压下这份等候。
到第九天,那处空落的位置,自行消散了。
第十二天,饥饿找上了他。
不是他想起该进食。
是腹腔猛地一缩,空空的,一阵抽痛,将他从沉静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麻衣贴着皮肉,肋骨的轮廓清晰显露。
他站起身。
双腿发软,走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他走进山门。
石径不算宽阔,两个人错身,便会拥挤。
两侧生满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
树木不高,枝叶繁密,遮去大半天光。
往前走二十几步,有一间土房。
土墙,木顶,房门虚掩着。
推门的时候没有吱呀声响,门轴上抹过油。
屋内摆着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双筷子,一小碟咸菜。
粥还冒着热气。
白汽沿着碗沿向上飘,升到半尺高,便散在空气里。
咸菜切得厚实,一块块堆在碟子里。
他站在门口环视一圈。
屋里没有旁人。
没有第二副碗筷,没有灶台,也没有水缸。
桌面干爽,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筷子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米香在舌尖散开。
粥不算稠,米粒煮得软烂,舌尖轻轻一碾就化开。
咸菜咸得厚重,口感脆爽。
喝下半碗,他停下动作。
碗里的粥面,轻轻晃动。
他不知道这碗粥是谁煮的,也说不清为什么直到此刻依旧温热。
他没有开口发问,也没有四处去寻找人影。
端起碗,把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将碗放回桌面,摆放端正。
起身走出屋子,在门外石阶坐下,后背靠着门框。
胃里那股暖意,缓缓向外漫开。
暖意散到一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比守在山门口静坐的时候,还要轻。
他没有去想下一顿吃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也没有起身,四处去寻找灶台。
他就这么坐着,望着前方的树林。
阳光落在叶片之上。
风掠过,叶背翻转,露出浅淡的色泽。
他的身体,一点点归于安宁。
不是周遭的声响消失了。
树叶沙沙,小虫爬行,远处的鸟啼两声,依旧清晰。
是心底的渴求,在一点点变少。
太阳向西缓缓移动,树影慢慢蔓延,落到他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