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季来

49、陵川 故事中的人

　　解梦第一次从洛樾的口中听到完整的关于苏闻的一切，以往在洛樾这里，苏闻是一个刻意被隐藏的存在。

　　内心的过往以及真实的想法洛樾总会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旁人难以触及。

　　即便解梦多次引导，洛樾始终带着戒备心理。

　　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敞开心扉，真实地谈论自己内心的感受。

　　苏闻的自杀是洛樾心底的一道伤疤，皮肤表面即便恢复的完好如初，可表皮之下却还是千疮百孔。

　　今天的洛樾，他主动撕开了表皮，让解梦看到了那层伤疤。

　　解梦知道，他的心结该解开了，他正在努力让自己往前走。

　　人的改变都是带着缘由的，解梦联想到了前几次洛樾口中，那个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

　　解梦从事这份职业这么多年，来访的人不在少数。

　　太多的人因为内心的症结留在原地挣扎，有人努力挣脱了牢笼；有人仍然身处困境，却与其完成了和解；有人或许依旧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她很高心看到洛樾的心结有了突破，勇于正视找到解决归宿。

　　她知道洛樾和苏闻是因为老师林明远才有了交集，林明远是苏闻的主治医生。

　　洛樾不明白解梦为何要让自己去找林明远，“医生是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

　　解梦道，“老师治疗了行行色色的患者，专业操守方面肯定是极为严谨的。你也是老师推荐给我的，或许你应该告诉他，那件事情对你影响，找他聊一聊。我想老师并不知道，你来见我是因为苏闻的原因。”

　　解梦说得没错，洛樾当时想找人聊一聊，林明远便给他推荐了解梦。林明远只以为洛樾是因为经常面对患者，难免受到影响需要排解。

　　洛樾看着自己手中的机票，想着林明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心情一度难以平复。

　　机场广播中的女声不停播报着航班消息，洛樾回过头望着航站楼入口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穿透航站楼大厅四面的玻璃，洛樾站在原地等了良久，唇角的笑意如阳光笼罩周身般温暖。

　　临海区的项目竞标顺利完成，按照规定项目需在六个月之内开工。

　　后续工程的开工启动，公司的人员又恢复了忙碌的工作状态。

　　一上午的会议总算结束，古亦泽看着对面还在整理文件的江宿，欲言又止。

　　江宿和洛樾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古亦泽有次无意间在江宿面前提起了洛樾。

　　江宿一反常态，没有一点多余的反应和表情，言语之间甚是冷漠，“是吗？”

　　古亦泽不知道他的反应究竟是真的还是掩饰，但他已经是毫不关心的姿态，自己又能多说什么。

　　江宿看古亦泽半晌没有反应，问了一句，“古总还有事情？”

　　古亦泽笑了笑，“没什么。”

　　江宿的表情掩饰得太好，以至于古亦泽错失了他眼中那一刹那的失落。

　　古亦泽求婚成功之后，两家人就想着是不是该商量结婚的事情。

　　可是求婚之后，两人依然还同之前一般，家中长辈也摸不清楚两人的想法。

　　索性俩家父母一商量，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了解了解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打算。

　　两人来了才知道这顿饭的意思，古亦泽率先表了态，他们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求婚只是两个人希望生活迈向下一个阶段的开始，但目前他们还没做好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

　　孩子的意愿为大，两边弄清楚他们的想法之后，当然不做强求。

　　结婚是他们的事情，等他们愿意了，自己只需要做好支柱即可。

　　摸清了他们的想法，这次饭局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接下来两家人就如往常聚会一样，说说笑笑。

　　陵川是陵州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苏闻的家就在这里。洛樾是第一次来到陵州，陵州某种意义上也是属于旅游城市。

　　它地处于祖国的西北，不同于云港沿海的喧嚣繁华。这里的一切宽广、粗旷，绵延的群山在眼前驶过，一望无尽的公路笼罩在远山之间。

　　洛樾下飞机之后取了车，根据林明远提供的地址去了苏闻的家。

　　他在县城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下来，北方日照时间长，天色还亮着，他开车直接去了他想要去的地方。

　　时间在岁月中刻下印记，曾经的家属楼早已不复存在。

　　眼前连成排的商业街建筑，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洛樾眼前划过。

　　北方人的长相偏硬朗，天空的夜幕慢慢来临，洛樾也不急于着一时一刻。

　　他找了家小店，准备先吃点东西。

　　临街的小店兴许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也不多。洛樾坐在靠窗的位置，扭头便能看清街边的动静。

　　街边的路灯纷纷点亮，天空染上了墨色，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越来越多。

　　小店陆陆续续也开始进来客人，交谈声、脚步声、纷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却又散发着浓烈的生活气息。

　　安静了一天的小县城在夜晚迎来了它的喧闹，街边灯光的光晕与小店的灯光交汇融合。

　　洛樾不禁想起苏闻，这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或许街边的人群中就曾有过苏闻的影子，他也会在放学后来街边的小店吃一餐晚饭。

　　光点照射在玻璃上，泛着光。洛樾望向窗外，他的视线穿透人群想要找寻少年的存在。

　　苏闻的家早已变了模样，还好时过境迁，故事中的人依然存在。

　　当年家属楼的人都搬去了其他地方，洛樾还真找到了认识苏闻的邻居。

　　在曾经的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着属于苏闻的童年生活，父母去世之后，苏闻被送去当地的孤儿院。

　　孤儿院当年的院长和工作人员对苏闻印象都很深，他是个乖巧的孩子、学习成绩很好。

　　在陵川的这么长时间，他通过那些在苏闻人生中出现、停留甚至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人物身上，来还原少年曾经的生活轨迹。

　　而当他站在故事里面的时候，他渐渐开始理解了主人公的抉择。

　　他不知道若是自己，是否能比故事中的人做得更好。

　　他努力了、抗争了，他接受了新的生活、开启了新的人生，可有些事情不是轻易可以忘却的。

　　离开陵川的前一天，他去看了苏闻。苏闻的墓地在县城郊外的陵园，洛樾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这里。

　　陵园有一段需要步行的路，洛樾一个人走在路上，淅淅沥沥地雨点打在柏油路上。

　　整个陵园背后被一座大山环绕，周围很是安静，树木郁郁葱葱。除了门口的管理员，没见到其他的人。

　　雨点落在雨伞上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动静，洛樾想，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安息之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苏闻当年报名参加建筑设计大赛的时候拍摄的，洛樾看着四四方方的照片，轻声一笑。

　　他恍然间才明白了，苏闻给外人呈现出的状态，真的很容易会让人忽视掉他内在的挣扎与不安。

　　就像他此刻看到苏闻的照片，他依然觉得照片中苏闻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他外表的阳光乐观，掩盖了眉宇间流露着的忧伤。

　　洛樾想，这样也好，至少成年之后的苏闻，在别人的记忆中始终是笑着的。

　　苏闻在这没多少亲戚了，但墓碑的周围存在着有人清扫过的痕迹。

　　一旁枯萎的鲜花、水果已经开始腐烂了，应当是前不久的清明节有人来过了。

　　五月份的陵川还带着些凉意，加之下雨的缘故，郊外更显清冷、寂寥。

　　洛樾放下手中的花束，就这样静静地面对着墓地站了许久。

　　陡然他自嘲般笑了笑，“来之前想了不少，真见了你，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他的目光看向那张黑色的照片，留下了一句，“我走了，以后还会来看你的”，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雨声渐歇，云层掩盖之下的阳光倾泻而出，暖意的日光投射在那张带着笑容的黑白照片上，冰冷的石碑笼罩上了温度。

　　洛樾仰起头感受着山间的微风拂过脸颊，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神情是何等的惬意洒脱。

　　他停下来专程回过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柏油路已经遮盖了陵园的所在，远方的山巅巍峨耸立。

　　他扬起唇角望着湛蓝的天空，我该去找自己的生活了。

　　回到县城，洛樾去吃了当地很有名的一家店，是他以前听苏闻提起过的，过了这么多年，那家店还在，甚至连位置都不曾变动。

　　时间将回忆重塑，那些不变的记忆才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