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灰绮罗

77、太子邀请

　　朱红色的高墙在天光下压得极低，将漫长的宫道裁剪成了一条狭窄又冰冷的阴影。

　　林旭跟着引路的宫女一步步朝深处走，心里正一团乱麻。

　　姜小钦这次突如其来的邀请，是因为什么事？是娄敖的事东窗事发，还是因为姜小钦发现了他姐姐和他之间的关系？

　　想到姜泽禾，林旭的心不由得一紧。这次进宫，他根本没来得及，也不敢跟姜泽禾报备。

　　昨晚那场荒唐的夜访依然历历在目。她湿漉漉的眼睛，大胆的询问，以及自己最后翻窗逃跑时的狼狈……

　　林旭暗自苦笑。如果在宫里不巧撞见她，按理说，他确实该坦诚地给她道个歉，但此刻走在这里，他心里更多的是逃避。

　　最好别撞见，至少今天千万别撞见。

　　“那个……姑姑。”林旭快步抢上半步，看着前面引路宫女冷漠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声音试探道，“跟你打听个事儿。民间招进宫里的侍女，一般都安置在哪些地方？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李姝君的姑娘？”

　　宫女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民间来的？入了阆苑宫，以前的名姓就全作废了，主子们会另赐新名。你说的这个名字，奴婢没听说过。另外，公子的手伸得太长，在这宫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宫女便不再理会他，径直往前走去。

　　林旭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唇。阆苑宫里人海茫茫，等见完了太子，再去别处慢慢打听吧。

　　穿过几座沉闷的偏殿，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放浪形骸的喧闹声。

　　宫女在东宫偏殿前停下，躬身退去。林旭抬脚迈入门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大殿内熏香刺鼻，地上乱七八糟地横着酒壶与撕裂的绫罗，好几个穿着华贵的男人正搂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嬉笑。

　　整个景象□□至极。

　　林旭皱紧了眉头，不明白太子叫他来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

　　“哟，我们的大英雄到了。”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

　　姜小钦赤着脚，手里把玩着那把精巧的小骨刀走下来，眼神阴沉得可怕。

　　其实姜小钦此刻的心情糟糕透了。

　　原本按他的设想，今天这场大戏，由他来亲手安排，应该很顺利。可谁知道，那个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阿姝，在听完他的整个计划后，居然硬着骨头跟他闹起了别扭。

　　那个傻女人红着眼睛质问他，说这样会彻底毁了公主的心，说真心不该被这样糟蹋。

　　姜小钦简直要气炸。

　　一个低贱的市井女子，居然敢忤逆他？还敢在他面前提什么真心？可阿姝躲在偏房里赌气不出，他又舍不得真的杀了她发泄。

　　这股无处安放的闷气，他全盘扣到了眼前的林旭头上。

　　“过来。”姜小钦冷笑着，突然伸手从旁边抓过一个衣着素雅规矩的侍女。

　　那女孩显然不是那些有经验的歌奴，她被吓得浑身剧烈发抖。

　　姜小钦一把将她丢进男人堆里，周遭的纨绔少爷们瞬间哄堂大笑，恶劣地围拢过去，将她扯到中间按倒在地。

　　女孩的尖叫声像某种意义上的催化剂，惹得周围人更加兴奋了，很快，她的头发就已散乱，衣领在撕扯中裂开了一大块，露出锁骨下方雪白的肌肤。她绝望地收拢双腿，用两只手死死护住胸前，眼泪无声地掉落在地上。

　　林旭低下头，看着女孩眼中的绝望，忽然想到，如果李姝君在宫里，是不是也正经历着这样可怕的折磨？

　　姜小钦见林旭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盯得仔细，忍不住微微一笑：“去，你也上。”

　　旁边一个满面油光的少爷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伸手拍了拍林旭的肩膀：“兄弟！知道你心里喜欢，别装了！上了她，你就是我们的人了，以后在净城想要什么有什么。跟着太子爷这种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地上被按着的侍女听到这话，抬起眼睛，无助地看向林旭。

　　林旭只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虚无感席卷而来。

　　“我实在是……很累了。”林旭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明白，真正的好事离我很远，坏事倒是一直像污水一样源源不断。今天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那拍他肩膀的少爷笑容顿时一僵，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不然呢？！怎么？你还觉得这是坏事？！”

　　林旭缓缓转头，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每一个人，最终看向姜小钦道：“这些就是你收买的家伙？”

　　“嗯？”姜小钦好奇地盯着他。

　　“你侮辱一个女孩儿，只是想得到一群蛆？”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冷了下来。

　　“你！”那少爷脸上的肉剧烈抽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旭的鼻子怒骂，“我们爷抬举你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装清高？！”

　　姜小钦双眼微眯，幽深的瞳孔里泛着寒光。

　　“你倒是说说，”姜小钦声音冷得不带一丁点温度，“你不是蛆虫，那你想要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你只会独占，连自己的姐姐都不愿意分享，我就不必说了。”

　　姜小钦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有些怪异。旁边那个叫嚣的少爷看到太子脸色不好，以为主子是被林旭这句话给彻底气疯了，为了讨好太子，他当即跳脚大骂：“放肆！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原来泽禾公主就喜欢这样的杂种……”

　　啪！

　　那少爷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被这巨大的力道抽得原地旋转了半圈，狠狠摔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鲜血狂喷，整个人直接被打懵了。

　　“去你妈的。”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姜小钦。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闭上你的狗嘴！”姜小钦声音尖锐得近乎变形，“公主喜欢谁，轮得到你来多嘴？！”

　　满堂的纨绔少爷们顿时吓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整个偏殿陷入了一片寂静。

　　然而，林旭压在心底的怒火却因为最后这句话爆发了。

　　他弯下腰，扯过旁边案几上干净的披帛，裹在了地上那个衣衫不整的侍女身上，随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拉了起来。在姜小钦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推开那群挡路的人，拉着她转身就朝大门外狂奔而去！

　　“抓住他！给我抓住他！”身后传来了姜小钦歇斯底里的尖叫与杯盏碎裂的声音。

　　林旭拽着那女孩一路狂奔，凭着来时的记忆穿过几条夹道，最后闪身躲进了一处荒凉废弃的冷宫假山后。

　　两人皆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女孩吓得瘫软在地，哭得悄无声息。

　　林旭顾不得平复心跳，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问出了那个名字：“你是不是李姝君？”

　　女孩愣了一下，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不……我不是，奴婢叫阿兰，我不认识什么李姝君……”

　　听到了否定的回答，林旭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可一口气还没松完，他的心又揪紧了。

　　“那……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李姝君？民间进宫的侍女一般都分配在哪儿？”林旭追问。

　　阿兰只是绝望地摇头：“奴婢不知道……公子，你害死我了！你把我从东宫带出来，太子殿下不会放过我的……逃不掉的，我会被活活打死的！”

　　“别哭！”林旭按住她的肩膀，“不如趁现在乱，你直接就逃出去！”

　　“逃出去？”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眼神空洞得可怕，“宫门全是禁卫，私逃宫女抓住就是死罪，我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公子，你自己快跑吧！你去投奔泽禾公主！在这宫里，只有泽禾公主出面，或许还能从太子手里保你一命！”

　　去找姜泽禾？

　　林旭动作一僵，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自己落荒而逃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尴尬又自嘲的苦笑。

　　昨晚刚发生那种事，今天又跑去求人家保护？他实在没这个脸皮再贴上去了。

　　林旭叹了口气：“我不能去找她。但你可以。你现在就去找公主。把今天在东宫发生的一切，太子怎么逼你，我又怎么带你跑的，原封不动地全告诉她。去求她保你，她会保护你的。”

　　“不行……王后娘娘最讨厌下人惹事，太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公主根本不敢违逆王后的意思，她保不住我的……”

　　“不会的。”林旭打断她：“你去见她，单独跟她讲这件事。只要请求她帮你就行。如果她犹豫，或者你害怕……”

　　看着阿兰迷茫的眼神，林旭微微笑了笑：“你就跟她说，这是我的意思。你家公主没有你想的那么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