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镜归途》灰绮罗

73、宴会开始

　　夜幕降临，阆苑宫殿。

　　数不清的琉璃宫灯将整座御宴花厅照得亮如白昼。围着中庭戏台，有四层回廊楼阁，每一层都设置了观席。案上玉盘珍馐齐备，戏台两侧的丝竹雅乐早已鸣奏多时，贵妇朝臣们接踵而至，宴会开始了。

　　皆知今日是王后为泽禾公主相看娄小将军准备的宴会，殿下众人低语闲谈，杯盏轻撞之间，都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目光在高位席上来回穿梭。

　　王后端坐主位侧首，仪态端庄，看起来精神极佳，游刃有余地掌控宴会的大局，在她身旁坐着的，便是泽禾公主。

　　公主今日身为主角，自然是盛装出席。她穿着一条如无数层网状细纱堆砌而成的烟云华裳，在这件美到朦胧的衣服里，她本人毫不逊色，纯黑的发丝绾成了一个雅致的发髻，发中别着一朵介于红色与粉色之间，散发着霞光的玫瑰花，几滴水青色珠翠绕过额际垂落下来，纤长白颈上没有佩戴粗重的项链，只有一条细细的银色珠链脆弱地环着她，随着她轻轻动作，耳边摇摇晃晃的晶眼耳坠被衬托得艳丽至极，仿佛是一片浓重的黑云压倒在了闪着露珠光彩的花瓣上，而她便在光芒下，随心所欲地支配着一言一行。

　　如此重要的宴会，公主却神色淡然，整个人显得有些抽离。漠不关心的样子，虽然更引人遐想，却也让人无法揣测她的心意。

　　不过，要说惹眼的，还应属于左边席上的女人们。

　　放眼过去，只觉群花缭绕，香气扑鼻，万千颜色好像被束在了同一层高阁，突然又在同一时间出现。明明模样都美，美得统一，合在一起望过去却混乱得嘈杂，比起注意到“谁更漂亮”，更多的是令人感叹美色竟富裕到了流俗的程度。

　　这些女人脸上都挂着温婉笑意，个个都精心修饰了一番，仪容看上去无半分逾矩，眼底却有什么在暗流涌动。

　　她们都是净城王的宠姬。

　　就在大殿喧闹至极之时，内侍的高呼声突然传来。

　　“王上驾到！”

　　场内顿时安静下来，王后携众人迎接王驾，在净城王身后，随同入殿的，正是娄康夫妇，以及——那位传闻中的娄敖小将军。

　　林旭在众人行礼之时躲在了二楼柱子背后面好奇地观察，和他同样躲在后面的还有一群小孩子。处于严肃的人群外，他们都不显眼。

　　林旭一偏头，就看见几个孩子蹲在他屁股后面兴奋地看着他。

　　“你们在这儿干嘛……”

　　“好哇~你偷懒不跪下，被我们抓到了吧！”

　　林旭微微一惊，旁边一个男孩子赶紧制止同伴。

　　“嘘！你小声点！”

　　“没人听得见，他们都忙着跟王行礼呢。”话虽如此，他还是立刻压低了身体，缩作一团。

　　林旭连忙去看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整个御宴花厅共有四层，他们的位置在二楼偏僻的夹角，层外悬挂着红黑相间的长幅棱带，丝条尾部缀着有重量的玉穗，微风一吹，能够透过轻晃的棱条带子看到外面的情况，因为身处夹角，位置特殊，刚好可以看到三楼的主位席一边。

　　净城王已然领着王后与女儿上了高座，旁边一同落座的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大臣与夫人。

　　其中有一男子格外突出，那男子的脸被身边人挡着，林旭看不真切，只觉他身量高大，脊背如青松般笔直端正，一身沉淀沙场的沉静气度。最重要的是，在那群年迈体弱的王臣之中，他相当年轻。

　　“应该就是他了。”林旭正暗中想着，忽然感觉身后的衣角被几只小手悄悄抓住了。

　　净城王入座，原本喧嚣的私语声如潮水般退去，底下的人群在内侍的指引下各自归位。

　　少顷，高台主位之侧，一位身着玄色华服，周身隐隐有流光萦绕的大公上前朗声宣告了一番开场辞，歌颂净城开疆拓土之伟业，感念王恩。

　　待礼节完毕，王座之上的净城王微微抬手。虽已经两鬓风霜，但他深邃的眼眸中威压不减，此刻散去了凌厉，换上了几分温和。

　　“诸位，好久不曾这般聚过了，今日不必拘束。”

　　净城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娄敖将军此番从骨原归来，接连挫败了鬼鸟一族的锐气，又扬我净城之威，军中士气高涨。今日设宴，不谈朝政，只为迎接他，为他接风洗尘。诸卿，且共饮此杯。”

　　王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议婚”的字眼。

　　坐在身侧的王后听完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极喜欢这种含蓄的体面。

　　净城王率先举杯，殿内原本紧绷的空气倏然一松，丝竹雅乐再度起奏，化作流水般欢快的曲调，整座御宴花厅顿时又活跃了起来。

　　林旭却没空活跃，他被抓住了衣角，旁边还跑出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嬉笑着要来帮助小伙伴。

　　兴许是没见过林旭这么奇怪，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大哥哥，其中一个孩子奇道：

　　“你为什么会跟我们待在一起啊？”

　　“……我也想问呢。”林旭从他们手中夺回了衣角，走出柱子背后，看向高台。

　　为什么姜泽禾要把他安排到二楼这个位置？她怎么会老是对他生气呢？

　　她这一路所有的想法他都遵守了。先是把他带进主城，请他在某个房子里住着，不知怎么路上好端端的，回城就生气了，林旭并不愿意触她霉头，他自己跑去净城主城四处走走，结果当天姜泽禾从宫里回来没有见到他人，又是大发脾气。

　　现在又把他安排在这二楼的夹角，虽然挨着小孩子，他也没有什么怨气，但是……

　　林旭的目光看向同一层的不远处屏风后，空气里泛着一股有些甜腻的脂粉味，几个年龄比歌奴稍大一点的少年戏伶正低头在领班看管下，一件件试着暴露而华丽的戏服。随后，他们便像精美的器具一样，被领往这一层楼的观席位走去。轻佻的调笑声断断续续的从纱帘背后传来，那里坐满了少爷公子。

　　林旭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但是这儿是给这些膏粱子弟专门取乐的隐秘地方，正经人根本就不会上这一层来。

　　她是什么意思？

　　林旭的目光穿过人群与欢声笑语，落在了三楼最中心的那座高台，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到了高台之上，姜泽禾还是一如既往地端坐着，在众人的簇拥下，如同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名花。

　　而她身边，那位少年成名，战功赫赫的娄敖小将军正殷勤备至。

　　不知为何，林旭下意识就认为娄敖应当是个严肃沉稳的将军，可现在真正看清楚了娄敖长什么样，令他有些失望。

　　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娄敖正侧着身子与姜泽禾低声交谈，毫不遮掩的爱慕褪去了他往日沉稳，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笨拙与急迫，他不停为公主斟茶送点心，立在一旁的宫女瞧着这模样，都悄悄以袖掩唇轻笑。

　　像是察觉到了视线，姜泽禾抬眸一望，目光恰好与下层角落里的林旭相撞。

　　她一看见林旭，嘴角便微微上扬，可下一秒，当她看到林旭身后跑出来一群歌奴戏伶后，忽然脸色一变，想起了什么。

　　小钦因不喜欢娄敖，今日不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此时也正在花厅二楼。

　　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后知后觉的懊悔，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娄敖马上又要缠着她问东问西，最终她只能隔空对着林旭不太自然地点头示意。

　　林旭见她不好意思，心下了然，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这还是他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场合。比起在主位上承受万众瞩目的视线，像现在这样缩在最不显眼的边缘暗处看热闹就好。真要他穿上华服去和那些达官显贵聊什么，才真让他手足无措。

　　在这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中，林旭的心底慢慢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林旭回头一看，原来是是几个年龄尚小的少年戏伶和歌奴。

　　“哥哥，给你这个！”

　　一个小歌奴跳着凑过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两根发光的触角。

　　“我们要玩‘虫大王捉小奴隶’！你戴上这个来捉我们！”

　　林旭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亮晶晶，充满希冀的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他习惯性地抬手去挡住触角，因为这个动作，那双手便毫无防备地暴露了出来。

　　孩子们原本还在闹，可一瞬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旭的那双手上，一时竟然都看呆了。

　　“哇……好厉害！”

　　那个领头的小歌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小手，试图去碰林旭的指节：“哥哥，你的手……比台上那些用木头和丝线做的触角，要厉害一百倍！你真的就是‘虫大王’吧？”

　　林旭手指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