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汐》镜里空山

80、尘归故里 雳灵族

　　雳灵族那边，因阿萨娜身死，吉仁痛心疾首，终日闭门不出，守在女儿死去的法术石室，浑浑噩噩。群龙无首之下，雳灵族军心涣散，士气低迷，仅留部分兵力在周边巡逻，防备不测。
　　苏笙满在火烧皇宫后，立马连夜带着自己的精兵快马加鞭赶往草原去和柳晞城的军队汇合。
　　柳晞城目前兵力已然十分雄厚，手下有衡钦帮，桓阳军，慕州起义军，太后所给的蕴州兵力，还有苏笙满要到的余州和颜州的兵力，有如此重大的军力，倒是能和雳灵族一敌了。
　　苏笙满和柳晞城两方都往雳灵族的方向赶，柳晞城那边为主要军力，苏笙满这边算援军助力。
　　可就在苏笙满带着精兵赶往的途中，行至草原一片开阔地带时，竟意外遇到了巡逻的雳灵军，苏笙满的精兵人本不多，不过好在碰上的雳灵军也不算多，双方兵力相差无几，他们将精兵团团围住，大战一触即发。
　　苏笙满握紧手中的剑，看着面前的敌军，蓄势待发，她本想下令正面迎战，可转念一想，在双方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直接硬碰硬怕是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她的精兵是来汇合助力的，不是来在这里耗损殆尽的。
　　她下令：“所有人听令，不要恋战，以防守为主，从侧面突击，避免折损兵力！”
　　精兵都立刻举起盾，以防守为主，形成盾阵，稳步朝着侧面挪动，准备突破围攻，和雳灵军却不依不饶，前赴后继地朝着盾阵冲锋上来，弯刀接连劈在盾牌上，瞬间火星四溅。
　　苏笙满见状，不再犹豫，纵身跃出盾阵，立刻挥剑，直击敌人要害，手腕一拧，抽出长剑，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衣甲上。渐渐地在在她的带领下，精兵稳住阵脚，慢慢地突破了围攻的局势，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
　　就在苏笙满正要下令撤离时，一名隐藏在暗处的雳灵军兵士突然暴起偷袭，弯刀狠狠劈向她的肩头，锋利的刀瞬间划破衣甲，鲜血瞬间淋漓而下，苏笙满吃痛，却没有丝毫慌乱，她反手拔出剑，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而就在苏笙满受伤之际，队内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慌神，阵型微微松动。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局势瞬间逆转，四周雳灵军同时暴起，猛地冲锋前来，原本只是防守的精兵有些抵挡不住雳灵军的猛攻，盾阵渐渐出现缺口，伤亡开始增加。
　　苏笙满咬紧牙关，忍着肩头的剧痛挥剑厮杀，可敌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她渐渐目不暇接，杀完一个还有很多个涌上来，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她咬牙，这样下来既走不掉，也打不过，最终只会全军覆没。
　　看着亲卫在厮杀中连连倒下，双方死伤惨重，自己的精兵越来越少，心底一凉，她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大不了和精兵一起死在这里，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坏。
　　眼前一片黄沙满天迷了眼，苏笙满在迷离中滚着风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声响越来越近，仿佛要将整个草原都震得颤抖，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前只见一抹艳丽的红色纷飞。
　　那是鲜血染红的战旗吗？
　　不，那是柳晞城耳上的红色流苏耳坠。
　　金色耳钉在阳光下被照的闪闪发光，红色在风中肆意飞舞。
　　“阿满！站起来！”熟悉的声音穿透风声。
　　他来了，他带着黎明的曙光来了！
　　苏笙满心头一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握住柳晞城伸来的手，借着他的力道重新站了起来，原本准备同归于尽的精兵见援军赶到也重振了士气，嘶吼着发起反击。
　　柳晞城扶住苏笙满，随即下令：“封地骑兵立刻绕后截断雳灵军的退路，不许放跑一个！衡钦帮和桓阳军从正面攻击，精兵配合主力，破坏对方阵型，清剿残敌！”
　　指令一出，大军立刻行动。雳灵军本就人数不多，此为劣势，再加上柳晞城大军的猛攻和精兵的反扑，雳灵军士气瞬间崩溃，很快便溃不成军，散成一团，死伤惨重，只剩下几个逃兵侥幸逃脱，吓得魂飞魄散，着急忙慌地溜回雳灵族大营，报信求援。
　　大捷之后，苏笙满和柳晞城率军暂行修整。兵士们忙着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苏笙满肩头的伤口重新上过药，柳晞城则监督军队整编，将精兵纳入总军，重新排兵布阵，为接下来攻打雳灵族大营做足准备。
　　等一切修整完毕，二人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前往雳灵族。
　　出发前夕，柳晞城派了人去打探情报，得到消息说首领吉仁因丧女而久久未出营帐，柳晞城闻言一愣，疑惑道：“丧女？乌萨玛？”
　　乌萨玛不是很久就死了？为何还在因此悲伤？
　　不对，为何那时候只有苏笙满一人从雳灵族回来了？！
　　那夏桉呢？！
　　“不是乌萨玛......”一旁的苏笙满突然开口，声音颤抖着，她怎么都不敢相信。
　　“是夏桉。”
　　说完，她掩面哭泣，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怎么会是最后一面？！
　　她是首领的女儿，怎么会死？
　　是不是，自己不让她去认亲，她就不会死......
　　苏笙满冲上前追问：“你还打听到了什么情报？她为何而死？！”
　　打探的人面露难色，赶忙答道：“小的听说了，说是首领之女要放出雳灵族囚禁的魂魄，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以身殉之......”
　　苏笙满听后浑身一僵，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沉默了很久，她只觉闷得喘不过气，泪水砸在衣上，晕开大块的湿痕。
　　柳晞城就这样坐在旁边陪着她，他也沉默着，夏桉的死谁都没料到。
　　“阿满，夏桉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愧疚。”柳晞城半晌开口。
　　苏笙满没有回应，她缓缓站起来，用衣袖抹了把泪，扭头看着柳晞城：“动身吧。”
　　这条路上总要有人牺牲和离去，她必须接受这残酷的真相。
　　既然夏桉，凌瑶，还有更多人，她们愿意为自己铺路，那苏笙满便要如她们所愿，踏着她们的躯体所铺成的路，一步一步，替她们走向更远的地方，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夏桉最终还是站在他们那边，反对雳灵族所做的事情，所以这次进攻雳灵族，他们二人便少了些心理负担。
　　此次进攻不是非要将雳灵族灭族，只是要摧残他们的兵力，让雳灵族没有能力再侵犯桓阳边境。
　　柳晞城下令，衡钦帮先负责暗中换掉雳灵族外围的哨岗，阻断他们的传讯来制造混乱，精兵主攻雳灵族的兵器库，药草库，粮草营，放一把火烧之，封地的骑兵负责围住雳灵族的出口，围而不歼，防止敌军溃散逃窜，桓阳军待火光燃起便全力冲锋，直击营中核心。
　　苏笙满清楚雳灵族的地图和布局，她取来纸笔，快速画了张地图，将精兵要烧的地方圈出来，标注好隐蔽的撤离和偷袭路线。
　　等到夜里渐深，子时已至，草原上的风凛冽，将营帐的影子吹得摇曳不定，精兵偷偷溜进雳灵族外面，凭借着苏笙满给的地图，避开巡逻士兵，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们要烧的地方。
　　他们身子一跃，稳稳跳到屋顶，随即点燃一根火把，毫不犹豫地往下一扔，火星瞬间引燃干燥的草料与油脂，火势借着风力迅猛蔓延，转瞬之间便火光冲天，浓烟遮蔽夜空。
　　雳灵族大营内顿时陷入一片大乱，惊叫声四起，兵士们慌作一团，有人忙着提水救火，有人趁乱出逃，原本涣散的军心彻底崩塌。
　　而撒拉尔一眼便看出是柳晞城他们在作乱，当即厉声喝止混乱，立刻率军出营，准备拼死一战。而就在他率军出来时，发现营地各个门已经被封地的骑兵所围住，刀枪林立，插翅难飞。
　　刹那间，柳晞城一声令下，桓阳军暴起冲锋，朝着雳灵族兵士猛冲而去，后面的封地骑兵也紧随其后，策马闯入营中跟着往雳灵族内厮杀，而精兵已潜入在族内，便从内突击，前后夹击之下，雳灵族兵士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精兵跟着苏笙满一路杀到了吉仁所在的屋子，那是一个石屋，石屋隔音极好，直到苏笙满抬手推开沉重的大门，吉仁才从恍惚中惊醒，听见外面震天的呼喊声和厮杀声，他猛地震惊转头。
　　苏笙满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愣，不过几天没见，他却比上一次见到要憔悴的多，发丝凌乱，面色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乌萨玛的腔调，轻声唤道：“父亲。”
　　她依旧装作是乌萨玛来骗取吉仁的信任。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苏笙满，颤抖道：“女儿，是桓阳军攻进来了吗......”
　　他甚至还不知道柳曜轩已死，对外界的变故一无所知。
　　“不对！”他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女儿乌萨玛！
　　他已听闻，苏笙满和柳晞城一同在断头台殉情，所以现在身体里的人根本不是乌萨玛，而是，苏笙满。
　　他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盯着苏笙满，几近崩溃：“瓶子里的，才是乌萨玛，对吗？”
　　苏笙满看着他这般狼狈崩溃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雳灵族害苏笙满险些丧命，如今看着他如此狼狈的姿态，她本该做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狠狠地嘲笑他一番......
　　可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吉仁，你差点，杀死自己的女儿。”
　　“哈哈哈......”吉仁突然崩溃地笑起来，笑声十分凄厉，他竟然傻到，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他笑得撕心裂肺，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整个人彻底垮了下去。
　　外面依旧火光冲天，房屋倒塌的声响不绝于耳，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狼藉。
　　苏笙满本想，若是吉仁奋起反抗，与她一战，她便会使出全力战胜他，了断所有恩怨，可如今吉仁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她心中没有快意，倒是让她十分难受。
　　“你费尽心机招魂，反而得不偿失，甚至失去了本该失而复得的女儿。”
　　她平静地称述着事实，也在为他感到可悲。
　　苏笙满转身走出石屋，迎面而来的是漫天烟火，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一片狼藉。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切，都该做个彻底的了结了。
　　大战之后，雳灵族签下合约，从此不再侵犯桓阳边境，两国不相往来，相安无事。
　　而柳晞城也按照约定，将桓阳吞并南兴国的土地尽数退还，鉴于之前南兴君主驾崩后，苏笙满被迫接管国事，她本心不在此，故此次不愿再治理国事，便将皇位交给野心勃勃的章玖烈。
　　他虽在之前并未治理好国家，但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心智成长，积攒了足够的经验，可堪当大任。
　　另一边，柳晞城重建桓阳皇宫，登基为桓阳君主，迎娶苏笙满为皇后，自此柳晞城一统桓阳，苏笙满在一旁辅佐。
　　而柳晞城上位的第一步便是将自己和苏笙满的经历编写成一段佳话，传遍民间，改善了他和苏笙满的名声。
　　又是一年春节，窗外是喧腾的爆竹声与欢声笑语，柳晞城看着外面一片热闹景象，低头看着成堆的奏折，叹了口气，随即继续苦命地批阅着。
　　“柳晞城！你与你的奏折成婚去吧！”
　　抬眼，是怒气冲冲的苏笙满，提着裙摆朝他大步走来，脸颊鼓鼓的，满是不满。
　　柳晞城放下笔，起身张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他腿上，装作委屈地哄道：“不行啊，若是纳奏折为妾，家里夫人要伤心的。”
　　苏笙满抬手推开他的脸，抱臂装作生气，别过头不看他。
　　柳晞城将她的小把戏看在眼底，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最近章玖烈没有来信，我看他如今这君王倒是当的挺好，你也别太操心了。”
　　说到这件事，苏笙满气不打一处来：“我还巴不得操心呢！你说你这宫中可太无聊了，除了你都没人与我玩......”
　　柳晞城闻言，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抱着苏笙满晃了晃：“那你陪着我看奏折，我能与你聊聊天。”
　　苏笙满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话虽如此，可柳晞城的怀抱实在舒服，奏折又实在枯燥。没等多久，她便抵不住困意，在柳晞城的怀里渐渐睡着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重，柳晞城低头望去，只见苏笙满睡得香甜，眉眼间尽是温和柔软，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又怕弄醒她，遂硬生生忍住了。
　　直到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柳晞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将苏笙满打横抱起。他放轻脚步，抱着她缓步走向坤宁宫，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柳晞城俯身替她盖好被，掖好被角。
　　苏笙满是被一股香味熏醒的。
　　待她醒来，揉揉眼看清面前之景，只见面前躺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烧鸡！油珠还在微微滚动，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公主，酉时了，饿不饿？”烧鸡后是柳晞城的笑颜，眉眼弯弯，故意将烧鸡往她面前又举了举。
　　苏笙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底瞬间亮了：“我都被这香味弄醒了，你说我饿不饿？”
　　觉也不睡了，起床气也没了，苏笙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下一秒便跑没影了，直奔烧鸡。
　　柳晞城看着她吃烧鸡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阿满，等会去夜游吗？带着烧鸡。”
　　苏笙满瞬间眼里放光，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应道：“行！你等我先把这个腿吃完再更衣去！” 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并肩漫步在热闹的集市中，街上灯火通明，灯笼高悬，人流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苏笙满抬头看着满城的灯火，仿佛要把所有的红尘都容到眼里：“柳晞城，我们每年都来逛这集市，我却也不觉得腻，每次来，好像都有新花样儿。”
　　柳晞城得意地笑起来：“这得归功于为夫治理的有方，好让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商业来往活跃啊！”
　　“我发现了，自打你当了皇上，这嘴上，就越发会吹嘘自己了！”
　　柳晞城挑眉：“夫人是觉得，我治理的不够好？”
　　苏笙满摆手，又忍不住嗔怪：“你治理的很好，我是说，你这嘴皮子越来越会说了！柳晞城，你休要偷换概念！”
　　柳晞城满意了，笑道：“多谢阿满夸奖。”
　　苏笙满白了他一眼：“要我夸就直说，非要绕一大圈。”
　　这话正中他下怀，柳晞城笑起来，更加得寸进尺：“好，那我想要阿满夸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苏笙满无奈，觉得他幼稚：“不夸，没皮没脸的。”
　　“啧，所以我才要绕弯子啊，否则怎么才能让阿满真心诚意地夸我呢？”
　　苏笙满被他缠得没办法，皮笑肉不笑配合：“陛下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臣妾被迷的神魂颠倒了呢！”
　　柳晞城满意的不行，但还是强压嘴角，挑着眉挑刺：“不够真诚。”
　　苏笙满顿时没耐心了，伸手就要揪他的耳朵：“柳晞城，给你脸了？！”
　　柳晞城忙摆手卖乖：“诶别别别，给我脸了给我脸了，阿满莫要生气，阿满说的都是对的，阿满夸的即是，夸的真对！！”
　　苏笙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变着法子又夸了自己一顿！
　　等她反应过来要算账时，柳晞城已经逃走了，她气的跺脚，拔腿就追：“柳晞城！你给我站住！”
　　苏笙满穿过茫茫人海，绕过一个个摊位，只见柳晞城在不远处停下，张开双臂，眼底满是笑意地等着她。
　　苏笙满往前冲，一不小心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温热的气息传来，她能听见柳晞城在她耳畔的笑声：“阿满，明年，后年，再后年，再再后年，往后的每一年，都想和你在一起。”
　　她在他怀中抬头，柳晞城的脸近在咫尺：“柳晞城，你又耍什么花招，想让我夸你？”
　　她看见他眼中盛不下的笑意：“是，我在耍花招，想让阿满更爱我。”
　　“油嘴滑舌的，这几年来越发厉害了。”
　　头上传来柳晞城的轻笑，他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那我耍的花招，成功了吗？”
　　苏笙满无奈地看了眼柳晞城。
　　“成功了。”
　　满城灯火璀璨，人间烟火喧嚣，可此刻，他们的眼底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一丝别物。
　　她望着他，笑意渐浓。
　　往后山河无恙，岁岁相依，岁岁皆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