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潮汐》镜里空山

74、娘娘，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的 苏笙满

　　苏笙满像以前一般轻巧地攀上宫墙，跳到屋顶上，稳住身形一点一点往御书房走，她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踩着砖瓦，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已听闻了雳灵族交易的事情，柳晞城知道后立刻从前线赶回来，如今正跪在御书房门口，求柳曜轩不要答应雳灵族的条件。
　　她抿唇，脚步愈发加快。
　　她要去看看他。
　　待走近，空旷的殿外白雪皑皑，天地间一片素白，柳晞城一个人跪在那里，他整个膝盖已深深陷进了雪里，肩头落满了雪花。
　　苏笙满看的又气又好笑，以为柳曜轩会看在你下跪的面上不答应合作吗？怎么可能？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骂柳晞城太傻，可眼前却不受控地模糊起来。
　　她抬手掩着声啜泣，可那细微的呜咽声还是被柳晞城听见了。
　　他循声回头，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视线对视的一刹那，她心头一颤，吓得脚下被雪水一滑，狠狠滑下屋檐摔在了地上。
　　一旁的南逍被吓到了，柳晞城见状更是心头一紧，立刻挺着酸痛的双腿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往苏笙满那边赶，将她扶起：“没事吧，有哪儿疼吗？”
　　苏笙满本觉羞耻，恨不得立刻逃走，不敢再看柳晞城一眼，但被扶起时她看见了面前柳晞城的双腿。
　　裤子早已被化开的雪水浸泡，紧紧贴在腿上，跪的太久了，膝盖处能透过布料看到阵阵泛红。
　　她垂眸摇头：“你......你别跪了......他不会答应的......”
　　柳晞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是问道：“夏桉没来吗？”
　　苏笙满摇摇头：“没来......”
　　“南逍，送皇后娘娘回寝宫。”柳晞城收回目光，说完，他转身准备重新跪回雪里。
　　苏笙满急的一把拉住他：“柳晞城，你别跪了，你别跪了好不好......多冷啊......我不值得的啊！”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为什么柳晞城要如此执着，执着于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她不要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受不起。
　　身为皇后的她，受不起，这份厚重的爱。
　　柳晞城看见面前的女子冒着风雪，杂乱的碎发散落，泪水混着雪滑落，她哭喊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哽咽着：“柳晞城，我就是一个胆小鬼，我不勇敢的......我一点都不勇敢的……”
　　你的爱我无法回馈，我也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护着你，我一直在逃避。
　　从齐永恩的威胁一直逃避至今。
　　因为害怕我们的关系暴露，我想保护你，所以我会选择入宫，我放弃了我们的感情。
　　你说会有别的办法，可我没有你那样勇敢赴死的决心。
　　柳晞城明白苏笙满再说什么，但他只是忍着泪，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苏笙满身上，他边拿衣袖擦去她的泪，边柔声哄道：“可是，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的。”
　　从乌萨玛的记忆中出来的时候，他曾许诺过，也不会食言。
　　可越擦，苏笙满的泪就涌得越凶，滚烫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感觉有些无力：“公主，别哭啊，我抱不到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轻声劝道：“下雪了，早些回去，别染了风寒。”说完他转身又要去跪。
　　“柳晞城！！”苏笙满怒吼。
　　为什么还要跪？为什么总是这么一意孤行？为什么要擅自介入她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抬手抹干了泪，将外衫还给柳晞城，径直走向殿内。
　　柳晞城在她身后呼喊，可她却并未停下脚步，门口的太监都拦不住她，她闯入殿内。
　　“陛下！”
　　柳曜轩闻声赶快放下笔，快步走向苏笙满，有些诧异：“满儿怎么来了？”
　　苏笙满正欲下跪，被柳曜轩伸手拦住，她抬头看着他：“陛下，臣妾方才才知晓雳灵族求和一事，听闻陛下还未决定，方才在殿外臣妾也见到了三皇子。臣妾此番前来并非质问陛下，也非阻止陛下，只是想来告诉陛下，无需顾虑满儿的感受，无论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陛下，满儿是都心甘情愿的。”
　　柳曜轩垂眸：“满儿，朕，想了几天几夜，雳灵族要你有何用？朕不明白。”
　　苏笙满一眼就看出，虽然柳曜轩还在犹豫，但心已经偏向了雳灵族，打算交出自己，她继续道：“曜轩哥哥，我想好了，刚才的话并非一时冲动，你且信我，我去了雳灵族之后，不要封号，不要金银首饰，只求哥哥赠我爹娘的安息之地余州，让满儿身处异乡时能有个寄托，便是。”
　　其实她父皇母后的遗体在蕴州南兴村的宝库里，但楚若棠已将蕴州的令牌给她，她不需要柳曜轩将蕴州交给自己，故而编造了余州。
　　她也知道，柳曜轩想交出自己，但又不知怎么向自己开口，所以这样的条件，他一定会答应。
　　果然，柳曜轩之言如她所想：“满儿，你想要那块地，朕可以给你，但朕还是怕......”
　　怕什么？苏笙满心底冷笑。
　　是怕自己惨死在雳灵族，遂找他索命，还是一旦自己身死，他便再也没机会得到自己的精兵？
　　苏笙满直言：“陛下，当初您可以为了国家火烧南兴，将私情抛之脑后，这是您负臣妾的。但昨日已死，臣妾不怨您，也不用您偿还，如今臣妾可以为了国家而忍辱负重，也请陛下将私情抛之脑后罢。臣妾斗胆一言，桓阳危在旦夕，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陛下莫要在犹豫了！”
　　柳曜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最终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苏笙满：“......满儿，我负你太多，我把余州与离雳灵族最近的颜州一并给你，满儿，此行，你要一路平安。”
　　她推开柳曜轩，行礼道：“陛下也要平平安安。”
　　当晚，柳曜轩做了个梦，那是一个很悠远的记忆。
　　“轩儿，轩儿，你要争气，将来当上太子，一定要为娘争个名分，到时候天上的神仙都会为你带来好运的，我的乖孩子。”
　　稚嫩的声音回道，这是孩童时期的柳曜轩：“娘，我当了太子，那岂不是皇弟就不能当太子了？”
　　慕宣听完立刻变了脸色，语气突然尖利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柳清墨乃是楚若棠之子！！这个贱人，南兴国人，还敢抢了我了皇后之位……轩儿，你切莫被她所诱惑，我才是你亲娘！！上天会看见我的不公的，我所做的事情都不会害你！你莫要觉得柳清墨好，将来他只会是你路上的绊脚石！！到时候柳清墨两面三刀，暗地里害你，轩儿，你我就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你懂吗轩儿……”
　　幼小的大皇子浑身瑟缩，弱弱道：“可皇弟很可爱，我想与他做好友……”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巴掌声，剧烈的耳鸣嗡嗡作响，鼻血滑落，他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慕宣的怒吼更加癫狂：“你疯了！！你……你怎么就不懂啊！！我处心积虑日日夜夜都在为你着想啊！！我知道，每一次雷雨天都是上苍在悲愤于我的境遇，也在告诫我们要起身反击！柳曜轩！只有你变强变厉害了，我才能有翻身之日啊！！我才能当皇后杀了那小贱人啊！！是她抢了我夫君！！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她害的！！”
　　可她越说，柳曜轩就越害怕，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
　　慕宣猛地上前死死攥住他瑟缩的手，语气又软了下来，几近哀求：“轩儿……轩儿……你能懂我吗……我们母子连心……你能懂我吗……”
　　柳曜轩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几近失声：“不……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你把我娘还给我！”
　　慕宣脸上的哀求瞬间褪去，陷入一片诡异的平静，眼神难以言说的阴冷：“轩儿……我就是你娘啊……怎么不认识娘了……轩儿，不喜欢娘了？”
　　“……”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和柳曜轩颤抖的双手。
　　“那你去找楚若棠报仇，是她杀了你娘，你去找她，你提着刀去找她！”她突然嘶吼起来，眼泪混着血珠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
　　柳曜轩害怕极了，只好慌忙妥协，边哭边含糊承诺：“娘，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当太子，做个好君王的，但皇后娘娘我不能杀……”
　　慕宣只觉可笑，她突然放声狂笑，悲凉又癫狂：“轩儿……君王之道哪有不沾血的道理？楚若棠定是要让柳清墨当太子的，如今不杀将来只会后患无穷啊哈哈哈哈哈！！还是说你想当个傀儡皇帝？当个懦夫？！哈哈哈哈哈！让一个懦夫当太子，接管我夫君的国家，哈哈哈哈哈！我的乖儿子，你这是要笑死上苍，笑死我啊！”
　　柳曜轩吓得连滚带爬赶紧逃走，而他身后，慕宣僵立在屋内死死地盯着他离开，嘴里不断的念叨着：
　　“轩儿……轩儿……轩儿……”
　　柳曜轩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涔涔，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衣袍黏腻地贴在身上。
　　后来，他的母亲便郁郁而终，这是他母亲生前和他说的最后一段话，而从那以后，他在这个世上便再无亲人，唯有权利更能抚慰自己。
　　于是他害了柳清墨双腿残疾，让他永无立足之力，他也曾在柳晞城刚出生时想一把掐死他，可却被突然出现的宫人打断，才没能得逞。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如今他为何会梦到这个？这个梦有什么含义？母亲泉下有知，又想借着这个梦告诉自己什么？
　　天意......苏笙满重生......叶扁舟......柳晞城......
　　他突然想到，柳晞城其实并不是因害怕雳灵族出尔反尔而下跪。
　　他是为了苏笙满，为了苏笙满而下跪！！
　　而那次端午龙舟，他坐在高台上看见的琵琶女就是苏笙满！所以柳晞城会因害怕自己认出而特地前来找他，就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生怕他认出来，叶扁舟就是苏笙满！
　　他的心渐渐沉下来，原本怀疑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疯长不休，成长为参天大树，枝叶蔓延，遮云蔽日。
　　他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