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兰斯教堂

5、Chapter 05（1.5 章） “去参加对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封思妍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忽明忽暗的。她是个自由插画师，作息早就颠倒了——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干累了就刷会儿社媒，刷累了再继续干活。
　　今天是截稿日，稿子刚交上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瘫在沙发里不想动。手指机械地上滑。美食、萌宠、美妆教程、旅行vlog——滑到某一张时，她停住了。
　　九宫格，春寒山。
　　封思妍本来想划过去，她对这些网红打卡地没什么兴趣。但目光扫过第一张图时，手指顿了顿。那张拍的是云海，构图干净，曝光精准，不是随手用手机拍的。她往下滑了滑，日出、老茶树、石阶上的光影——确实都拍得很好。
　　滑到最后一张，她彻底停住了。那是一张有人出镜的照片。画面左侧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很长，正低着头看什么。旁边的另一人只露出一双手和半截衣袖——那双手正在翻动竹匾里的茶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上松松垮垮挂着一枚银镯子。
　　封思妍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那银镯子很旧了，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好像刻着什么纹路，但照片里看不清。她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那个侧脸似乎有些眼熟？
　　她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坐直了。
　　这侧脸……是沈瑛？
　　封思妍赶紧翻聊天记录，几个月前温雪里发过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影子，配文“和某人”。
　　那个影子的轮廓，和这个侧脸确实对得上。她又翻了翻温雪里的朋友圈，找到一张沈瑛的正脸照——没错，就是她。
　　那旁边这双手呢？是温雪里吗？
　　封思妍放大，再放大。银镯子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戴了很多年，镯子内侧好像还有字，但实在看不清。她盯着那只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手怎么怎么看着不像是温雪里啊？
　　但她又突然想起温雪里好像提到过也有一个银镯子，说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从不离身，但她也没见过温雪里的那只镯子。
　　那这不是温雪里的手。
　　那是谁的？沈瑛家里人的吗？
　　封思妍点进发布者的主页。头像是一个玩偶，她知道，是她当时和温雪里一起选的。这人昵称也很简洁明了“sy今天拍了什么？”，简介写着“拍照的”，也有一两万的粉丝数。
　　她翻了翻历史动态，发现这人发的基本都是摄影作品，风格干净克制，粉丝虽然不多，但互动质量很高。最新一条就是春寒山这组，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封思妍盯着那个银镯子看了又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她切到和温雪里的对话框，打字：【雪啊，你怎么去春寒山了，好玩吗？我最近也想出去散散心。】
　　发完便盯着屏幕等着对方回复。
　　再一看时间，发现凌晨三点了，往日里温雪里应该睡了。但封思妍知道她最近在办一个大案子，作息比她还不规律。果然，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温雪里的回复：【不知道，我在京城。】
　　封思妍挑眉，打字：【啊？那我怎么看到你家沈瑛发春寒山的照片啊？】并发出了沈瑛发的社媒截图。
　　【这是你家那位吧？】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封思妍以为温雪里不会回了，对话框才跳出一行字：【我分手了。】
　　冷冰冰的一句话。
　　封思妍盯着那句话，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变成了不安。她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那双手，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这果然不是温雪里的手。
　　她有种预感，这双手的主人与沈瑛的关系，不简单。
　　凌晨三点，窗外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缩在沙发里，拇指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敲得自己心烦。
　　封思妍盯着那那句【我分手了。】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好奇两人什么时候分的？怎么分的？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最终还是发了个语音去问，“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两周前。】
　　两周前？！封思妍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那你现在才告诉我？”
　　那边沉默着没有回复，就连“对方输入中...”都再没出现。
　　封思妍等了几秒，等不来对方的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温雪里才接了起来，声音哑得像熬了三天夜，又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喂。”
　　“什么叫‘喂’？”封思妍压着火气，“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上个月你还说她给你准备了节日惊喜，怎么突然就分了？”
　　温雪里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封思妍坐直了，“温雪里！你俩五年了。五年！说分就分了，怎么可能呢？你当我傻呐？”
　　电话那头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封思妍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到底怎么是回事情？是她提的还是你提的？”
　　“我提的。”
　　封思妍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是沈瑛那边出了问题，没想到是温雪里自己提的分手。
　　“你提的？”她声音又拔高了，“你有病吧？你那么喜欢她，你提分手？”
　　温雪里没说话。
　　封思妍听着那头的沉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和温雪里从高一开始就是死党，一起逃过课、挨过骂，在高考前熬过无数个夜。
　　她太了解电话对面这个人了——温雪里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其实心里比谁都软。她能在抓捕现场跟嫌疑人拼命，能在审讯室里跟老油条周旋三天三夜，但让她说一句“我喜欢你”，她都能憋到脸红。
　　这么别扭一个人，主动提分手？
　　“是不是因为你的工作？”封思妍感觉自己找到了真相。
　　温雪里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封思妍叹了口气，她想起温雪里之前提过的那些案子。
　　有一次温雪里三天没回消息，她急得差点报警，后来才知道是去外地办案时被对方抓住，手机被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收走。
　　还有一次温雪里大半夜发消息喊她去急诊接人，说刚被捅了一刀，还好穿着防刺服，才没受伤太重。
　　“我有时候半夜会醒，”温雪里说，“反复想如果那件事再重蹈覆辙一次，她该怎么办啊？”
　　封思妍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她就是职业病，想得太多。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早就种下的因。
　　“是因为那个案子？”她问，“去年那个？”
　　温雪里“嗯”了一声。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那人蹲了我半个月，就为了报复我。”温雪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不仅查到了我的住址，查到了我的行动路线，还查到了……”她顿了一下，“还查到了沈瑛。”
　　封思妍心里一紧。
　　“那几天，她一直说好像有人盯着她。我就决定去接她下班，才发现是那个人。”温雪里继续说，“后来我处理掉了，她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她，就连受伤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说？”
　　“说什么？”温雪里苦笑了一声，“说有人想报复我，沈瑛打算对她下手？让她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我每天看见黎明都要庆幸自己多活一天。”
　　封思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就是因为受不了那种压力才辞掉了医生的工作。”温雪里的声音越来越低，“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每天都在抢救。她说她想换一种活法，之前过的太累了。我总不能……我总不能让她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所以你就替她决定了？”封思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觉得她受不了？你觉得她不行？温雪里，你只是她恋人呐。”
　　“我是想保护她！”温雪里有些急了。
　　“你这是保护吗？”封思妍的火气又上来了，“你这是完全是自作主张！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附属品！说抛弃就——”
　　“那我能怎么办？”温雪里突然打断她，“你说，我能怎么办？让她每天等我的消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让她每天看新闻，看到哪里又出事了，就害怕那是我？让她跟一个随时可能回不来的人在一起，待一辈子？”
　　封思妍沉默了。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温雪里说的是真的——这个职业，高危，高压，高强度的不确定性。她见过温雪里身上的伤，也见过她累到站着都能睡着的样子，更见过她每次接到上级电话后那拼命的眼神。
　　“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沈瑛未必这么想啊。万一她愿意呢？”
　　“她愿意。”温雪里说，“她肯定愿意的。她才不怕这些呢......”
　　“那不就得了？”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不能让她选。”温雪里的声音又平静下来，“不能因为她愿意，我就让她选。封思妍，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每次出任务前，我都会想，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每次回来，看到她还在时，我才能松一口气，然后又想，下一次呢？下一次还能不能回来？”
　　“下次回来的时候，她还会在吗？她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累。”
　　封思妍握着手机，觉得眼眶有点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受不了了。”温雪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受不了每天提心吊胆的，不怕自己死，怕她等我，也怕她放弃我。我怕她等不到。我怕她有一天接到电话，说我回不去了。我怕她......”
　　“你就先把她推开了。”封思妍的声音也有点哑，“于是你做了决定，替她承受了分手，替她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认为这是保护吗？”
　　温雪里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封思妍说，“她可能宁愿担惊受怕，也不想被你推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封思妍以为对方挂了，才听见她开口。
　　“想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我不去赌。”
　　封思妍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温雪里是认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觉得，推开沈瑛是对她好。这个人是真的觉得，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这个人......也是真的傻。
　　“那你现在呢？”她问，“她去了春寒山，在那认识了新的人，这样你就高兴了？”
　　温雪里没回答。
　　“我看到了她发的那些照片。”封思妍说，“侧脸是她，照片中还有其他人的身影，你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又是一阵沉默。
　　“不舒服。”温雪里的声音很轻，“特别不舒服。”
　　封思妍气笑了：“那不就得了？你不舒服才对嘛，说明你在乎。你在乎，那就去追回来啊。”
　　“没资格。”
　　“你——”封思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温警官啊，我问你，如果那个人真的和沈瑛在一起了，你该如何是好啊？”
　　温雪里没说话。
　　“去参加对方婚礼并送上你真心的祝福，默默地在背后看着对方携手到老吗？”真心两字咬的特别重。
　　“你做不到的，也舍不得对方和别人在一起的。”封思妍替她回答，“你嘴上说没资格，心里肯定后悔死了。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呐？”
　　“思妍......”
　　“行了，你别说了。”封思妍打断她，“我明天就去春寒山，帮你会会那个‘情敌’！”
　　“喂，你别乱来啊。”
　　“我才不会乱来。”封思妍说，“我就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她真的对沈瑛好，那我认了。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
　　“如果不是。那就得想办法帮你这个傻子把对方先劝回来。”
　　温雪里还想说什么，封思妍已经把电话挂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瑛的侧脸，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
　　明天，她倒是要去春寒山看看，看看那个让沈瑛拍下这双手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