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張青霖

2、Chapter 02 “因为想的

　　清晨，春寒山的万物还在沉睡时，鸟儿却已经开始忙忙碌碌。
　　沈瑛被鸟叫声唤醒时，窗外只有一层蒙蒙的灰蓝色。她摸黑穿上外套，拿起相机出门，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老板娘正蹲在水井边洗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招呼：“沈老师起这么早？”
　　“想去山上看日出。”沈瑛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拍的。”
　　只见对方三两下擦干脸，把手巾往肩上一搭：“你等等我，我跟你去。”老板娘见沈瑛要拒绝连忙补充道：“山里路杂，头一回来容易迷。”
　　两人沿着青石做的小路往上走。晨雾还没完全散去，茶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老板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走在平地上，话也多，一路介绍哪片是古茶树、哪片是后来补种的，哪条路通往云海观景台，哪条路能看见整个春寒山的日出。沈瑛听一半漏一半，更多时候在找角度按快门。
　　走到一处缓坡，老板娘突然放慢脚步，回头打量她。
　　“沈老师今年多大？”
　　“二十六了。”
　　“二十六啊。”老板娘拖长了尾音，眼里有了笑意，“长得这么俊，有对象没？”
　　沈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镜头里的晨光晃了晃，她按下快门，借着这个动作避开老板娘的视线。
　　“分了。”她听见她这样说。
　　“分了？”老板娘声音拔高了一点，旋即又压下来，“那是他没福气。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姑娘搁我们村里那块，是要抢着的。”
　　沈瑛忍不住笑了一下：“抢什么啊。”
　　“抢着说亲啊。”老板娘来了兴致，步子都慢下来，“我家隔壁有个小伙子，在县城开店呐，长得精神，人也踏实，比你大两岁——要不我给你问问？”
　　“不用不用。”沈瑛连忙摆手，“我……暂时不想这些。”
　　老板娘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是没放下吧？”
　　沈瑛没说话。
　　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混杂着茶叶的香气，凉丝丝的。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刚露出一点金边的云海按了一张。取景框里什么都好看，就是焦距还得调。
　　老板娘也不追问了，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城里姑娘，心事重。我们山里人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想那么多。”她说完又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轻快。走了几步回头，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也是，要是我二十六的时候遇见这么俊的城里姑娘，我也放不下。”
　　沈瑛被她逗笑了，摇摇头跟上去。
　　雾气渐渐散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茶山上铺了一层碎金。沈瑛按下快门，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这山风吹散了一点。
　　绕过老茶树，山路拐了个弯。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前面那户人家，做茶做得特别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座木楼，灰瓦木墙，周围种满茶树。不像其他茶农家的院子那样热闹，这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见那院门口敞开着，里面有一个女人正在晒茶。
　　青布衣衫，头发随意绾着。她翻茶叶的动作及慢，很优雅，似乎有什么心事，低着头也能让人感受到的忧郁。沈瑛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那个画面太静了。静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出现是一种打扰。
　　她下意识举起相机，却在按下快门前被老板娘轻轻拉住：“先打个招呼再拍，山里人讲究。”
　　老板娘扬声喊了一句方言。女人抬起头，看向她们。
　　那一眼穿过院子，穿过晨光，落在沈瑛身上。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沈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老板娘和女人用方言聊了几句，笑着作势要先走了。
　　临走前拍拍沈瑛：“杨姐留你喝茶，你慢慢拍，拍完自己下山，路我告诉过你了。”
　　沈瑛愣住。
　　女人已经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茶。
　　“进来坐。”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当地口音，但不重，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似的干净。
　　沈瑛放下相机，接过茶碗。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蜜香。她喝了一口——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很长的回甘。甘甜将尽时，舌尖又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好喝吗？”女人问。
　　沈瑛点头：“这是什么茶？”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翻动竹匾里的茶叶，动作还是那么慢。
　　“它，叫相思。”
　　沈瑛愣了一下。女人抬起头看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自己起的名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房前屋后这几棵老树的产出。”
　　沈瑛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品出了那丝涩。
　　“为什么叫相思？”她问。
　　女人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茶山，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因为想的那个人，不回来。”过了很久，女人说。
　　“那几棵树是那个人种的。”
　　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吹动竹匾里的茶叶，沙沙响。沈瑛端着那碗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瑛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喝完了，女人又给她倒一碗，如此反复。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鸟叫，偶尔风吹过茶树，偶尔女人起身翻动一下竹匾里的茶叶。
　　沈瑛举起相机，对准女人的侧脸。取景框里，女人的轮廓柔和。她按下快门，女人恰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沈瑛心里一颤——太干净了，又太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姑娘是来采风的？”女人问。
　　沈瑛点头。
　　“一个人来的？”
　　沈瑛又点头。
　　女人这次没再追问，只是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装了半袋茶叶递给她：“拿着喝。晚上就别喝，会睡不着。”
　　沈瑛想拒绝，这太贵重了，可她却拒绝不了女人的眼神只得接下，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您怎么称呼？”
　　女人站在树底下，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她笑了一下，很短，风吹过就没了。
　　“跟着聂留（民宿老板娘）叫我杨姐就行。”
　　沈瑛下山时回头。女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等了很久的树。
　　山路转弯，那个身影消失在绿意里。沈瑛攥紧手里的布袋，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傍晚沈瑛才回到房间，沈瑛把那袋茶叶放在桌上。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还是那个味道。苦的，回甘，最后有一丝涩。
　　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茶山染成深蓝。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因为想的人，不回来。
　　低头看着手机想起温雪里。
　　想起那个“好”字，想起五天前那条消息，想起那件还压在箱子底层的灰色卫衣。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想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窗外有风吹过，茶树沙沙响。沈瑛喝了一口茶，那丝涩在舌尖化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