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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空白(空白) 我正在试图 ...


  •   我,二十六岁,女,博士在读。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基本上等于“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如果你在学术圈待过,你就会知道——博士不是学位,是一种慢性病。潜伏期三年起步,症状包括脱发、心悸、颈椎病、社交障碍,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病例:
      “我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我的论文改了十四稿,导师说还是第一稿比较好”

      “我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我在写论文,她说你去年也在写论文,我说对啊,博士要读好几年呢,她沉默了三秒,说那你还不如去考公务员……”

      那天晚上,我在改论文。第十五稿。不是因为我精益求精,是因为参考文献格式又换了。APA第七版,最新规定,DOI要放在最后,还要加一个什么鬼的链接。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嘲笑我的眼睛。

      耳机里椎名林檎在唱《罪と罰》,高音劈上去的时候像一把刀,把我的困意劈成两半。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我的室友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鼾声。她是个好人,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三餐规律,周末去健身房,脸上永远有红润的血色。我们同住了三年,她见证了我从“精致的都市丽人”变成“实验室里的一具干尸”。

      她偶尔会在我的门上贴纸条,写着

      “记得吃饭”

      “记得睡觉”

      “记得你还活着”。

      我看了,感动了,然后继续改论文。

      十一点半,我改完了一段。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下。我想了想,决定再改一段。

      十二点,我改完了第二段。眼睛开始发涩,脖子后面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我转了转脖子,听到颈椎发出一连串令人愉悦的脆响。
      那种声音,大概就像把一袋爆米花放进微波炉。

      十二点半,我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不是因为我困了,是因为我的水杯空了,而倒水需要走到客厅,走到客厅就会看到沙发,看到沙发就会想躺下,想躺下就会真的躺下。

      我不允许自己躺下。我还有半章没改。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不是去倒水,是去上厕所。路过镜子的时候,我看了自己一眼。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出来的样子大概和哭差不多。

      我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没有打开电脑。我盯着桌面上的论文打印稿,看了很久。第一页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导师的批注:“逻辑不清,重写。”

      我拿起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盯着那片空白,突然觉得

      ——好累累累累累累累累累。

      一直都在累。从读研开始累,从写论文开始累,从决定读博的那一刻就开始累。

      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追,一直在改,一直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终于完成了”。

      我放下纸,躺到床上。床单是凉的,我蜷起身体,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胸口有点闷。

      我想,大概是坐太久了。

      我想,明天再改吧。

      我想,参考文献格式错了就错了吧,反正也没人看。

      我想,椎名林檎的新专辑还没听。

      明天听。明天。明天。明天。

      我闭上眼睛。心跳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走马灯没有出现。没有白光,没有隧道,没有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身体的第三视角。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疲惫,像沉入温水,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我死了。二十六岁,女,博士在读。

      死因:不知道。也许是心脏骤停,也许是脑溢血,也许是“学术型猝死综合征”

      ——如果有这个病的话。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参考文献格式还是不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醒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醒”了。之所以说“很长时间”,是因为婴儿的时间感是混沌的。没有手机,没有时钟,没有天亮天黑的概念,只有肚子饿了和肚子不饿了两种状态。我被包裹在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茧一样的东西里。

      哦是被子。有人在抱我。

      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挂了两袋铅弹。光透进来,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看到了一个轮廓。很模糊,但我能分辨出那是人脸。

      银白色的,像被月光洗过。有两只尖尖的东西从轮廓的两侧伸出来。尖的?耳朵?谁的耳朵是尖的?我在做梦?不对,我死了。死人不会做梦。所以这是……死后的世界?天堂?地狱?还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专门收留猝死博士生的奇怪地方?

      我试图说话。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啊”。不是“啊”那种“啊”,是“啊啊啊”那种“啊”。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个抱着我的人低下头,用脸蹭了蹭我的脸。她的皮肤很暖,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听不懂。

      不是英文,不是日文,不是法文,不是任何我学过的语言。那些音节圆润的、流畅的,像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我愣住了。然后我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我确实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第二,我确实没有在做梦。

      第三——我是一个婴儿。

      我试图抬起手。手指不听使唤,只会无意识地蜷缩和张开,像一只搁浅的海星。我试图转头,脖子软得像一根面条。

      我试图说话,嘴里只能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那个抱着我的人又说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你在看什么呢”。

      我“啊啊”了两声作为回应。她笑得更开心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躺在她怀里,盯着她的耳朵。那两只尖尖的、从银白色头发里伸出来的耳朵。不是耳饰,不是cosplay道具,是货真价实的、从耳廓延伸出来的、带着柔软绒毛的尖耳朵。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个哈欠。

      我接受了。不是因为我豁达,是因为我连翻个身都做不到,不接受又能怎样?我死了。我转生了。我是一个婴儿。抱着我的是一个长着尖耳朵的女人。这是另一个世界。有精灵的世界。

      我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来消化这件事。这一周里,我做了以下几件事:被喂奶、被换尿布、被哄睡、被抱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被放在窗台上晒太阳。以及。

      观察。

      观察是我的本能。做了六年科研的人,观察是刻进骨头里的技能。

      我观察这个女人。

      我的母亲,她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如果精灵的年龄算法和人类一样的话。

      银白色长发,浅蓝色眼睛,尖耳朵从发丝间微微翘起。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腹有薄茧,这是长期和草药打交道留下的。

      她的围裙口袋里永远装着几片干叶子,有时候是薄荷,有时候是鼠尾草,有时候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她会在窗台上晒花,紫色的,小小的,像一串串铃铛。

      她每天都会对着我说话,语气温柔,内容琐碎。她指着自己的脸说“莉亚”,指着我说“艾尔”,指着食物说“米尔克”,指着窗外的光说“露米娜”。

      她在教我说话。她不知道,我的脑子里装着一整部现代汉语词典、一本牛津高阶、一套新标日初级到高级,以及六年的学术论文写作经验。

      但她还是每天教我,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开。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词。

      莉亚——母亲。

      艾尔——我。

      米尔克——食物,大概是牛奶之类的东西。

      露米娜——光。不是阳光,是更广义的、从任何东西里发出来的光。

      我像破译密码一样破解这门语言。

      精灵语的动词变位有规律,和拉丁语系很像。名词有性别,但不像法语那么随机,似乎和物体的“生命力”有关 。

      活的东西是一种性别,死的东西是另一种。我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语法树。如果我有纸和笔,我能把这棵树画出来。但我没有。

      我只有一双不听使唤的手,和一个太清醒的大脑。

      三个月的时候,我能听懂大约一百个词了。
      六个月的时候,我能理解简单的句子了。莉亚说“今天天气好”,我知道她在说天气,但更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
      一岁的时候,我说出了第一个词。

      那天莉亚在给我穿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小外套,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她一边穿一边哼歌,调子很轻,像风穿过花丛。

      我盯着她手里的布料,张嘴说出了人生中第二世的第一个词:“blue。”发音当然不标准,更像是“bu”,舌尖抵着上颚,气从鼻腔里挤出来。

      莉亚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她的眼眶红了,然后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了一大串我大概听懂了的话

      ——“你说话了!你叫我了吗?不对,你说了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但还是努力又说了一次:“blue。”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蓝色的衣服。

      然后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我被举过头顶,在房间里转了三四圈。头晕。她在笑。莉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的语言能力像开了加速器。一岁半能说完整的短句,两岁可以流利对话。莉亚逢人就说她的女儿是天才,铁匠铺的老汤姆、杂货铺的老板娘、面包房的学徒,都被她拉着听过我说话。

      我坐在她怀里,被当成吉祥物一样展览。

      我在心里想:你要是知道我读了二十年书,就不会这么惊讶了。但我不说。因为她在高兴。因为她的高兴比我的骄傲重要。

      三、魔法石

      三岁那年,莉亚在收拾工作室的时候翻出一块旧魔法石。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嵌在一个铜底座上,表面灰扑扑的,偶尔闪一下微弱的光。她说这块石头是她刚来塞尔维恩的时候买的,用了好几年,现在已经快没电了。

      “没电”是她的话,大概的意思是魔力耗尽了。她把它扔进杂物堆里,准备丢掉。

      我捡走了。

      不是因为我有远见,是因为我好奇。

      三岁的身体有一个好处。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三岁的孩子。我蹲在墙角,把石头贴在额头上,它亮了一下。贴在脸颊上,亮了一下。贴在肚皮上,也亮了一下。

      我得出一个初步结论:这块石头在吸收我身体里的某种能量。

      不是体温,我试过用热水袋捂它,没用。

      不是摩擦生电,我试过用羊毛布擦它,也没用。

      确切的说是某种只有活体组织才能提供的、和生命活动相关的能量。我暂时叫它“魔力”。

      我在心里画了一张实验记录表。

      变量:接触方式。
      因变量:石头亮度。
      控制变量:环境光线、温度、石头本身的剩余能量。
      样本量:1。
      结论:需要更多样本。

      三岁的身体做实验有很多不便。

      首先,我没有实验室。
      其次,我没有仪器。
      再其次,我的手太小了,握不住石头。
      最后,莉亚随时会进来,看到我在墙角蹲着对一块破石头发呆,会以为我脑子出了问题。

      但我还是做了。我用木片削了一支笔,在莉亚不要的草纸上画图。

      我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不然会爆炸。

      我画了石头内部的结构猜想图。

      一层一层的,像洋葱,最里面是核心,外面是外壳。

      我画了能量流动的方向。

      从手指进入石头,沿着某种纹路扩散,最后变成光。

      我在旁边写满了注释,用中文。反正这个世界没人看得懂。

      莉亚发现我的笔记本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她进来给我送牛奶,看到我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奇怪符号的纸,嘴里念念有词。

      她站了很久,但她最后只是把牛奶放在地上,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她问。

      “我的研究。”我说。

      “研究什么?”

      “魔法。这块石头为什么能发光。”

      她拿起那块旧魔法石,在手里转了转。“这是魔法石。里面存着魔力,用完了就不亮了。很普通的东西。”

      “但它还在亮。偶尔闪一下。”

      “那是残余的魔力,在慢慢消散。”

      “为什么是慢慢消散,不是一下子就没有了?为什么用手碰它就会亮?为什么不同的接触方式亮度不一样?为什么——”

      莉亚笑了,“你像你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父亲。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她把石头放回我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别弄丢。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

      “你刚才要扔掉。”

      “那是刚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研究完了记得还我。”

      她走了。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石头,心里在想。

      父亲。

      他也是这样的人。喜欢问为什么。喜欢把东西拆开来看里面是什么。他走了。莉亚一个人。我低头看着石头,它在我的掌心里亮着,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四、孤独

      塞尔维恩是一个小镇。真的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用十分钟。街上有铁匠铺、面包房、杂货铺、一家酒馆,和一座供奉双月女神的小教堂。

      镇子外围是农田和牧场,再往外是树林,树林里有野鹿和兔子,偶尔有狼,但从来没有魔兽。

      这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在这里长大。

      镇上的孩子们不和我玩。

      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我太奇怪了。我不追跑打闹,不玩泥巴,不爬树。

      我坐在花园里看石头,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们问我:“艾尔,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观察。”

      他们不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他们觉得我可怕。大人们也觉得我奇怪,但大人们更宽容一些。

      他们会说:“莉亚家的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词,就用手在脑袋旁边画个圈。

      我不在意。至少,我告诉自己不在意。但有时候,我会坐在窗台上,看别的孩子在街上追跑打闹。

      他们尖叫着、笑着、摔倒又爬起来。他们的脸上有泥巴,膝盖有擦伤,但他们很快乐。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他们在做什么?追逐的意义是什么?摔倒的痛感和多巴胺分泌之间有什么关联?我把这些问题写在笔记本上,像做一道数学题。

      我把它变成研究课题。

      这样就不用承认——我在难过。

      莉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会在那些时候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不说话,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放在我手边。

      我喜欢蜂蜜牛奶,因为它是甜的。

      她摸摸我的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尖在我的耳朵上停一下。我的耳朵会抖。那是条件反射。

      她说:“你的耳朵和你父亲一样,被摸了就会抖。”

      我没有说话。但我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了。

      五、铁匠铺

      七岁那年,我去了镇上的铁匠铺。莉亚的工作室缺几颗钉子,她让我去老汤姆那里买。

      我去了。老汤姆是镇上的铁匠,一个五十多岁的矮壮男人,胳膊比我的腰还粗。

      他正在对一个学徒发脾气。学徒手里拿着一块铁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老汤姆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我说了多少遍了!符文要画得一模一样,差一点都不行!”

      学徒委屈地说:“我明明照着画的,为什么你的能发热,我的就不行?”

      老汤姆拿起学徒的铁板看了一眼,又拿起自己的铁板看了一眼。

      “你看,这里的线条粗了一点,这里的角度偏了。符文是精密的,差一点都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块铁板。老汤姆的铁板上刻着一个简单的符文,是加热用的。

      我在莉亚的药剂炉上见过类似的。学徒的铁板上刻着同样的图案,但确实有几处不同:一条线比原版粗,一个拐角比原版圆,一个交叉点比原版偏了大概两毫米。

      我问自己:为什么这些差异会导致功能失效?如果符文只是某种“指令”或“语言”,那它应该允许一定的误差,就像手写字体不影响阅读一样。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符文的精确度直接决定了功能的有无。这意味着符文的工作原理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物理结构。

      我走进铺子。“汤姆叔叔,能让我看看吗?”

      老汤姆低头看着我。他认识我,莉亚经常在他这里打铁具,药剂师的器具总是消耗的很快,来找莉亚的人又太多,她是这片区域最好的药剂师。

      他犹豫了一下,把两块铁板递给我。“看可以,别弄坏了。”

      我接过铁板,仔细看了看。老汤姆的符文线条均匀,角度精确,交叉点干净利落。学徒的符文有几处线条粗细不一致,一个拐角处弧度偏大,一个交叉点有轻微的偏移。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符文的几何结构拆解开来。直线,曲线,夹角,交叉点。它像一张电路图。线条是导线,夹角是电阻,交叉点是节点。魔力的流动方向、速度、分布,都被这些几何参数精确地决定了。

      我睁开眼睛。“汤姆叔叔,你有空白的铁板和刻刀吗?”

      “你要干什么?”

      “做个实验。”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工作台上翻出一小块铁板和一把小刻刀。“别割到手。”

      我蹲在铺子的角落,开始铭刻符文。

      【一】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强忍着不适睁开眼。

      鼻腔里先撞进来的,是冷冽的雪松味。那种我在独自森林散步时最迷恋的气息,干燥而又微苦。我下意识多吸了一口,皮肤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凉意。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个漂亮的女人。

      她蹲靠在房间角落的落地窗边,屈着一条腿,小臂搭在膝盖上。房间里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某种我看不懂的蓝色光晕,冷色调的光掠过她的侧脸,在眉骨和鼻梁上折出近乎锋利的阴影。

      那张脸漂亮得太有攻击性了,密而又长的睫毛,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淡的灰褐色。女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整个人像一座刚刚从冰川里凿出来的神像。

      还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融化。

      她低垂着着眼,呼吸不太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眉心蹙着,像在忍耐什么。

      我傻住了。不只是因为她好看。这张脸我在穿书之前见过。在那个世界深夜的梦里,在我一遍遍倒回去看的章节里。晏抒澄。我穿进了她的书里。

      可我根本顾不上思考她的状态。我的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下颌滑下去了——脖颈,锁骨,肩线,然后是……躯体。

      她的肩膀很宽。

      锁骨平直,肩峰到颈窝的线条干净利落,黑色制服的肩章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明明只是蹲靠着,却比我整个人都大出一圈。小臂上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青筋浮起,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我盯着她的手,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

      这手能把我整个腰圈住吧。

      然后第二个念头紧跟着跳出来:

      她掐我脖子的话我可能掰不开她一根手指。

      第三个念头:但是好好看。

      第四个念头:想被她掐。

      ……等等。

      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视线一抬,又撞上她的脸。她还是那个姿势,呼吸比刚才更沉了些,眉心拧得更紧,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雪松的气息似乎又浓了几分,从冷冽变得有些……稠。像雪松被太阳晒过之后,树脂从树皮里渗出来的那种甜味。

      我的后颈突突跳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颈后那块我活了二十年从没在意过的皮肤,此刻像被一根烧红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然后那种烫意沿着脊椎往下蔓延,一节一节的,犹如有人用指腹顺着我的脊骨缓慢而笃定的往下按,按到腰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呜。

      我的手撑住地板,强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掌心贴到地毯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有多高。

      不对。

      这不对。

      我是穿书的。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设定。我知道Alpha分化是什么样,Omega分化是什么样,知道信息素、发情期、标记、抑制贴。那些我全都知道。那些设定是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东西,是我在评论区跟人吵过架、写过小作文分析过的东西。

      但我不知道分化是这样的!

      信息素冷冽雪松的味道从好闻变成让人腿软的好闻。
      腺体卧在后颈仿佛被人点燃了一样发烫。
      紧致腰却酸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狂乱的心跳已经快到手都在发抖。

      我抬起手,手背贴住自己的脸颊,如火一般的温度。

      我闻到了另一种若有若无味道。

      那味道几乎被冷冽的雪松压住。像暴雨之后的柚子花,白色花瓣被打落在湿土上,清甜里带着一点泥泞的水汽。

      那味道是从我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冉冉的却不容拒绝地漫出来。

      那个蹲靠在窗边的女人睁开了眼。

      灰褐色的瞳仁转向我,焦距从涣散到聚拢。她的睫毛在光里微颤,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颈上。

      皮肤底下的腺体突突地跳动着,那里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用那双带着情欲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我。

      冷冽雪松的气息猛然浓郁起来,不再是被太阳晒暖的树脂,而是整片森林在大雪封山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沉,冷,铺天盖地,裹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我撑不着身体,跪坐在地上,忍着不适仰头看着她,后颈滚烫,心跳快到发疼,指尖攥紧了地毯的绒毛。

      她依旧像神像一样蹲靠着。

      但她的信息素已经把我整个人摁在了原地。

      比我大出整整一圈的影子覆盖下来,她的肩膀挡住了窗外所有的光。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又潮湿,带着柚子花被打湿之后的清甜。

      我分化了。

      在这个陌生世界的酒店房间里,在一个刚刚分化完成的、冷得像冰川的Alpha面前。

      分化成了一个Omega。
      【二】
      我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我。

      她在捕猎。

      我从脑内翻找出一个确切的形容「蟒蛇绞杀之前会先让你失去逃跑能力」

      她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裹过来,密度高得我几乎能摸到形状。雪松混着焚香,冷调底下压着一层即将燃烧的、滚烫的树脂。空气变成了一种半凝固的东西,每吸一口都像在吞咽她的气息。

      我跪坐在地上,膝盖压着地毯,指尖攥紧绒毛。其实那点摩擦力什么都撑不住,但我不敢松手。我怕我一松手,身体就会做出一些我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朝她爬过去。

      那个念头只是从脑子里浮上来一瞬,我的后颈就烫得像要烧穿了。

      她垂着眼睛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一只误闯进笼子里的鸟。

      不着急。没必要着急。笼子本来就是关着的。我被困在这被浓厚气味裹挟的囚笼里。却只想啄食那笼心的谷粒。

      漂亮女人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指尖落到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突出的腕骨,浮起的青筋,就那么随意地搁在地毯上。明明什么意味都没有。

      我的腰窝却不争气猛地一酸。

      那根手指点在地毯上的位置,离我的膝盖不到半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了。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我自己都陌生的、潮湿的、带着细微颤音的东西。

      柚子花的味道从我皮肤底下涌出来,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每一个毛孔渗出来,迫不及待地融进她铺天盖地的雪松里。

      她密而翘的睫毛在浓郁的空气里颤动。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清晰的情绪。

      她好似没想到我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或者说,她没想到这个味道会让她——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她白皙皮肤上卧着的喉结滚动了。眉心重新蹙起来,比之前蹙得更深。

      “你,”漂亮女人红唇微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迷得我后背一阵酥麻,“离我远点。”

      我委屈。

      明明是你自己点的地。明明是你的信息素把我摁在原地的。明明是你——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只手不再是随意搁在地毯上的样子了。指节微微屈起,指尖陷进地毯的绒毛里,小臂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线,青筋从手腕一路浮到手肘。

      她在用那只手的力气克制着不伸过来。

      她在忍。

      “……我也想啊,”我的声音沙哑里还带着不争气的颤抖,“我腿软。”

      她闭了一下眼。

      睫毛盖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咬紧了牙关,咬肌在颌角处微微鼓起。

      灰褐色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里面那层忍耐的薄冰已经碎了。

      底下是暗的、烫的、像刚刚从地壳深处涌出来的岩浆。

      “你腿软,”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地毯。

      抬起来。

      指尖碰到了我的下巴。

      轻得像是一片雪落下来。但我的身体像被烙铁烫了,整个人猛地一颤,后颈的腺体剧烈跳动,柚子花的味道几乎是喷涌而出。

      她带着薄茧的虎口贴上我的下颌线,四根手指贴住我脸颊的一侧,拇指抵住下巴尖。那柔软的掌心是烫的,比我的脸还要烫。她的手指很长,用在我脸上从下颌一直覆盖到颧骨下方,像一件量身打造的刑具。

      我被迫仰起头,把脖颈和喉线全部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她垂着眼睛看我的脖子。

      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

      我感觉她在丈量我。这位刚分化的Alpha在确认咬下去的角度、深度、需要刺破多厚的皮肤才能碰到我稚嫩腺体。

      “分化第一天,”她的拇指在我的下巴尖上轻轻蹭了一下,“就敢对着刚分化的Alpha放信息素。”

      我想说我没有。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软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她的拇指摩挲着,最终停在我的下唇边缘。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我太知道了。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知道。那些设定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那些情节是我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咂摸过的——

      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

      知道发情期会腿软,和真的腿软到跪不住是两回事。

      知道Alpha的信息素具有压迫性,和真的被一个人的气息摁在地上动弹不得是两回事。

      知道咬腺体会疼,和脖子被人握在掌心里、后颈的皮肤像被火烧一样跳动着等待那个疼,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她的手收紧了。

      像握住一只鸟那样,不让你飞,但也不至于把你捏碎。掌心的温度从我的下颌骨渗透进去,沿着骨骼传导到颅底,再到后颈,再到整条脊椎。

      我的腰彻底塌了。

      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撞上她的肩膀。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地板,但手臂在发抖,从手肘到手腕都在抖。

      她没接住我。

      只是捏着我的下颌,保持着那个距离,让我悬在那里。悬在她的信息素里,悬在她的掌心里,悬在一个随时会咬下来的答案面前。

      “你的味道,”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腺体,呼吸拂过后颈上那层薄得透明的皮肤。

      窗外的蓝色光晕暗了一度。或者是我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了。后颈的腺体背叛了我,在不断的狂跳,对着一个刚刚分化完成的、冷得像冰川的Alpha,不知死活地、怯生生地、完全无法控制地张开着。

      她握着我下颌的手终于松了一点点。

      拇指从我的下唇边缘移开,指腹上沾着一点湿润。那是我刚才无意识张开嘴时舌尖碰到了她的指腹。

      她低头看着那一点湿润。

      然后,在我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把拇指抵上了自己的下唇。

      像是在尝我的味道。

      灰褐色的眼睛越过自己的指节看着我,瞳仁里那层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终于翻涌上来,把最后一点冰川的冷色烧成了灰。

      “现在,”她说,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你跑不掉了。”
      【三】

      柚子花的味道像一场无声的投降。

      她依然蹲靠在落地窗边。手握着我的下颌,让我的下颌骨微微发疼。

      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脊柱贴着玻璃,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窗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在发抖。

      我的大脑在发情期的热浪里勉强运转着。

      她分化刚完成。她的信息素失控了。她的呼吸是乱的,瞳孔是散的,握着我下颌的那只手温度烫得吓人。她还放了狠话。

      但她为什么没有咬下来。

      她把我的脖子暴露在她的视线里,拇指抵着我的下唇,尝了我的味道,说了最像捕猎者的话——然后她停住了。

      我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节。

      她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

      分化第一天的Alpha,信息素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标记、占有、刺破面前Omega稚嫩的腺体。而她把自己钉在落地窗上,用冰凉玻璃的温度对抗血液里的滚烫,用捏紧我下颌那只手的力道来阻止自己做出更多。

      她是正人君子。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瞬间,我几乎要笑出声。

      在满屋子冷冽浓稠得像树脂的雪松味里。我发现面前这个比我大整整一圈、信息素强到能把我摁在原地的Alpha,是个正人君子。

      原著里,晏抒澄的分化期标记了第一个靠近她的Omega。那个Omega后来被她在剧情中期亲手送进了禁闭室,理由是‘信息素依赖影响任务执行’。原著里那个Omega的结局,是这本小说评论区吵了三千楼的话题。”

      我现在就是那个Omega。

      我真服了。

      我穿进的是一本ABO小说。我是Omega,她是Alpha。我们俩在这个酒店房间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分化期和发情期锁在一起。现在当然客房服务可以叫抑制剂,可以叫医疗组,可以叫任何一个能在五分钟内解决问题的成年人。

      她没有叫。她让我跑。

      我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膝盖跪在地毯上像两团棉花,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手臂抖得撑不住身体,连仰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的手终于撑不住了。身体往前倾,额头撞上她的肩膀。黑色的制服面料冰凉凉的,带着雪松和焚香的气息,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

      肩膀绷紧了。

      握着我下颌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抵住我的颧骨,力道大得我闷哼了一声。她的另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屈起,青筋浮起,指尖陷进掌心,陷得发白。

      我趴在她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埋进制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雪松的味道在这里最浓,浓到发苦,我的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漫上来。

      她好香。她的手好大。她的肩膀好宽。我趴在她身上像一只趴在山岩上的麻雀,爪子扣不住岩石,翅膀扑腾不动,整只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而山岩纹丝不动。

      山岩在发抖。

      我发现她在发抖。

      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柱,沿着绷紧的肌肉,沿着贴住玻璃的肩胛骨。她在发抖。分化期的信息素暴走让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而她用所有的力气把火山口死死按住。按得手背青筋浮起,按得指节发白,按得整个人都在细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

      我贴着她的肩膀,感受着那阵颤抖从她的骨骼传导到我的骨骼。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清晰、滚烫、不讲道理。

      她是正人君子。可我不是。

      我来都来了。

      这个认知落进发情期滚烫的思绪里,像一颗火星掉进干枯的草原。哄的一声,烧成一片。

      我的腰窝猛地一酸,酸得我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发出一声呜咽。

      她的手终于动了。

      落在我的后脑勺上。五根手指漫进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力道不轻不重。

      像是要把我按进她的肩窝里。

      又像是要把我从她身上撕下来。

      我不能再让她犹豫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用最后一点力气仰起头。额头离开她的锁骨,鼻尖擦过她制服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嘴唇碰到她的下颌线。

      她的呼吸猛地停住。

      握着我后脑勺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扯得我头皮发麻,后颈的腺体因为这个细微的疼痛猛地跳动了一下,柚子花的味道几乎是喷涌而出,混进她的雪松里。我看见她的睫毛在剧烈颤抖,灰褐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唇色很淡。明明体温那么高,嘴唇却是凉的。我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碰到她的微凉柔软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得像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滚烫的东西都压在冰川底下,压得那么深,深到她自己都在发抖。

      我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一下她抿紧的唇缝。

      犹如舔一块冰。冰在舌尖化开,化出来的不是水,是她嘴唇上沾染的雪松气息。

      她的手指在我头发里收紧了,我的脖颈被迫仰得更高,喉线拉成一条绷紧的弧。她握着我下颌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拇指从我的下唇边缘滑下去,沿着我的下颌线,经过耳垂,落在我后颈的腺体上。

      拇指按住了那块狂跳的、滚烫的、张开的腺体。

      我的腰彻底坍塌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软在她身上,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发出一声潮湿的、带着颤音的气音。她的拇指抵着我的腺体。

      我舔到了她的唇角。我把那一点咸涩卷进嘴里。然后退开。

      额头重新抵上她的肩膀,贴着她的锁骨,呼吸急促而又潮湿,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味道。我抬起眼,从下往上看向她。

      灰褐色的眼睛正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冰川已经彻底碎了。底下的岩浆翻涌着,滚烫的、暗红色的、裹着灰烬和火星。她密而翘的睫毛在颤,瞳孔散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嘴唇上还残留着我舔过的湿润。

      我趴在她肩膀上,嘴唇贴上她的锁骨,隔着黑色制服的面料,含含糊糊地开口。

      舌尖上还沾着的她的味道,我带着柚子花被打湿的清甜,带着发情期烧得整个人软成一滩水的潮湿气音。

      “你可以拥有我。”

      她的胸腔震动了一下。

      我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往下移了一寸。黑色制服的面料被我的舌尖洇出一点深色的湿痕。她的手指在我腺体上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我闷哼出声。

      我的声音含含糊糊,“……更用力一点也可以。””

      我抬起手。贴上她的腰侧。黑色制服的腰带收得很紧,勒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线。我的手指顺着腰线摸上去,经过肋骨,经过胸腔,经过制服肩章撑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宽阔肩膀,最终停在她的后颈。

      她的后颈也在发烫。

      和我一样。

      “晏抒澄,”我叫她的名字。

      这是这场意外里,我叫她的第一个名字。我喜欢她的名字。

      灰褐色的眼睛猛地颤了一下。按在我腺体上的拇指松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按住,比之前更用力。

      我仰起头。嘴唇擦过她的下颌,擦过她的唇角,擦过她的颧骨。她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在突突跳动,那滴冰凉的汗顺着血管的走向滑下来,被我的舌尖截住。

      “你不咬的话,”我把那滴汗卷进嘴里,尝到雪松、焚香、和分化期Alpha血液里滚烫的苦涩,“我来咬。”

      她的手猛地收紧。

      五根手指从我的后脑勺滑下来,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从她肩膀上拎起来。拎到她面前。拎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她的瞳孔散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灰褐色的底色只剩下一圈细细的边缘,中间翻涌着岩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嘴唇。

      我的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味道。她的嘴唇上还留着我舔过的湿润。

      “我分化了,你知道被刚分化的Alpha咬腺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被刚分化的Alpha咬开腺体,注入的是分化期暴走的信息素。那种信息素浓度太高、太烈、太不稳定,会让Omega的腺体承受不住而撕裂,会在以后每一个发情期里反复疼痛,会在身上留下一个永远无法被其他Alpha覆盖的印记。

      那不是标记。

      那是烙印。

      那些设定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那些情节是我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咂摸过的。被刚分化的Alpha咬腺体是什么后果,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

      “知道。”

      然后我凑上去,嘴唇贴上她的嘴唇。咬住她的下唇。

      牙齿陷进那片薄薄的、冰凉的、抿得太紧的嘴唇里。她的呼吸猛地停住,扣住我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拎得更高,膝盖离开地毯,身体悬在她面前。

      雪松和焚香的气息猛地炸开。天塌地陷。整个房间的空气被她的信息素碾碎,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固体,从鼻腔到气管到肺叶,全部被她的味道灌满。我的后颈在狂跳,柚子花的味道被她的信息素压得几乎散不出来,只能怯生生地从她的气息缝隙里往外渗。

      她严防死守的唇终于被我咬开了。

      底下是烫的。她的嘴唇外面是凉的,里面是烫的。烫得像她这个人,冰川底下压着岩浆。我松开牙齿,舌尖抵进那道被我咬开的缝隙,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的血是烫的。

      她把我的舌尖咬破了。

      我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混在两个人贴合的嘴唇之间,混在雪松和柚子花交缠的信息素里。

      她松开了我的后颈。

      然后扣住我的腰。

      一只手掌就扣住了我整个腰侧。她的手掌比我大太多,手指从腰侧绕到后腰,拇指抵住我最下面一根肋骨,其余四指张开,覆盖住我整个腰窝。她扣着我的腰把我按向她。

      我的胸口撞上她的胸口。我的膝盖压上她屈起的那条腿。我的手攥住她制服的肩章,把那块撑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布料攥出褶皱。

      她在吻我。

      不,她在吃我。

      像她尝我指尖味道那样。像她看我的后颈那样。像蟒蛇绞杀之前丈量猎物那样。

      她在吃我。把我咬破的下唇含进去,把我舌尖的血卷进她自己嘴里,用她烫得吓人的口腔包裹住我所有的呼吸。她的信息素从嘴唇渡过来。

      我的后颈在她掌心里跳动。那块腺体烫得像要烧穿皮肤,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抵着她的拇指。

      她在吻我的间隙里开口。

      嘴唇贴着我的嘴唇,声音从两个人贴合的缝隙里碾出来。

      “叫客房服务。”

      我被她吻得脑子发晕,信息素灌得整个人软成一滩水,腰在她掌心里塌得直不起来,手还攥着她的肩章,嘴唇上沾着她的血和我的血。我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她的睫毛。

      “……什么?”

      “叫客房服务,”她贴着我的嘴唇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咬我的嘴唇,“要抑制剂。”

      我愣住了。

      她扣着我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寸。拇指从我最下面那根肋骨滑上去,滑过肋间隙,一根一根,像是在数。然后她偏过头,嘴唇离开我的嘴唇,贴上我的耳垂。呼吸拂过耳廓,灼热的,裹着雪松和血腥气。

      “趁我还忍得住。”

      “趁”这个字落进我耳朵里,从耳膜传导到颅底,从颅底传导到脊椎,从脊椎传导到腰窝。我的腰在她掌心里猛地一酸,酸得我攥着她肩章的手指都蜷起来。

      她是想玩寸止吗。

      接吻的时候在忍。咬破我舌尖的时候在忍。把我按进怀里的时在忍。现在她贴着我耳朵忍。分化期暴走的信息素快把她烧穿了,她的瞳孔散得几乎看不见虹膜,手指抖得数我的肋骨都在颤,嘴唇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但她还在忍。我都要怀疑她是一个有问题的Alpha。

      我攥着她肩章的手松开了。手指顺着黑色制服的面料滑下去,经过她绷紧的肩线,经过她浮起青筋的小臂,经过她突出的腕骨,最终落在她扣住我腰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比我长太多,我的手覆上去只能盖住她的指节。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腰上掰开。

      她的呼吸猛地停住。

      睫毛颤了一下,灰褐色的眼睛里那层翻涌的岩浆骤然凝固。像是冰川重新覆盖上来,冷下去,暗下去,退回那座她从冰川里被凿出来的神像里。她垂着眼睛看我把她的手指掰开,嘴角动了一下。

      淡得像一片雪落进雪地里。

      像是在说:也好。

      我把她的手从我腰上掰下来。

      然后握住了。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掌比我大太多,我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扣不紧,但卡住了。

      另一只手伸出去,够到床头柜。

      我趴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脸埋在枕头里。后颈暴露在空气中。

      她跪在我身后。膝盖压上床垫,床垫沉下去,我的身体顺着那道凹陷滑向她,后腰撞上她的腿根。她制服的裤子面料冰凉,贴在我发烫的皮肤上。我的手攥着枕头,指尖陷进羽绒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在看我的腺体。

      我能感觉到她的焦灼的视线落在那块薄薄的、滚烫的皮肤上。她的拇指抵上来,按住。

      “客房服务,要了。”

      她的拇指在我的腺体上停住。

      “抑制剂也要了。”

      她的呼吸悬在我后颈上方,犹如某种大型动物在捕猎之前压抑着的喘息。

      “但是。”

      我攥紧枕头,侧过脸,脸颊贴着羽绒,从肩头的缝隙里看向身后。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吓人,灰褐色被窗外蓝色的光晕映成一种接近琥珀的颜色。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血。

      “送过来要五分钟。”

      我松开攥着枕头的一只手,反手伸到背后,摸到她按住我腺体的那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掌按得更紧。她的手指贴着我后颈那块狂跳的、滚烫的、张开着等待被刺破的皮肤。

      “这五分钟,”我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后颈拱进她的掌心,柚子花的味道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混进她的雪松里。

      “——我不跑了。”

      【四】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后颈拱进她的掌心。她的拇指还按在我的腺体上,那个位置烫得我头皮发麻。她却不动了。

      身后只有她沉闷的呼吸声,压在我后颈上方。

      我忍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把腰塌下去,用后腰撞了一下她的腿根。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手指收紧。

      我又蹭了一下。

      “你别动。”她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听得出来她忍的也很艰苦。

      我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脸颊贴着羽绒,从肩头的缝隙里看她,“我难受。”

      她的拇指在我的腺体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整个后颈都麻了。我的手攥紧了枕头。

      “你故意的。”这位克制的美人说。

      我又蹭了她一下,用后腰贴着她的腿根慢慢地、结结实实地蹭过去。她制服的裤子面料冰凉,我隔着那层冰凉的面料能感觉到她肌肉绷紧的轮廓。

      “我发情期,”我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带着鼻音,“蹭一下又怎么了。”

      她的手从我的腺体上移开,扣住了我的后颈,把我整个人按进枕头里。力道不重,但固定住了,我的脸被压进羽绒,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白色。然后她的另一只手撑在我腰侧的床垫上,床垫沉下去,我顺着凹陷滑向她,后腰抵上她的髋骨。

      “蹭一下?”

      “现在是蹭一下。”

      她停了一拍。

      “等一下呢。”

      我把手伸到背后。反手摸到她撑在我腰侧的那只手。她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我的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摸上去,摸到袖口的折痕,摸到那枚冰凉的黑色袖扣。袖扣是金属的,刻着学院的徽章。

      我开始解那枚袖扣。

      她的手臂绷紧了。

      “你在干什么。”

      “扣子硌到我了。”

      “哪硌到你了。”

      “腰。”

      袖扣被我解开了,我把她的袖口往上推,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更多皮肤。她的手臂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硬,肌肉不夸张,但结实,血管从手腕一路浮到手肘。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嘴边。

      她没挣。

      我张开嘴,咬住了她的小臂内侧。那块皮肤很薄,底下是突突跳动的血管。我的牙齿陷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扣住我后颈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我的脸被更用力地压进枕头里。我没松口,咬得更深。

      她的信息素猛地炸开,雪松和焚香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的后颈狂跳,柚子花的味道被激出来,混进她的信息素里。我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嘴唇贴着她小臂内侧被我咬出的牙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她的手臂在发抖。

      “你咬我。”

      “你刚才也咬我了。”我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舌尖尝到她信息素的味道。她的皮肤上是雪松味最浓的地方,表层是苦的,底下压着一层滚烫的甜。

      “我咬的是嘴唇。”

      “我咬的是手臂。”

      我松开她的手腕,翻了个身。她扣住我后颈的手被我翻身的角度带开,我仰面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她跪在我两腿之间,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被我抓在手里,小臂内侧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暗香。

      我从下往上看她。她的灰褐色眼睛垂下来,瞳孔散得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上还沾着我们刚才接吻时留下的血。她的制服肩章被我之前攥出了褶皱,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上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她的信息素压在我身上,密度高得像要把人溺死。但她的手撑在枕头上,膝盖压着床垫,整个人纹丝不动。

      我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然后我发现一个很悲哀的事

      我拉不动她。

      她是比我大整整一圈。我两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拽,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被我拽着的那条手臂微微晃了一下。她垂着眼睛看我拽她,像看一只挂在她手臂上的猫。

      我把她的手甩开。

      “你是不是有问题。”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叫的客房服务。”这位罪魁祸首说。

      “是我叫的。”

      “但是你叫我叫的。”

      我坐起来,额头差点撞上她的下巴。她往后仰了一下,我的鼻尖擦过她的下颌线。我跪在床上,她跪在我面前,我直起腰也只到她的锁骨。我仰起头。

      “我叫客房服务是因为你在这装清高。”我伸手戳她的锁骨,手指陷进制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你忍什么呢?”

      她抿紧唇,我又爱又恨的。

      “你分化期,我发情期。”我又戳了一下,指尖抵住她的锁骨窝,“你咬我,我咬你,信息素把房间腌透了。”

      我收回手指,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头上。体温高得吓人,手背像贴在烧红的铁上。

      “我难受。”我委屈的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从质问变成了别的东西。我的后颈在跳,腰酸得直不起来,膝盖跪在床垫上在发抖。柚子花的味道从皮肤底下往外涌,完全不受控制,像一个关不住的水龙头。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床垫上的膝盖。

      “我难受呜。”

      声音更低了,鼻音更重了。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我的头发,温度比我的体温还高。
      我把额头抵上她的锁骨。

      制服的面料冰凉,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她的心跳从锁骨传导过来。

      “我知道。”她还好意思说。

      “我闻得到。”

      她的手从我的后脑勺滑下来没有按住腺体,只是用指腹贴着那块皮肤的边缘,像在确认温度。我的后颈在她指腹下跳动,每跳一下柚子花的味道就更浓一分

      【你不是我的第一个】

      卢斯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没有开。

      这不对。阿格尼丝在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永远是开着的。她不喜欢黑暗。她说黑暗会让脑子里那些不想听的声音跑出来。

      “阿格尼丝?”

      没有人回答。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卢斯的皮鞋上。她弯腰脱鞋,手指碰到鞋带的时候停住了。

      阿格尼丝的兔子拖鞋不在鞋柜旁边。卢斯出门的时候它们在那里,粉色的耳朵竖着,像两只在等待什么的兔子。现在那里空了。

      她把皮鞋脱掉,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实木的,冬天会变凉。今天不算冷,但她的脚趾还是瑟缩了一下。

      客厅是黑的。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把房间照成一片深蓝色。沙发上有阿格尼丝的毯子,皱成一团,画架立在窗边,上面盖着一块布。

      卢斯走过去,掀开布料。

      画是黑的。

      整张画布都是黑的。用人用颜料一遍一遍涂上去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黑色。

      让人喘不过气。

      她正盯着那幅画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卢斯蹑手蹑脚走过去。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默默站在门口。

      阿格尼丝蜷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室也是黑蒙蒙,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冷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默默地抽噎,甚至没有发现卢斯站在那里。

      “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的身体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卢斯,嘴唇翕动,但什么也没话出来。

      卢斯走进去。她走到床边,蹲下来,和阿格尼丝平视,破碎的阿格尼丝尽收眼底。

      “怎么了?”

      阿格尼丝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声像隔着一层水。

      “我…没事。”

      “可你在哭。”

      “我没有哭。”

      卢斯伸出手,手指蹭到阿格尼丝的脸颊。阿格尼丝想躲,但没有躲开。卢斯的指尖擦过她的颧骨,沾了一滴眼泪,放在嘴唇边尝了一下。

      “咸的。”卢斯说,“是你的眼泪。”

      阿格尼丝眼睛里有水光,里面画着卢斯的倒影,恍若一只淋了雨的猫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格尼丝沙哑的嗓音显然已哭过许久。

      “刚才。”

      阿格尼丝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被压抑的颤抖。

      卢斯站起来,坐到床上,靠在她旁边。和她肩并着肩。

      “阿格尼丝。”卢斯说,“告诉我。”

      沉默。

      阿格尼丝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异常。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但她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会变成一次颤抖,每一次呼气都会带出一声呜咽。

      “我想了一整天。”阿格尼丝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想什么?”

      “想你。”

      卢斯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

      “想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卢斯心口收紧了。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我什么都不知道。”阿格尼丝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想象她。我想象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你牵她的手。你亲她的嘴。你——”她的声音断了,但又颤颤巍巍的重新响起来。

      “你抱她。你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你对她说那些你对我说的话。”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攥得太紧了,指节都白了。

      “我知道这很蠢。我知道。你二十九岁,你有过去,你有过别人,这很正常。我十九岁,你是我的第一个,这也很正常。正常正常正常——所有人都告诉我这很正常。”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涩涩的,睫毛粘在一起,脸上全是泪。她直直地看着卢斯。

      “可我觉得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不公平”三个字上碎了。如玻璃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光。

      “你是我的第一个。但我不是你的第一个。这公平吗?这不公平。我知道这不公平。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就是不开心。我就是会在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想象你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样子,然后像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把自己逼疯。”

      卢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西装还没有换,领带还系着,手表还戴着。她是一个刚开完会的、二十九岁的、在行业里翻云覆雨的女人。此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格尼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不公平。就是不公平。

      她有过别人。她牵过别人的手,亲过别人的嘴,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对别人说过那些话,也许不是一模一样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你是我的”“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

      而那些“别人”已经不在了。她们走了,或者她走了。那些承诺碎了一地,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拼起来。但拼起来之后,她不再是新的了。她是一块被拼过的、有裂痕的、旧的瓷器。

      阿格尼丝是新的。崭新的。没有任何裂痕的。她是第一个在阿格尼丝身体上留下痕迹的人。

      而她自己的痕迹,是别人先留下的。

      “阿格尼丝。”卢斯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住。

      “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我没有办法回到十九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断了。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变成新的。”

      阿格尼丝看着她。眼泪还在流。“我不是要你变成新的。”

      “我只是——”阿格尼丝的手指松开膝盖,攥住了卢斯的袖子,“我只是想要你。全部的。所有的。属于我的卢斯。”

      卢斯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但那些给过别人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那些东西给别人了。你拿不回来了。我拿不到了。”

      卢斯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尖锐的像针一样的痛。刺进去,拔出来,再刺进去。

      “阿格尼丝。”卢斯伸出手,手指碰到阿格尼丝攥着她袖子的手。阿格尼丝的手冰凉。卢斯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我现在只有你。”

      阿格尼丝的手蜷住了。

      “那个人——”卢斯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学时候的三年。毕业的时候分了。她想要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爱人,正常的生活。”

      她停了一下。思索着如何措辞。

      “我给不了她,但我给你了。你有的东西,她没有。你有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有的东西,我这辈子没有给过任何人。”

      阿格尼丝抬起头。“什么?”

      卢斯认认真真得看着她。阿格尼丝红红的眼睛,阿格尼丝哭肿了的眼皮,阿格尼丝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你有的东西是——”卢斯的声音碎着,但她重新拼起来。

      “我。”

      “你有的,是我。全部的。所有的——都是你的。”

      “阿格尼丝,我是你的。”

      阿格尼丝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吧嗒,沿着手背滑进床单,又一滴落在卢斯的袖子上,被吸收殆尽。

      “我知道。你当然是我的。”

      “我知道。但我不开心。我就是不开心。”

      她把手从卢斯的袖子上松开,攥成拳头,捶了一下床垫。力气不大。弹簧还是发出闷响。

      “我知道这不讲道理。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你刚下班,还没吃饭,胃可能又在疼。我应该抱抱你,问你今天怎么样,给你倒杯水。但我做不到。我现在做不到。因为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因为我好难过。”

      她的拳头又捶了一下床垫。轰。

      “我好难过。我觉得自己好小。我觉得自己好蠢。我觉得自己——”

      卢斯抓住了她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不要打自己。”卢斯说。

      “我没有打自己。我在打床。”

      “你在打自己。你在用拳头打床垫,但你在骂自己。”

      阿格尼丝的手在她掌心里挣。

      卢斯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衬衫,阿格尼丝能感觉到卢斯鲜活的心跳。

      “你感觉到了吗?”卢斯说,“她是你的。”

      阿格尼丝的眼泪掉在卢斯的衬衫上。一滴,两滴,三滴。把深灰色的布料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你是我心脏跳动的原因。”卢斯说,“没有别人。是你。只有你。我的阿格尼丝。”

      阿格尼丝死死咬着嘴唇。

      “但你的心跳以前也为别人跳过。”

      卢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

      “是的。”卢斯没有逃避,没有辩解,没有试图把那些沉重的话题轻轻带过。

      “是的。以前也为别人跳过。”

      阿格尼丝的嘴唇在发抖,她不禁又要哭出来,把那些莫须有的委屈全倾泻给这个人。

      “但现在不是了。”卢斯说,“此时,此刻,卢斯只有你。”

      “但那些心跳还在。那些心跳是真的。你为她跳过的那些心跳,不会消失。那是没有我的时光。”

      卢斯沉默了很久。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恍若另一个世界的哀鸣。

      “不会消失。”卢斯说,“阿格尼丝,我没办法把那些挖出来扔掉。我没办法——”

      她也跟着悲伤起来。

      “我没办法假装那些不存在。”

      阿格尼丝的手在她掌心里变得僵硬。

      “但那些心跳——”卢斯把阿格尼丝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嘴唇碰着阿格尼丝的指节,一个一个地碰过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那些心跳,不是你。”

      阿格尼丝的手指在她的嘴唇下面缩起来。

      卢斯的嘴唇贴着阿格尼丝的掌心,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掌心里浮动,气息抚过阿格尼丝的皮肤。

      “你是让我想要有心跳的人。”

      阿格尼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让眼泪掉在手背上,掉在卢斯的嘴唇上,留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卢斯。”她的声音隔着一层雾。

      “嗯?”

      “你在哄我。”

      “没有。”

      “你在哄我。”阿格尼丝的手从卢斯的掌心里抽出来,擦了一把自己的脸。眼泪被抹开,糊了一脸,看起来更狼狈了。“你在用你哄客户的那一套哄我。说好听的话,做温柔的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听见了,被——”

      “阿格尼丝。”卢斯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没有在哄你。我从来不哄客户。我只会告诉客户他们想听的,但那不是哄。那是交易。我给你你想要的,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们两清。”

      她伸手捧住阿格尼丝的脸。手指陷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颧骨。阿格尼丝的脸在她的掌心里很小,小到她的手指能覆盖住半边脸颊。

      “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交易。你没有东西可以给我。你没有任何我想要的——”

      她停了一下。

      “除了你。”

      可阿格尼丝的心头堵着气。任何话语都不能把那团气揉开。

      “但我就是想要那些。”阿格尼丝说。声音小到像是在承认一个罪行。

      “我知道你给过别人什么。我知道你抱过别人,亲过别人,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耳语厮磨。你对她好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爱过她。”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想要。那些给过别人的,我也想要。那些脏的,旧的,被别人碰过的——”

      她把脸埋进卢斯的掌心里。嘴唇碰到卢斯的掌心,那里的皮肤比手背薄,比手背暖,有汗的咸味和咖啡的苦味。

      “我也想要。”

      现在是卢斯在发抖。

      “全部给我。”

      “你会后悔的。”卢斯说。

      “不会。”

      “这些部分很丑。”

      “不丑。”

      “这些部分是——”

      “卢斯。”阿格尼丝打断她,“你闭嘴。”

      卢斯愣住了。

      阿格尼丝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从来没有。阿格尼丝永远是软的,温的,顺从的。此刻她的声音是硬的,冷的,像一把刀。

      “你闭嘴。”阿格尼丝又说了一遍。“你不要替我做决定。你闭嘴。”

      她松开卢斯的领口,双手捧住卢斯的脸。

      “脏不脏,我来定。丑不丑,我来定。后不后悔,我来定。”

      她看着卢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只要给我。”

      卢斯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格尼丝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一下,一下,一下。

      阿格尼丝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掉在卢斯的脸上,和卢斯的眼泪混在一起。

      “我要。”阿格尼丝说。“我都要。”

      ---

      卢斯没有去洗澡。她穿着那身从公司穿回来的西装,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手在阿格尼丝发丝里顺着。阿格尼丝蜷在她旁边,头枕着她的肩膀,手攥着她的袖子。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卢斯。”

      “嗯?”

      “她叫什么?”

      卢斯的手指在阿格尼丝的发丝里停下来。

      “重要吗?”

      “重要。”

      卢斯沉默了一会儿。“艾露莎。”

      阿格尼丝的手指在卢斯的袖子上收紧了。

      “她好看吗?”

      “好看。”

      阿格尼丝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比我好看?”

      卢斯低头看她。阿格尼丝没有抬头,脸埋在卢斯的肩窝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半边耳朵。耳朵是红的。

      “不一样。”卢斯说。

      “哪里不一样?”

      “她是那种——”卢斯想了想,“所有人都觉得好看的那种标准的好看。大眼睛,长头发,笑起来很甜。”

      “那我呢?”

      “你不一样。”卢斯的手指在阿格尼丝的头发里穿行,一下,一下,“你是只有我觉得好看的那种。”

      阿格尼丝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只有你觉得?为什么?”

      “因为你不好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好看。你哭的时候,你生气的时候,你把蛋炒饭煮糊的时候,不管你什么时候——”卢斯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后,那里有一小片软软的碎发,“我都觉得好看。”

      “你肯定在哄我。你在说好听的话。”

      “我说的是真话。”

      “你怎么证明?”

      “你画的那张黑画。我看见了。”

      “那是你难过的时候画的。你把所有的黑都涂上去了。一遍一遍地涂。涂到什么都看不见。”

      卢斯的声音轻轻的。

      “但那是我见过的,你画的最好的画。”

      “因为那是你。那是你难过的样子。”

      她伸手擦掉阿格尼丝脸上的眼泪。

      “你难过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阿格尼丝把脸埋进卢斯的颈窝里。她的嘴唇贴着卢斯的脖子,卢斯的脉搏在她的嘴唇下面。

      “卢斯。你和她——”

      “不要再问她了。”卢斯的声音突然变硬了。

      “我没有在问她。”阿格尼丝的声音闷在卢斯的颈窝里,“我在问你。”

      卢斯的手指在阿格尼丝的背上停住了。

      阿格尼丝松开卢斯的领口。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刚才那些委屈的、自我撕扯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有什么更硬的、更烫的东西浮上来。

      “卢斯。”她的声音哑着,但不再碎了,“你以前抱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沉默。

      “也是把她的头按在你颈窝里吗?也是这样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吗?”阿格尼丝的手指沿着卢斯的锁骨往上走,走到她的喉咙,掌心贴着卢斯的喉管,感受她咽口水的动作。

      沉默。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吗?”

      沉默。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会——”

      “阿格尼丝。”卢斯打断她。声音细软的像是在求饶。

      “你回答我。”

      卢斯闭上眼睛。她的手臂收紧,把阿格尼丝箍在怀里。阿格尼丝的肋骨贴着她的肋骨,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

      “会。”卢斯说。

      阿格尼丝的身体僵成了石像。手攥紧了卢斯的衬衫。攥得太紧了,衬衫在她手底下皱得不成样子。

      卢斯快要哭出来了,她极力的想要告诉对方自己的爱,把那些伤口包扎,她的嘴唇贴着阿格尼丝的头顶。

      “我现在是你的。那些只给你的东西,她没有。”

      阿格尼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攥紧变成平摊,掌心贴着卢斯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卢斯的心跳。扑通扑通。如若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你感觉到了吗?”卢斯问。

      “她以前也为别人跳过。但她现在跳的方式不一样。因为现在——”她把阿格尼丝的手按得更紧,为自己打上阿格尼丝的烙印。

      “现在是为你跳的。”

      阿格尼丝的掌心贴着卢斯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的铿锵有力的跳动。咚,咚,咚。用全部的力量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还是不开心。”阿格尼丝说。她就像一个小孩子承认自己还在生气,但其实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我知道。”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你对她做过的事,我要你全部对我做一遍。”

      “我要把你身上那些别人碰过的地方,全部碰一遍。”阿格尼丝的手指从卢斯的喉咙上移停在她的锁骨上,“我要覆盖掉她的指纹、她的嘴唇、她说过的话。我要那些地方不再记得她。”

      “我要把你变成只记得我的人。”

      卢斯低下头,嘴唇贴着阿格尼丝的额头。

      “你在听吗?”阿格尼丝问。

      “在听。”

      “你不觉得我疯了吗?”

      “不觉得。”卢斯摇了摇头。

      “因为你难过的时候,想的是我。不是别人。是我。”

      阿格尼丝在卢斯的怀里蹭了蹭。

      “你想的‘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里,那个‘她’是我。你嫉妒的那个人,是我。你不觉得公平的那个人,是我。”

      她的嘴唇从阿格尼丝的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鼻尖。

      “你所有的情绪,都是关于我的。好的,坏的,公平的,不公平的——都是关于我的。”

      她的嘴唇停在阿格尼丝的嘴唇上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一张纸的厚度。

      “你知道这让我觉得什么吗?”

      “什么?”

      “让我觉得——你是我的。”

      阿格尼丝的嘴唇往上抬了一点,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我是你的。”阿格尼丝的嘴唇贴着卢斯的嘴唇,说话的时候两个嘴唇在一起摩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阿格尼丝把脸重新埋进卢斯的颈窝里。她衔着卢斯的脉搏。为她跳动的生命。

      “卢斯。”

      “我在这。”

      “你去洗澡吧。”

      “不急。”

      “你还没吃饭。”

      “不饿。”

      “你胃会疼的。”

      “不会。”

      “你在说谎。”

      卢斯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疼。”

      阿格尼丝从她怀里坐起来。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表情不再是刚才那个委屈哭泣的小孩。

      “我去给你热粥。”

      “不用——”

      “你闭嘴。”阿格尼丝说。

      卢斯闭嘴了。

      阿格尼丝从床上爬下去,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卢斯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阿格尼丝早上画的那朵花,已经有点花了,但还能看出来形状。一朵歪歪扭扭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花。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阿格尼丝眼泪的温度。已经凉了,但她觉得还在。

      阿格尼丝端着碗走进来。小米粥冒着白气。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卢斯旁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卢斯嘴边。

      “张嘴。”

      卢斯张嘴。粥不烫,温温糯糯的,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

      “好吃。”

      “你在说谎。这就是超市买的速食粥,根本就不好吃。”

      “好吃。”卢斯说,“这是你热的,你喂给我的,好吃的。”

      阿格尼丝看着她。想笑但忍住了。

      “油嘴滑舌。”

      卢斯伸手,把阿格尼丝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阿格尼丝的耳廓。带起一片酥痒。

      “不用证明。你信就信。不信就——”

      “我信。”阿格尼丝说。她的耳朵上的淡粉从耳垂开始,慢慢往上爬,爬到耳尖,然后蔓延到脸颊。

      阿格尼丝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塞进自己嘴里。

      卢斯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阿格尼丝伸出手,手指碰到卢斯的嘴角。卢斯的嘴唇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颤抖。

      卢斯闭上眼睛。阿格尼丝的指尖在她的嘴角上摩挲了一会,再缓缓移开。

      “卢斯。我还是不开心。”

      “我知道。”

      “但我不会走了。”

      卢斯睁开眼睛。阿格尼丝脸上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空白(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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