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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后续(3)暑假重修 明天复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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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鸟在云层上面飞了很久。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着铺过来,把禄马的翅膀染成浅浅的金色,翅尖上的每一根飞羽都被光照得半透明。禄马从一片云滑向另一片云,再从那片云滑向更远的云。云层在禄马身下铺开,连绵不断,软得不像话。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能看见底下缩小了无数倍的城市,楼群是灰白相间的积木,海是墨蓝色的绸子,船在上面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禄马偏了一下翅膀,往那片墨蓝色滑过去,快活地叫了一声。声音在云层之间弹来弹去,弹到一半。
“嘎——”
禄马清了清嗓子。没错,是“嘎”。不是别的什么鸟叫,就是“嘎”。禄马是一只鹦鹉,虽然此刻禄马在云层上面飞,但禄马的本质不会因为高度而改变。禄马抖了抖翅膀,把刚才那个“嘎”的回声又追回来,在嘴里含了一下,再吐出去。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禄马唱起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可能是上次蹲在书店窗户外面的树枝上偷听车载广播时记下来的。禄马把尾巴翘高了一点,翅膀张开,在气流里滑行,顺便把这首歌剩下的部分也翻出来。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嘎——”
不对,禄马又不是在开车。禄马在开鸟。禄马想了想,把歌词改了一下:“飞行不规范,云层两行泪——嘎——”好像也不对。禄马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云层,云层懒得理禄马。
禄马不在乎。禄马又换了一首歌。这次唱得更起劲,连脖子上的毛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元素周期表。禄马背得可熟了。上次在化学实验室窗外蹲了一整个下午,听里面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反复念叨,禄马就记下来了。虽然禄马完全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背出来的感觉很好,每一个音节在舌尖上弹跳的节奏让禄马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做一套很高级的体操。
“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禄马把“钙”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气都快没了才收住。收住之后禄马自己愣了一下,接着得意地甩了甩头。
“嘎——我是不是很厉害。”
没人回答禄马。云层不说话,风也不说话。禄马不需要有人回答。禄马只是觉得自己很厉害。禄马又往前飞了一段,翅膀的节奏慢下来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
“嘎……还有六章没写。”
禄马的声音变小了。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嘎”,是一种心虚的、缩着脖子的、想要把自己藏进羽毛里的“嘎”。
“六章啊……六章……嘎……”
禄马数了数羽毛,又数了数飞羽,数不清。算了。禄马想飞。
“嘎——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禄马唱得更大声了。好像只要声音够大,那些没写的章节就会被风吹跑,散在云层里,再也找不见。
禄马的声音变小了。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嘎”,是一种心虚的、缩着脖子的、想要把自己藏进羽毛里的“嘎”。
“六章啊……六章……嘎……”
禄马数了数羽毛,又数了数飞羽,数不清。算了。禄马想飞。
“嘎——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禄马唱得更大声了。好像只要声音够大,那些没写的章节就会被风吹跑,散在云层里,再也找不见。
一架飞机从禄马头顶掠过。不是撞上,是擦着云层顶部滑过去,银白色的机身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尾翼上漆着深蓝色的航司标志。机身带起的气流把云层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禄马被这股气流托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翅膀抖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禄马歪着头,看着那架飞机越变越小,变成一个银白色的点,隐没在云层里。禄马眨了一下眼。刚才发生了什么?算了。禄马继续往前飞。
但禄马没有唱歌了。禄马低头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翅膀慢慢扇着,一下,一下。
“……嘎。”禄马轻轻叫了一声。这一次不是理直气壮,不是得意洋洋,也不是心虚。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嘎”。
禄马好像知道那架飞机上坐着谁。禄马说不上来怎么知道的,但禄马就是知道。羽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着,不是痒,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感觉。
禄马没有追上去。禄马只是在那里悬停了一会儿,翅膀张开,被气流托着,一动不动。随后禄马偏了一下方向,往另一片云滑过去。
“嘎——”声音在云层之间弹来弹去,弹到一半就散了。
禄马继续飞。阳光把禄马的影子投在云层上,小小的,黑黑的,跟着禄马一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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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里,沈知微靠窗坐着。靠过道的座位空着,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包放在上面。她微微偏着头,侧脸映在舷窗玻璃上,舷窗外面是无穷无尽的云层,她的脸和那些云叠在一起。云很厚,很白。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些云,但她的视线不在那里。
飞机正在下降。广播响了,机长用粤语和英语分别说了一遍同样的话: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香港国际机场,当地气温二十七度。她把舷窗的遮光板往上推了推。
飞机穿出云层。底下是岛,灰蓝的海,青黛色的山,跨海大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银链子搭在两座岛之间。她看着那片海,看着货轮在灰蓝色水面上拖出极细的白色尾迹。她想起小时候和昭昭一起看过的布,不是她的布,是妈妈的缝纫机旁边那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里夹着一根银色的针。针尖扎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洞,光从洞那边透过来。
她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手伸进西装内袋,指尖碰到拉链头。她没有拉开。只是碰了一下,再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飞机又降了一点。窗外的岛越来越大,楼群越来越密,海变成了海湾,桥变成了桥。她能看见桥上跑的车了,小小的,一粒一粒的,红的白的黑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机舱里有人在咳嗽。旁边那排座位坐着一位老人家,正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捂住嘴,咳得不重,但很急。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她自己的喉咙已经不疼了。从那次淋雨之后,喉咙好了,胃却一直没有真正安稳过。它总是会突然缩一下,在某个她来不及防备的时刻。
她把安全带扣紧了一点。搭扣入位时轻轻咔哒一声,像给身体上了一道很小的锁。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普通话,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她把座椅靠背调直,把遮光板推到最上面。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云已经很少了,阳光直直地打在窗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过道的地毯上。她的影子跟着她动了一下手指。
飞机转了一个弯。海面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阳光也跟着换了一个方向。她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想起刚才在云层上面飞的那只鸟。她在飞机上当然看不见窗外有鸟,但她就是知道。
那种知道没有理由。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该看手机里的定位软件,但她还是会看;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该把那张便条折了又折、拆了又拆,但她还是折了。知道和做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站在这边,对岸在雾里。
飞机继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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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境大厅的冷气很足,和机舱里的干燥完全不同。这里的冷是湿的,带着消毒水清洁过的瓷砖表面特有的凉滑感,混着咖啡、免税香水、和不知从哪个登机口飘过来的速食面味道。头顶的广播交替播放着粤语、普通话和英语,女声温吞而礼貌,提醒旅客看管好自己的行李。
沈知微排在入境通道的队伍里。她前面站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女生拿着自拍杆,正在翻看刚才在飞机上拍的照片。女生把手机举到男生面前,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女生笑了一声,男生的手搭在她肩上。沈知微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停在女生扎着的低马尾上。发绳是淡粉色的,发尾有一点翘。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移开。
后面是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在用蓝牙耳机打电话,压低的粤语一句接一句,偶尔夹几个英文单词,timeline、shipment、下个quarter。她听不太懂粤语,但那些英文单词她听得很清楚。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队伍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脚步很慢,排了大概七八分钟。
她把登机牌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登机牌的边缘被折过一道,她用手指把它抹平。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航班号,座位号。她把登机牌攥在手里,手垂在身侧。前面的情侣被叫到了,两个人一起走到柜台前。边检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翻看他们的护照时表情很淡,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再低下头盖章。
沈知微往前迈了一步。她把登机牌和护照一起递过去。边检翻了两页,抬头看了她一眼。章落下去,闷闷的一声砰。她点点头,收好证件,走向行李提取处。
行李转盘还没开始转。她站在人群外围,找到一个位置停住了。左手边是两个穿着热带图案衬衫的游客在讨论去尖沙咀的地铁快还是打车快,两个人各执一词,一个说地铁不会堵车,一个说打车不用拖着行李走。右前方一个年轻妈妈蹲在地上翻背包,掏出几片湿巾给小孩擦手,小孩在哭。小孩哭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眼泪从脸颊两边往下淌,妈妈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小孩把脸埋进妈妈的脖子里,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点一点的抽噎。妈妈的手在小孩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沈知微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不大,手指有点短,指甲剪得很整齐。她把手从西装口袋里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更长,指甲更短,虎口有一块薄茧。她把手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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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盘开始转了。传送带缓缓滑动,行李箱一件接一件从出口滑下来,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条纹的,贴满贴纸的。有一个箱子外面裹着透明保护膜,膜上贴着航空公司的易碎标签。有一个箱子的拉链头上系着一只小小的布偶熊,熊的脸上印着卡通笑脸。她的箱子在第三轮出现,深灰色,硬壳,把手上系着一小截红色的行李带,是上次出差前系上去的。她把箱子拎下来,拉出拉杆,转身往出口走。
接机大厅比入境区更嘈杂。栏杆外面站满了举着牌子的人,酒店接送、旅行社、某某公司、某某先生、某某小姐。牌子有打印的,A4纸套在透明文件袋里;有手写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是平板电脑,屏幕上滚着欢迎词。那些举牌子的人有的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和旁边的人聊天。不同的语言在空气里撞来撞去,粤语、普通话、英语、日语、韩语,偶尔飘过来一句法语的碎片。一个穿花衬衫的外国男人正和接机的朋友拥抱,拍着对方的背大声笑。一个戴着头巾的老人家被家人搀着往外走,后面跟着一辆行李车,上面堆满了纸箱。
沈知微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些牌子上扫了一圈。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姿很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手里举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公司logo,文件夹的边角有一点磨损,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不像旁边另一个接机的人那样胸口抱着平板、屏幕上滚着欢迎词,这个男人看上去从容得多,只是安静地举着文件夹,没有踮脚张望,也没有低头看手机。
她推着行李车走过去。他看见她了,立刻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
“沈小姐,路上辛苦了。我是陈知行,项目对接负责人。”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粤语腔调,但咬字很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
沈知微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有薄薄的茧。握手的时间刚好够交换一次呼吸,不多不少。“陈先生。叫我沈知微就可以。”
陈知行收回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沈知微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中英文双语的姓名和职位,纸张是米白色的,有一点厚度。她把名片收进名片夹里,把自己的名片也递过去。陈知行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再把名片收到西装内袋里。不是随手塞进口袋,是收进那个有扣子的内袋。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利落。
“车在停车场。”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沈知微先走。沈知微推着行李车往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出到达厅大门时,热带的风扑上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海腥味。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让那阵风从她脸上过去。风里有棕榈树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餐厅飘出来的烧腊味。她深吸了一口,再继续走。
停车场在到达厅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车道。陈知行快步走到她前面,帮她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婴儿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奶嘴。一个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在和耳机里的人说话。还有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男人,靠在电梯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的琴颈上轻轻动着。
沈知微推着行李车走进电梯。她站到最里面,靠着墙。陈知行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电梯门关上了。
婴儿车里的小孩翻了个身,奶嘴从嘴里掉出来,年轻妈妈弯腰捡起来,用湿巾擦了一下,重新塞回去。小孩含住了,嘴动了两下,又不动了。吉他手的指甲很长,拨弦的那只手,指甲边缘磨得很光滑。沈知微看着他的手,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吉他。后来不学了,因为作业太多,因为姐姐说练琴太吵,因为她自己也不喜欢。那把吉他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可能还在老家的储藏室里,琴弦已经锈了。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往下跳,她看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变。数字跳到底层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年轻妈妈先推着婴儿车出去,婴儿车的轮子蹭过电梯门槛,磕了一下,小孩又动了动,但没有醒。地勤人员第二个走出去,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吉他手最后出去,他睁开眼睛,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再背好吉他,大步往出口走。
沈知微推着行李车跟在陈知行后面。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辆车发动引擎的低沉嗡鸣。空气里有机油和轮胎橡胶的味道,混着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咸湿。头顶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陈知行领着她走到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旁边。车身擦得干净,窗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他拉开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提起来,平放进去。箱子放得很稳,把手朝外,方便等一下取。
沈知微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皮质座椅凉凉的,贴着西装裤。后座很宽敞,中间扶手上放了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旁边是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她伸手碰了一下水瓶,瓶身是凉的。她没有拧开,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陈知行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导航已经开始运行,屏幕上显示着从机场到中环的路线。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方向,没有直吹后排。他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沈知微。
“沈小姐是第一次来香港吗。”
“来过几次。每次都待不长。”
陈知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车开出停车位,轮胎蹭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车子沿着机场内部的道路往外开,两边是铁丝网和低矮的厂房。铁丝网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绿着,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深绿色的光。
“明天十点,三十七楼。”他把车开出车位,声音不高,刚好够后座听清。“九点半我来酒店接你。今晚直接办入住,你先休整。”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在前方路面与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她的方向,冷气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她把西装往腿上拉了拉。
“之前你提的那几个接口问题,我们这边做了调整。李总的意思,是想请你再看看有没有遗漏。”
沈知微没有接那句客气。她问:“他给的压测数据是多少。”
“峰值时段偶尔超时。大约百分之零点五的请求超过三秒。”
她顿了一下。在换算。
“零点五,数字不大。但如果在支付高峰,用户体感会很敏感。”
“是。”陈知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们也这么想。”
车驶上了高速公路。两边的楼群从低矮的厂房变成高层住宅,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地往山上堆。外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招牌,补习班、美容院、海鲜酒家,字是繁体,从右往左读。她看着那些招牌一块一块往后退,直到车窗外的风景忽然豁开。青马大桥。
桥面很长,悬索从主塔往两边垂下,在傍晚的逆光里变成一道道极细的剪影。海面是灰蓝色的,被夕阳切成两半:一半泛着碎金般的光,一半已经沉进暗处。陈知行平缓地减了速,让车子正好停在桥面最高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指着六点二十三分。
“这个时候从青马大桥上看过去,夕阳刚好在那边。”他往右边偏了一下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抬了一下,指了个方向。“再晚两分钟太阳就沉下去了。”
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太阳正悬在海平面上方,圆圆的、红红的,把整片海面烧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远处的货轮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贴在那片金红色上。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晚霞,从橙过渡到粉,再过渡到紫,最后融进灰蓝的夜空。
她把车窗降下一道缝。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风是黏的,贴在她脸上。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碰到窗框的漆面,有一点凉。海的味道是咸的、湿的,有一点点腥,和她在办公室里闻到的空调味完全不同,和家里桂花香薰的味道也完全不同。
“谢谢。”
陈知行在后视镜里点了一下头。他把车窗重新升上去,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沈知微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那片海,直到它被后面的山挡住。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发动机低沉的震动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陈知行打开车载广播。收音机里正在播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声沙沙的,唱得很慢。沈知微听不太懂歌词,但那个旋律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也许是上次来香港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她没有仔细去想。她把头靠在椅背上,让那首歌和窗外的风景一起从她身上淌过去。后脑勺能感觉到座椅皮面微微的凉。
车过了海底隧道,从中环出口出来。楼群一下子逼到眼前,玻璃幕墙上映着对面大厦的倒影,一层一层往上叠。街上的人很多,红绿灯的提示音在响,叮叮车从旁边叮叮当当地经过。这些声音被车窗隔了一层,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嗡嗡的市声。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打开那个深灰色的文件袋。里面是明天的会议议程,项目进度报告,一份打印好的接口压测数据。她翻了翻,把数据表抽出来,就着车窗外滑过去的路灯光一行一行地看。
数据表上的数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用荧光笔画了标记。她看得很慢。把注意力从窗外拉回来需要时间。她看了两行,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一个地铁站入口从车窗外滑过去,站口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往里走,有人在看手机。她把视线拽回来,用手指点着刚才看的那一行,重新往下读。
车速慢下来。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高层酒店和奢侈品商场。街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她在酒店门口下了车。门童快步走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陈知行把后备箱关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先休息。明天九点半我在楼下等。有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好。”
陈知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融进远处红绿灯交替的光流里。酒店门口安静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汇进远处的车流,随后转身。
玻璃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
大堂的冷气很足。冷气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贴在她裸露的小臂上。水晶灯的光从挑高的天花板上洒下来,把大理石的纹路洗得发亮。前台小姐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很整齐,用标准的普通话请她出示证件。她把护照递过去。前台小姐低头录入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沈知微的目光在那片淡粉色上停了一下,接着移开了。
前台小姐递上房卡,微笑着报出房间号,电梯在走廊尽头右转。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外套里还攒着车里的温度,棉布内侧是温的。电梯壁的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她看着自己,领口的扣子还扣着最上面一颗,头发在飞机上睡乱了一点,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她没有伸手去理。
叮。电梯门开了。她沿着走廊往前走。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中环的摩天轮在夜色里缓缓旋转,九龙那边的霓虹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岸线。对面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谁把一整盒星星打翻了。
窗外的摩天轮转完了一整圈。她转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折了又折的便条,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刚才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的压测报告。纸上的数字一排一排安静地躺着,荧光笔标记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绿色。
她把西装挂进衣柜。衣柜里有几个衣架,白色的,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她把西装挂好,拉了一下领口,让西装肩膀的线条对齐衣架的弧度。她把矿泉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水瓶的盖子是蓝色的,塑料膜还没撕开。
接着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看着窗外。海港里的船在走,很慢。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有一艘船鸣了汽笛,声音被双层玻璃隔成很远很闷的低音,持续了几秒,慢慢沉下去了。
汽笛沉下去之后,房间里的静忽然变大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某个地方轻轻吹着,发出极细的咝咝声。
她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接着躺下去。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中间一盏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不刺眼。
她又坐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窗帘是深灰色的,很厚,拉上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最后一缕海面上的光被挡在外面,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床头灯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拉链头还在那里。她的指尖碰到那颗小小的金属片,来回蹭了一下。金属片被体温焐暖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是白色的,被压出几道浅浅的褶子。她把那些褶子用手掌抚平,抚了两下。床单变平了。她的手还停在上面,掌心贴着白色的棉布,能感觉到布料底下床垫的弹簧在轻轻撑着。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便条和压测报告。便条压在报告上面,露出一角。那上面有一个“不”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收笔时有一个很轻的回锋。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不”字。纸是温的。墨水凹下去一点点,她能摸到那几道笔画的凹痕。指甲盖划过凹痕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沙响。接着她关了灯。
黑暗涌进来。没有了那圈暖黄色的光,房间的黑变得完整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很细,很淡,照在地毯上。她躺下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被子很轻,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家里的不一样。被窝是凉的,她把脚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耳朵里还有海港里船鸣的余音。她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想象。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蜷起来。
呼吸慢慢变长。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又被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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