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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未登记 邮筒胶带被 ...


  •   周二深夜,沈听溪在书桌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面前摊着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申诉材料。她把副所长的名字和档案室里那个无人认识的姓名并排写在便签纸上,又把项目起止时间抄了一遍,像在寻找某种能够覆盖两者共性的算式。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灯下,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调出记录未登记,相当于这个人在这份档案里不存在。”沈听溪没有转头,指尖在那行手写备注的下方停留片刻,“如果他在这份档案里不存在,那他在现实里就没有被注销。只是换了位置。”

      姜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桌角看了一眼便签纸上并排的名字和日期:“那通自称审计部门打来的电话记录和档案室的资料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差。那个未登记的人可能不在档案里,但他在现场。”

      沈听溪把便签纸调转方向,将两个名字按照调出顺序排成了一个无法被填满的缺位,与一张摊开但空白的页面相比,更像一份等待被填写的表格,而那空格似乎已经预留了很久,久到连纸页边缘都被翻卷得没有棱角了:“电话记录查出的是研究所内部线路,不是外部线路。”她把便签纸压在那本旧笔记的封皮下,起身去倒了杯水,走回书桌前在姜愈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在周三上午又拆了一遍那个信封。这一次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自然光看背面那行字的笔迹。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但笔画结构很稳,像是写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她保存的几张老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母亲站在旧图书馆门口拍的。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背景里出现了同一棵玉兰树。

      周小满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热茶,在陆清和旁边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两张照片:“同一棵树,同一个位置,旧图书馆门口那棵玉兰。两张照片里的人都站在同一个方向,说明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跨度不会超过一年。”

      陆清和把两张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里,指尖在信封边缘停留片刻,然后合上抽屉:“她去过旧图书馆。她知道那本申诉材料存在。那本申诉材料,也许就是她留在那里,等着被别人发现路标的。”

      周小满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陆清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直到陆清和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了,才把手里那杯茶放在她手边:“按你这么说,她当初知道项目的事不止到副所长为止。但项目结束之后她跟那边已经切割了,切割的同时还把路标留在了别人能看见的地方。”陆清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到茶水已经不如刚才烫了:“她留路标的方式,是把路标和自己隔开。照片没有署名,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写在照片背面——像邮差把信放在固定的窗台上就走。”

      姜愈那边,档案室那份人事记录的复印件在她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一天一夜。下班前她打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行“未登记”,然后把复印件对折放回信封里,装进外套内侧口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的细长条纹。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沈听溪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以后她先听到了沈听溪那边片场收工的人群嘈杂声,然后周围安静下来,像隔了一道门:“我查了那个人,在调出记录的前半年,他和副所长一起签过一份项目经费调整的审批单。那笔金额和申诉材料里某条账目对得上,但签字的版本和存档的版本页码不同。”

      沈听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收工后的倦意,但句子还是完整的:“页码不同,说明那笔钱走过两条路,一条在明面上,一条在纸面上被替换了。签字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签的是第几版,但安排签字的人一定知道。”

      姜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外套拉链向上拉了拉:“我在想,如果那个人被调出之后,调去的位置和‘未登记’记录是同一件事,那他从项目开始到项目结束,做的就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项目拆成两份材料,一份归公,一份归私。”她说完这句话,在听筒里听见沈听溪那边传来一片布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弯腰捡什么东西,拿稳之后才说:“那他拆完之后那份归私的材料应该还在原处。”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沈听溪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新的剧本。她把剧本倒扣在膝盖上,看着姜愈换鞋。姜愈换了鞋走进客厅,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张对折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复印件边角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了:“归私的材料可能在档案室更深处。如果那份材料没被销毁,应该和一个不需要密码就能打开的地方放在一起。”沈听溪把那页纸又看了一眼,然后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旧图书馆地址的便签条,放在复印件旁边:“那个位置,不止一个人去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小会儿,两个人都看着茶几上那两件东西,“旧图书馆的申诉材料和档案室的人事记录,位置不同,但指向同一个项目,也指向同一个人。写信的人可能是在不同的时间把这些材料分别放进去的。”

      姜愈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坐下来,伸手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光线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段舒适的明暗过渡:“项目是壳,资金是线,人是接口。壳在五年前已经合上了,但线一直在走,接口也一直有人用。旧图书馆和档案室是同一个地址被拆成了两个入口。”沈听溪歪过头看着并排放着的两张纸——暗红色申诉材料和浅灰色复印件之间的缝隙边缘漏下一道很细的光,像一本摊开的书页与书页之间夹着的那条尚未被压平的书脊间隙。

      周四下午陆清和在工作室里收到了一个快递。纸盒不大,重量轻,寄件地址一栏没有写全称,只写了两个字——“旧馆”。她用小刀划开胶带,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软面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边角有一些磨损。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让她停住了——是她母亲的笔迹。

      周小满从小睡房探出头来:“谁寄的?”陆清和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旧图书馆。我妈的笔记本。”周小满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上面记录着一些日期和金额,格式和申诉材料里的账目对齐方式一致,但不是抄录,更像是对账。她把第一页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把它放在那盆槐树枝旁边:“她不仅知道路标,她还自己走了一趟。她发现项目被拆成两份之后,没有停下来。”

      周小满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把手轻轻地按在封面上:“你之前说你妈走了之后你再也没有回过家。那这些记录是你妈留给你的路标,她提前把那些路标放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她给你留的不是一本笔记,是一把钥匙。”陆清和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放进窗台旁边那只抽屉里,和那封信、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周五晚上姜愈在单位加班,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沈听溪坐在餐桌旁边等她,桌上放着一锅还温着的汤和两副碗筷。姜愈换好鞋走过来坐下的时候发现汤碗旁边多了一本笔记本——不是旧笔记,是她没见过的。沈听溪把笔记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封面是一本学校图书馆借阅记录的本子,边角微微卷起:“小圆今天在片场附近的一个旧书摊上发现的。你猜摊主说这是谁卖给他的?”姜愈放下筷子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档案室那本申诉材料的字迹一致。沈听溪在她对面坐下,“摊主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书摊前面站了一会儿,放下这摞旧书就走了,没有还价。”

      姜愈把那本借阅记录本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张旧书签,书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这条线没有断,只是换了个方向走。旧图书馆的申诉材料是起点,档案室的人事记录是第一个转弯,这张书签是下一个转弯的提示牌。”她把书签翻过来,正面是一张图书馆索引卡的复印件,卡上印着的书名和项目结题报告名称一致。沈听溪伸手把那本书签从笔记本中取出来,像在确认一条折痕是否真的通向地图上标记过的端点,“他已经走完了第四步,把第五步的路标放在一个会在旧书摊上出现的地方。如果他不确定我们会不会看到这本书,那他可能还会留一条备份。”

      姜愈靠着椅背,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如果有备份,那个备份应该放在和旧书摊同一条街道的某个不会被频繁翻动的位置。可能是旧书摊隔壁的邮筒。可能是附近社区修鞋摊门口的旧铁皮箱。”她说完这些之后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放进嘴里。

      第十点左右,沈听溪换好衣服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姜愈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现在去?”沈听溪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现在去。趁邮筒明天早上开箱之前,看一下背面有没有人贴过记号。”她们出门前姜愈从鞋柜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卷透明胶带。

      旧书摊所在的街道离片场不远,晚上十点的路灯照在路面上,旧书摊已经收了,但隔壁那棵行道树旁边的铁皮邮筒还在。沈听溪走到邮筒背对主路的一侧蹲下来,用手电筒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在筒身靠下的位置看到一小段透明胶带的痕迹。胶带已经被人揭走了,但残留在金属表面的胶痕轮廓清晰可辨,是一枚旧信封的封口形状,与申诉材料递送时使用的信封规格完全一致。

      她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姜愈:“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备份还在,但比我们预期的时间更早。”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在邮筒旁边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胶带痕迹揭除的方式——边缘很齐整,像是从一侧利落地掀起来,而不是匆忙撕扯造成的毛边。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胶带残留的边缘,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愈站在她身后侧方,没有走过去,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保持着观察者的姿态,光照在路灯边缘刚好勾勒出她的轮廓:“他取走之前还特意封好了,说明动作不急。从容的才是专门来取东西的。”

      沈听溪收回手,站直了看着邮筒上那枚胶带轮廓。她看着那道轮廓,想起被拆解又被重新缝合的账目,想起那张写着地址又被放回原处的便签纸:“从容的,说明这条路本来就是他铺的。书摊是补给站,邮筒是接口,我们只是按着他设定的顺序依次到站。”她说完转回身,朝着姜愈的方向走了一步,距离足够近,但中间还留着一小段夜色。

      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没有牵手,但走路的节奏落在同一条拍子上。沈听溪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步子不快不慢:“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走在他后面,还是走在他侧面?”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先走完了那段路,像在把两条路线叠在同一幅地图上对焦距离:“他把路标和备份放在同一个街区,说明他需要有人捡起来。我们走在他设计好的步道上,说明他在等我们踩完最后几块踏板,而不是在躲。”

      深夜回到家之后沈听溪在书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把那张书签和那本人事记录复印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反复对比了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姜愈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旧图书馆、档案室、旧书摊、邮筒——四个地点的连线,在图纸上形成一条封闭路径。如果有人把这条路拆解成一张完整的地图,那这条路径围起来的区域就是终点所在的位置。他把路标铺成了环形,终点就在环形的中心。”

      沈听溪伸手把那两个地点之间的连线画了一遍,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环形路径的中心,如果是实实在在的位置,那它应该在老校区被废弃的旧配电房里面,或者物理楼和新校区连接的地下通道的某个岔口。”她把水杯放下,用指腹沿着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反复丈量了三次,直到确认那道用视线画出的虚线正好穿过地图上那本旧笔记封皮压住的那一小块空白区域,才抬起头看着她,“明天去旧配电房看看。这应该就是台阶的尽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未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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