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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是你? 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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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啊。”
谢无忧看见周若的表情,还以为他伤势复发了。
周若确实有些不太好,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酒楼的伙计引着他们在大堂坐下,不用怎么介绍特色,谢无忧便一口一个都上,都上,往最好的上。
一袋灵石直接就拍在桌面上,财大气粗。
林樾和周若听过谢无忧讲他的来历,是中元洲上的世族子弟,家里将他送上天元宗的时候,恨不能将家底都给他装身上。
灵石这种修仙界通用货币,他是从来不缺的。
点菜又点酒的谢无忧朝着林樾举杯致歉:“林樾,我为之前说的那些话,向你道歉。当时是我冲动,不经大脑说了那些伤感情的话,我自罚三杯。”
谢无忧想来想去,觉得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比单独道歉更有诚意,说完就猛猛灌自己。
林樾不似他们一样坐得端正,身子倚靠在凭几上,姿态慵懒,似有似无地看着对面向她道歉的人。
平心而论,她觉得自己跟谢无忧没什么感情,自然也谈不上伤感情。
他说什么对她而言都无足轻重,更何况,在上一辈子,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了。
上辈子,上辈子……
在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想起了过去,林樾烦躁欲裂。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场梦,她突然后悔自己给了那只老鬼那样痛快的死法,她就应该将他的意识保留下来,一遍遍地投入到新的身体里,让他体验千万种痛苦的死法,折磨他,蹂躏他,最后看着他神志崩溃地哭着求她,杀了他,杀了他……
情绪不会因为克制而消失,反而会因为压抑而疯涨,林樾深刻地明白这一点。只是她再也不能痛快地杀人了,因为她的识海里,还住着一个麻烦的东西。
都是因为裴云深,都是因为他这个混蛋,既没将她杀透,还指望她改过自新,弃魔入仙,忽悠她会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都是因为他,她才会犹豫不决地留在这里,跟这群烦人的小娃娃纠缠,不得清静,不得自由。
握着酒杯的手响起轰的一声,那只被她握在手里的杯子被捏得粉碎。
桌上的人统一地看向她,陆向晚第一时间看向她的手掌,没有流血,只有碎成渣滓看不出形态的粉末从她的手心飘洒而落。
举杯道歉的谢无忧怔在了原地,一脸的迷茫与没有得到原谅的伤感自责,缓缓低头。
“用杯子有什么意思,要喝,就喝整坛。”
林樾的声音情绪不明。
谢无忧第一时间抬头,瞧见林樾脸上那种他分不清却有些熟悉的笑意,当即举起酒坛响应他。
“对,要喝,就喝个大的。”
二人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一坛酒,仰面灌入,等到坛底见空,一切情绪都似融在了酒中。
谢无忧招呼着身边的人加入,唤着伙计上酒。
“周若,你也喝呀,冰释前嫌怎么能不痛饮呢,今晚之后,咱们就还是天元三侠。”
这是谢无忧自己取的名字,他难得在天元宗遇到脾气性格投缘,还能喝的周若和林樾,在那一场痛快的会饮之后,他借着酒劲儿给他们取了这个名字。
后来一起偷偷潜入丹阁偷丹液,一起英雄救美,一起对抗宋灵萱,一起服役,又一起路见不平,怎么不算天元三侠呢?
“陆寻,你喝酒吗?”
谢无忧也是第一次与陆寻打交道,只知道他与林樾曾出自同门,又在外门弟子的大比上,捅了林樾一剑,可如今林樾还能与他坐在一处,其中是恩是怨,谁又能说得清呢?
只能试探地问出这句。
林樾顺着谢无忧的声音将目光投向对面,二人的目光交汇,似对望,也似一种无声的交谈。
“早就不喝了。”他是看着林樾的眼睛说出的这句话,眼里的情绪淡得让人看不出,“诸位,你们随意。”
他站起身,林樾的视线却没有随他上下,只是依旧盯着那个方向,嘴角扯过一抹微弱的、嘲弄的笑。
林樾不得不承认,历经两世,与她最有默契的,是陆寻。
有时候,有些话是不用说的。
陆向晚看向陆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樾的状态,忙道:“师叔,哥哥他只是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那些人,心情波动,不代表什么的。”
林樾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以一种微妙的眸光审视着她。
对面的人还在告诉她:“我会让哥哥想明白的。”
她看着陆向晚起身跟上陆寻的身影,叫着谢无忧和周若继续,再次提坛而饮。
混沌洲上的酒别有风味,不似凡间清淡,也不似中元清香,却后劲十足,肆意张狂。
谢无忧喝多了就容易说些不过脑子的话,燃烧的八卦之魂让他忍不住地问林樾的过去,和陆家兄妹的关系,但每次不是被周若用别的话题接过,就是用一坛酒堵住了嘴。
深夜已至,散落的空坛滚了一地,大堂里的人声未绝,依旧有新的人进来,旧的人出去。
三个醉眼朦胧的年轻人已经神志不清,唯有周若在昏醉之余注意到了他们的旁边好像一直坐着一个局外人。
那个人只是抱着剑,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加入,甚至连桌上的饭菜都没有动上一筷,静得像这周围的空气,存在却无人看见。
他有意保留清醒,他的风度也在告诫他不能让林樾就这么醉在大堂里,可这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他的眼皮都在打架。
他张了张嘴想要提醒那个唯一清醒的人照看住林樾,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视线里的人变得模糊,最终一片黑暗。
喝酒的人三个倒了两个,仅剩的一个靠在桌边嫌弃不已:“没用的东西。”
林樾强撑着脑袋,去看坐在一边始终没有离去的冷面少年。
“不喝酒,坐在这里干什么?”
红透的脸颊没显得她比倒下的那两个强多少,耷拉的眼皮更在告诉看见的人,她的倒下或许就在下一句话之间。
“你醉了。”冷冷的声音,没有情绪。
林樾是不爱听的,更似触及了她的什么隐晦,朝着他挪动身子,直接抓住他的衣领:“别这么跟我说话!”
“你知道如果我要大开杀戒,这些人中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吗?”
她抓着江无隅的领子,跪立而起的姿势比坐着的人高了半个头,昏醉的身体没有什么力气,抓住对方的动作更像是在借力。
被她抓住的人没有表情地仰头:“是我。”
“没错!”林樾认可了他,“就是你!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杀了你!”
“像什么不好,偏偏要像裴云深那个怪物!这世界上,所有像裴云深的狗东西,都该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个混蛋,他没能杀了我,却要困住我……”
“你们的云梦仙君,就是个混蛋!!还是个废物!!”
“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要让我再次见到这些人?面对这些麻烦的事?……裴云深,你的本事呢?你不是九洲第一的云梦仙君吗……你不是天下第一吗……裴云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烦啊……”
意识不清的人抓着面前的领子,声声质问。
问到最后,更是直接将被抓着的人当成了她口中的混蛋。
而被她质问的人就这么承受着,没有分毫的反抗。他实在像极了他,迷离的眼睛看着那张始终没有变化的脸,不解至极,她只能缓缓地靠近,仔细地辨认。
不断缩近的距离,近到林樾的眼睛都要落在那张冷淡的面上,近到夹杂着酒气的呼吸吐在他的脸上。
漫长的对视间,烦躁失控的人陷入了突然的安静,浑浊的眸子有了一瞬的震撼与讶异,抓住他衣领的手错愕地松开,她的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问:
“是你?”
她的眸子说不清的一颤,而后是紧紧蹙起的眉,和不断靠近的距离,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失去意识的人彻底软了下去,朝着离她最近的人,毫无预兆地塌陷、滑落。
而那只始终持剑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具跌落的温热躯体。
那把代表剑心峰弟子剑心的剑,悄然垂落在身侧。
他单手抱住了她,她所有的重量、温度,乃至无意识的呼吸,都透过相贴的衣料,沉沉地压进他怀里。
那双始终如古井无波的眼眸,因这突如其来的、过分亲密的贴近,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仿佛一颗石子坠入深潭,涟漪虽微,却清晰地震动了那片亘古的平静。
他的视线向怀中人垂落,扫向眼前的一片狼藉,只有他自己听见的声音在响起,却不知是在回答那个倒在他怀里的林樾,还是他自己: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