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莲反

209、沉冤得雪 崔珩抬眸，

　　崔珩抬眸，眼底藏着疲惫与焦灼：“道理我都懂。只是一想到她孤身待在监牢之中，纵使居所尚可，可四周皆是高墙看守，我心中难安。不知她现下是否吃得惯，夜里能否安睡。”

　　崔璟沉默片刻，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话虽如此，若是你实在放不下，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只是绝不能明着递帖子探监，必须周密设计，寻一个万全的法子，不留半点痕迹。”

　　崔珩猛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微光：“兄长有何想法？”

　　“父亲说得是，我们不可贸然行事。”崔璟正色，“先要摸清大理寺西偏院的换班时辰、巡防路线，查清楚看守狱卒的底细。寻一个旁人看不出破绽的由头，混进去短暂见一面，只说几句宽慰的话，绝不谈及案情半分。一旦谈及案子，便是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又不忘提醒：“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咱们就会被扣上串供的罪名。你要想清楚，要不要冒这个险。”

　　崔珩垂眸思索良久，烛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见到她。”他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此事，我们细细筹划，务必做到滴水不漏。兄长……可有何计策？”

　　“要不就……”崔璟思索片刻，便道：“扮作清运秽物的小厮，入监倒夜香。”

　　惊得崔珩直挑眉：“什么？”

　　“倒夜香的小厮。”崔璟低声重复一句，
　　“大理寺牢狱每日晨昏都要清秽，固定会雇一批临时帮工，人手时常紧缺，到时候你去应聘，用假名字补进临时雇工名册，只简单登记，不细究根底。”

　　崔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倒是巧，苏幕当初入京，便是借着夜香妇的身份周旋。”

　　崔璟慢慢拆解谋划，条理清晰，“你到时候就只管低着脑袋只管推车进去，狱卒向来懒得多盘问，大多只扫一眼名册，便放进去。你和一众小厮仆妇混在一处，不显突兀。待到其余人去别的牢舍收拾，你寻个借口落在后头，便能靠近苏幕那间囚室。”

　　崔珩疑道：“狱卒那有我们的人？”

　　“可以让周晅出面，想办法安排自己人。”崔璟拍拍他肩膀。

　　崔珩这才想起，周晅在京城禁卫军中都有些人脉。
　　“好，我去同明允说。”

　　大理寺这处偏院，是单独隔出来的小院，不和其他牢房相连。院墙不算高，立着两个值守的护卫，昼夜轮岗，换班的脚步声每隔两刻钟便会从墙外传来，一刻不曾间断。

　　苏幕没有上镣铐，手脚皆是自由的。
　　屋子不算宽敞，陈设和普通的丫鬟仆妇房差不多。
　　这一两日，苏幕倒没有惶惶不安地坐以待毙，只是躺在榻上睡大觉。
　　有狱役来送水和饭食，她也全都吃个精光，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休假。

　　苏幕心里隐隐猜得到，崔珩定会想方设法来看她，只是不知，他会用何种法子。每一次墙外传来杂役推车轱辘碾地的声响，她心下便会悄悄浮起一丝期待。

　　夜色深沉，已近凌晨，四下只余下护卫轮值隐约的脚步声。忽然，牢院门外传来轻缓的响动，伴随着木桶磕碰的闷响。

　　苏幕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起身移步门前。
　　“谁呀？”

　　门闩被外头人轻轻拨开一道缝，一个粗布短褐、垂着头的小厮跨了进来。

　　乍一见有人闯入，苏幕猛地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头先惊了一跳。
　　“什么人！”

　　可待那人微微抬了抬下颌，借着廊下微弱昏灯露出半张蒙着薄尘的眉眼，苏幕定睛细看，先是一愣，下一瞬，竟低低地“哈哈哈”笑出声来。

　　这一身灰扑扑的粗衣，脸上抹着尘土的小厮，分明就是崔珩。

　　崔珩望着她笑得止不住的模样，眉峰微蹙，眼底浮起几分无语，却也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耐着性子等她笑够。
　　还好侍卫已经托人换成了自己人，不然就这夜半笑声，怎么能不引人怀疑。

　　待到苏幕笑声稍歇，他才将手中那只木盒往前一递。木盒样式粗陋，瞧着和盛放秽物的盒子别无二致。

　　苏幕见状下意识连退两步，戒备地皱起眉。
　　“这啥！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带进来了！”

　　崔珩低哑地轻笑一声，抬手掀开盒盖。
　　里头哪有半分污秽，盒内整整齐齐码着几样吃食，有蜜渍果子、卤脯，还有两块温热的粟米糕，香气缓缓漫开。
　　“想吃么？”

　　苏幕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的顾忌，几步扑到牢栏跟前，伸手就取吃食，大口吃得香甜。
　　“好吃……”
　　虽然说这大理寺的伙食不算太差，可离大鱼大肉、精致糕点还差了好几个档次。

　　崔珩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低声叹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见了吃食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缓步走到案边坐下，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确认并无受苛待的痕迹：“还好，他们没有为难你。”

　　“哎呀，这点场面难不倒我，你看我之前在面圣的时候表现得多镇定！”苏幕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声音压得极低，“我觉得啊，大殿那一出，那位让王珪接下查案的差事，说不定也是在试探他。他应该会好好审，不会放过韦缙的。”

　　“你猜得不错。”
　　崔珩颔首：“圣人精明得很，不会仅凭一纸密信就定下全部罪名。他命王珪查案，是想看看王珪会如何处置韦缙，会不会遮掩当年边关旧事。王珪若是有心包庇，查案的卷宗里，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自袖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栗子，推到苏幕手边：“路上看见的。”

　　苏幕捏起一颗栗子含在嘴里，眼底带着几分疑虑：“你说这案子还要审多久？他们也没让我出去做证呀？”
　　潜台词是——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我们不能心急。”崔珩看出来她的小心思，“你安心在此暂住，父亲已经托人打通了关系，还有明允也帮忙安排了，晚上的守卫都是自己人。我会每隔几日设法过来探望，互通消息。你切记，无论王珪派人过来如何盘问，只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说辞应答，不必多言，更不要主动提及额外的事，省得他疑心。”

　　“哎呀放心~”
　　苏幕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捂住嘴：“我说崔公子，你这扮相倒是有模有样，怎么不索性扮成夜香妇？裹上头巾，抹些灶灰，保管更难叫人认出来。”

　　崔珩早就知道她会奚落自己，闻言便一本正经道，“那你可就是有所不知了，这偏院连同附近几间牢舍，恭桶数量繁多，每日清运人手本就紧缺，来的大多是小厮，极少有妇人。我若扮作夜香妇，反倒突兀惹眼，极易被狱卒留意盘问。”
　　他垂头目光扫过自己这身衣衫：“选小厮的身份，才最合乎现下牢里的情形。”

　　苏幕听他说得郑重，又瞧着他一身灰扑扑的模样，不由得又是一阵低笑。

　　崔珩还想多嘱咐几句，门外传来守卫轻咳一声，示意时限将近。

　　闻声，崔珩只得起身，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苏幕身上，低声嘱咐：“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苏幕轻轻应了一声，目送他转身出门。
　　屋门合上，院中重归安静。

　　几日后早朝，王珪一身紫袍，手捧厚厚一叠卷宗，缓步出班，跪在丹陛之下。
　　“陛下，臣奉命核查韦缙一案，连日提审相关人证，比对文书，现已将一应证据整理完毕，请圣上过目。”

　　内侍上前，将卷宗捧至御案。殿内百官屏息凝神。

　　王珪声音沉稳，不急不缓，逐条奏报。
　　言自己会同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先是审问了韦缙府中管家，他供认韦缙曾经暗中勾结契丹，往来信件都是经于他手；又附上往来财物交割的账册，佐证其耗费重金收买青鹤真人，打算借献玺一事混淆朝堂视听。
　　案卷相当详细，甚至连韦缙私下结纳党羽、暗中培植门客的记录，也一并罗列。

　　“韦缙蓄谋已久，意在陷害崔国公一家。臣核查之时，还查到他多年来私通塞外，数次遣人送书信与契丹，泄露边境布防讯息。当年周胤将军兵败一事，就是他泄密的，此事可谓证据确凿。恳请陛下下旨，将韦缙从重治其罪。””

　　这话一出，大殿里一片哗然。

　　崔珩立于班中，眉峰微沉。
　　王珪当年知晓韦缙通敌，却选择隐匿不报，这件事一旦败露，便是灭顶之灾。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索性抢先一步，罗列所有搜罗韦缙的罪证，自己便安全了。
　　只要韦缙被定罪，当年边关惨案，便只会认定是他一人所为，再也无人追究他王珪的过失。

　　圣人低头翻阅卷宗，指尖慢慢摩挲纸面，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好。既然证据齐备，韦缙谋逆通敌一案，便按此定论。”

　　王珪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面上依旧恭谨，伏身叩首：“遵旨。”
　　一众朝臣亦纷纷叩拜，高颂圣主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