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郎君》觉夏知秋

85、第 85 章 王知

　　　　王知白派人到丰县打探情况。

　　丰县是江南通往北疆的必经之路。

　　水路运送粮草，会在这里卸货，换上马车后，穿越飞沙走砾的八百里陆路，粮草便送到北疆前线。

　　陆路运送粮草，这里便是补给站。

　　运粮的官员可以选择自己把粮草送到北疆前线，也可以在这里卸货，由当地的知县安排后续送粮的一切事宜。

　　当然，如果前线缺少粮草的情况特别严重，前线便会派人来取。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北疆就是一块铁板，哪种方式运粮都可以。

　　可谁愿意走边塞那种飞沙乱石的苦路呢？

　　更何况丰县的县令是李伯谦将军的小儿子，前方没有粮草了……

　　难道儿子盼着爹死？

　　于是大家默契地把粮草堆放在丰县。

　　至于北疆边军饿不饿肚子，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往大了说，保障北疆边军不饿肚子是国公爷的能力问题；往小了说，他们这些运粮的小人物也尽力了。

　　从江南到北疆，这一路上多少辛苦……还要怎么样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镇国公那么大的官自然不会和下边“走卒”一般见识。

　　这些事情怎么着都捅不到皇上那里，不会有人受到惩罚。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北疆有两位将军！

　　运粮人仍按照以前的习惯把粮草扔在丰县，只等着两位将军过来取。

　　但他们不敢在丰县多呆一刻钟。

　　谁分多分少、谁取多取少，朝廷也没人站出来说个明白话。

　　下面的人谁敢把事情掰明白呢！

　　王知白心中愤愤不平，他这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当初他在京城的时候，吕相就告诉过他，一定要准备足够多的粮食，不然大周发动突袭，他们就会饿着肚子打仗。

　　士气都没有了，怎么会有胜仗呢！

　　王知白喝了一杯酒，他用自己的钱在江南买粮草，补充北疆前线。

　　即便是这样，粮食运到丰县还是被李琮抢了七七八八。

　　啊……

　　王知白大喊道：“点一千人马，随我到丰县。”

　　王知意抬起手，示意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兄长，你要去抢粮草？”

　　“对！”王知白面色平静，语气 平和，“不然我们都会饿死的。十几万人，活生生地饿死！”

　　“亏他李琮想得出来！”

　　“李家的势力在北疆盘根错节。如今国公爷不在了，更没有人管得了他们家了。”王知意道：“兄长，这个时候撕破脸，到了冬天，我们的日子恐怕更难熬。”

　　“冬天？咱们这边再筹集不到粮草，不需三天，你我兄弟二人怕是……要客死他乡了。”王知白哼了哼，“无论什么时候，没有粮草都是要命的！”

　　“这件事情朝廷明摆着是不管了。”

　　“知意，你不同意我的做法，你要我怎么办？”

　　“你们要我怎么办？”王知白看着大帐内的一众下属，恶狠狠地问：“我要看着你们活生生地饿死吗？”

　　他攥着拳头狠狠地锤了下桌子。

　　“现在都活不了，何来冬天！”

　　“兄长，不如我们再给李琮写封信，请求他把粮草分我一点？”王知意劝道：“我们用钱换也行啊。”

　　王知白摇头，为了粮草的事情，他写了多少封信给李琮。

　　“李琮那个可恶的东西，满口的仁义道德，到头来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复。”

　　人有了私心了，便不能再相信了。

　　王知白想：他现在不需要谁的回复，不需要谁的同意。

　　他是个将军！

　　为了自己手底下的十几万人，他要勇敢地拼命一次。

　　“去点一千人马，随我到丰县。”

　　“兄长，不如明天白天去吧。”

　　“白天，我们未必能见到那个知县，”王知白道，“突袭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那个知县叫什么来着？”

　　“李辉，他是李琮最小的弟弟，听说李伯谦对这个孩子特别喜爱。”王知意道，“大哥，李伯谦现在是兵部尚书。”

　　“我们公然地对付他的小儿子……如果我们与大周开战，李伯谦在背后捅我们一刀，那该怎么办？”

　　“兄长，忍忍吧。”王知意继续劝。

　　“现在！他们李家就没有捅刀子？”王知白脸色青黑，气呼呼地骂道：“李辉这个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

　　“老子忍够了！”

　　王知意上前一步，想要继续劝说。

　　王知白挥挥手，道：“你不要再说了。”

　　“我意已决。”

　　他起身拿起宝剑，看到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忽然愣住。

　　他那个傻弟弟，真以为去丰县是为了向李辉讨要粮草呢。

　　王知白翘起嘴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去丰县他要的不是粮草而是李辉的项上人头。

　　他把手指放在坚硬又圆润的宝石上，整个人傻笑起来，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哎，物是人非……

　　他和李琮因为读书的情意，称兄道弟。又因为金钱、生意，勾肩搭背。到最后因为粮草，分道扬镳。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走吧。”王知白平淡地说，“我带着一千人打前锋，你带上三千人马跟在后面。”

　　“李辉那小子和大周的人偷偷联络，也不知道现在丰县还有没有粮草了。”

　　“兄长。”王知意拉着他的胳膊。

　　王知白笑着说：“我学富五车，知道义，懂礼仪，身居庙堂也是一个合格的士大夫。”

　　“呵，没想到，最后竟然落了个官逼民反，落草为寇的结局！”

　　“兄长！”王知意骇然，“这是结局吗？”

　　“是我们的结局？”

　　王知白不理会弟弟的小情绪，把桌上羊皮地图随便地折了几下，揣在怀里。

　　“兄长，我们是书香门第啊！”

　　“你给自己设立的道德标准太高了，这乱世，能活着就不错了。”王知白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傻弟弟，书香门第，当饭吃吗？”

　　“书香门第能让你眼前的十几万人不饿肚子吗？”

　　王知意抹了一把眼泪，沉默了！

　　“今日，你我弄不到粮草，明日你我就是阶下囚。”王知白攥着弟弟的胳膊说：“宗亲族里不给我们活路的！”

　　“宗亲们抢我们的金钱，歃血为盟的兄弟逼着我举起屠刀。”

　　“举目四望，我无路可走啊！”

　　“不拼出一条血路怎能行！”

　　王知白松了手，他和弟弟的婚事都是族里商量好的……到现在族里都不同意弟弟参加科考……

　　这世道成就一个人非常艰难，毁掉一个人却只需轻轻松松一句流言——忤逆长辈，大罪！

　　宗族长辈们德高望重，他的弟弟懵懂无知，他们兄弟二人无依无靠！

　　孤零零！

　　“知意，你喜欢你那个婚约吗？”王知白略带讽刺地说：“我要娶的是富商的女儿，你要娶的不过是富商家里圈养的绣娘。”

　　“真的喜欢这个婚约吗？”王知白盯着弟弟说：“书香门第？簪缨世家？”

　　“可笑！可笑！”

　　”好！“王知意沉着脸回：“大哥，我听你的。”

　　王知白骑着马直奔李辉府邸，他以为夺取丰县的过程必定艰辛。

　　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了。

　　上千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将李辉府邸围个水泄不通。

　　王知白勒着缰绳，深深喘了一口气，肃杀之气直扑他的面门，令人胆颤心寒！

　　没有烧杀，没有抢掠，只是府外面的人进不去，府里面的人出不来。

　　至于丰县的政事，一切照旧。路上的百姓行动自如。

　　他们是谁？

　　肯定不是李琮，李琮那个狗东西，不敢忤逆父亲……

　　他心道：朝廷在北疆驻扎了几十万人，丰县突然出现这样一支队伍……

　　王知白咽了咽口水，他这个将军失职了。

　　坐在李辉府门口的老者盯着王知白看了好久，见王知白迟迟不行动，只好起身走到他面前，“王将军，我家大人有信给你！”

　　“放肆！”王知白的下属拔出佩剑呵斥老者。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不慌不忙地说：“王大人，我姓谢，名无难，在丰县生活了一辈子，今天得见大人天颜，真是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

　　“谢无难？谢无难！”王知白眯着眼睛在嘴里小声嘀咕着，“有信给我……”

　　他认识的人里，姓谢的，还能和北疆联系上的，只有谢景明了。

　　他来到北疆后才听说，国公爷生前留了一笔财宝给谢家后人。

　　但只有谢家的人知道这笔财宝藏在哪里。

　　难不成谢景明还真的掌控着国公府留下的财宝？

　　嘶……

　　难道所谓的财宝根本不是金钱这等俗物，而是人！

　　他对下属说：“把剑收起来。”

　　“是。”

　　王知白看向老者，问道：“你家大人有信给我？”

　　“是。”老者笑着回答。

　　“你家大人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老者嗤笑一声，心道：“黄口小儿，不认识你爷爷！该死！”

　　他从怀里拿出信，双手托着举过头顶，说道：“大人请过目。”

　　王知白看向周围，周围的黑衣人正攥着拳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哎……

　　王知白权衡良久，最终下了马。

　　他手握马鞭走到老者面前，谦卑地说：“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