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寓形

8、祸福 不一会

　　不一会，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懒洋洋地来了，其中好几个人还打着哈欠，林辞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挪过来，也不催，还悠哉游哉地数了数他们的人数，一、二、三……
　　一共是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林辞阙眯了眯眼，继续观察他们一行人的神色。
　　为首的那个宫女年纪大些，想必就是阿蕊口中说的“姑姑”；阿蕊缀在最后，缩着身子；中间两名宫女还在窃窃私语，一个还不时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至于那两名太监就更不用说了，直接就用嫌恶的眼神看着这边。
　　林辞阙觉得他们简直莫名其妙，若说他们是觉得自己不能得宠就看低她也就算了，她和他们素不相识，这副厌恶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思索间，那些人也终于肯将步子迈进来了，那个年长的宫女对她略一屈膝，介绍自己道：“奴婢陶玉，见过宝林。”林辞阙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便自顾自起来了。
　　“你是这宫里的管事姑姑？”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林辞阙的语气极其冷淡。
　　“是。”陶玉回答道。
　　“我刚来这宫里，宫规呢，未免有些不清楚的地方。”陶玉听见这话，还以为林辞阙是想说“劳烦姑姑赐教”之类恭维的话，瞬间将头扬得高了些，她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小主进宫自然是要仰仗她的……
　　“但没关系，我不知道，自然有的是人知道。阿蕊，你先来给他们示范一下，宫规是怎么规定给主子行礼的标准的。”林辞阙用左手支着脑袋，懒洋洋地说。
　　陶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她看见阿蕊磨磨蹭蹭上前，给林辞阙行了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看到了吗？”林辞阙淡淡地说。
　　众人见此，哪里还有刚刚懒散的劲，连忙跪下行礼，
　　“阿蕊，你起来吧。”林辞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两名宫女中的一个抬眼不满地看了看林辞阙，似乎是瞪了她一眼。
　　林辞阙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的样子。她故意没理这跪了一地的人，而是对秋棠吩咐道：“秋棠，我想喝茶了，你带着阿蕊去泡壶茶来。”
　　秋棠知道林辞阙是有心磨他们，自然也没了往日做事的利索，过了小半个时辰，这茶才端上来。
　　林辞阙喝了一口茶，故意道：“秋棠，今天你这茶，泡的不合规矩啊。”
　　秋棠从善如流地跪下，道：“是秋棠的错，还请小主责罚。”
　　陶玉也知道这是要清算的意思，插嘴道：“小主，秋棠姑娘也是无心之失，责罚就不必了吧。”
　　林辞阙转了转手上的杯子，说：“我这个人从来就是赏罚分明，若今日放了这个，明儿个饶了那个，这样视规矩若无物，我这个小主哪天是不是也不用当了？”
　　众人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林辞阙又抿了一口茶，说：“秋棠失职，罚俸半月。之前我也说了，我不是很熟悉宫规，那还请陶姑姑帮我好好论论赏罚。”
　　陶玉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地说：“这……奴婢管理不力，也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奴婢交代的事情办好。”
　　是他们没办好？还是她根本就默许了他们偷奸耍滑呢？
　　林辞阙早早料到了这样的情况，也不想现在和她争辩，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姑姑若不清楚也没关系。那我就一个个问吧。”
　　“先说该赏的，我且问你们，寝殿是谁负责打扫的？”
　　阿蕊在一旁咬了咬嘴唇，没吭声，刚刚秋棠带她出去时交代了两句，让她先不要开口。
　　那个一直抱怨的宫女看了一眼阿蕊，大着胆子说道：“是我。”
　　林辞阙抬眼看了看她，是刚刚那个瞪她的宫女，“哦？活确实干的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大喜过望，说：“奴婢阿蓉，谢过宝林！”
　　林辞阙又问道：“那几案上的白瓷瓶是你擦的吧，我很喜欢。”
　　“是，是奴婢。”她忙不迭地承认了。
　　林辞阙冷笑一声，说：“干活的时候你偷懒耍滑，骗主子的事情你倒是信手拈来。那案上根本没有什么白瓷瓶，这就是你们对主子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春杏都被吓了一跳。
　　阿蓉更是脸色惨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林辞阙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在空旷的大厅中，这砰的一声显得格外清脆。
　　“管事姑姑陶玉管理不力，宫女阿蓉欺瞒主子，其余人推诿责任，都该当何罪？”林辞阙一字一句说着，眼神不断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
　　“今天是我第一天进宫，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每人将自己分内事都做好，从今天开始各司其职，今天的事情也就算了，都听明白了？”
　　“明白。”
　　“至于今天的赏嘛……”林辞阙停顿了一下，对阿蕊说道：“阿蕊，你以后不用做洒扫这类的粗活了，你和春杏秋棠一起侍奉我。”
　　阿蕊不可置信地看向林辞阙，连忙磕了三个头，说：“多谢小主！”
　　“好了，都起来吧，今后在我这里，你们最好都安分守己，不然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都退下吧。”
　　众人一瘸一拐地离开，在林辞阙的注视下四散开来去打扫了。
　　林辞阙将阿蕊留下，问了她一些宫里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一年前吧。”阿蕊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高兴。
　　“你说你半年前来了这里，你这半年是一直在清辉宫？”
　　阿蕊点了点头。
　　林辞阙摩挲着手中的杯子，问道：“依你看，那位贤妃娘娘是什么样的人？”
　　阿蕊回想了一下，说：“我只是外间的洒扫宫女，不常见到娘娘，我印象里……娘娘不怎么管我们。”她略抬眼打量了一下林辞阙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开口道：“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嚣张，宫里人都知道，贤妃娘娘不管事的。”
　　“行了，我知道了。”林辞阙放下杯子，心里把这清辉宫里面的形势描绘了个大概，于是对春杏秋棠说：“照规矩，我们该去拜见一下宫里的主位娘娘。春杏，你看着她们；秋棠，你和我一起去；阿蕊，你带路。”
　　三人各自应了一声，春杏出去加入了那些嘴里嘟嘟嚷嚷的宫女们，阿蕊带着林辞阙和秋棠去了正殿。
　　她们到了正殿，却不想扑了个空，据殿前的侍女说，贤妃去院子里看书去了。
　　林辞阙有些意外，她以为众人眼中深居简出的贤妃会是那种闷在殿里伤春悲秋的深宫女子，没想到她还挺有闲情雅致。
　　她们又到了前院，林辞阙之前粗粗扫过一眼，只觉得此处荒凉，现在仔细一看，倒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蓝衣女子在摇椅上捧着一本书。
　　那女子未施粉黛，头发用只一支玉簪随意挽起，穿的衣服也不是宫里那种衣袂翻飞的样式，而是一件蓝色的窄袖常服，远远看去倒有些像个素衫书生。
　　贤妃听到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头也不转一下，说道：“素心，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寻我了。”
　　林辞阙见她认错了人，默默行了个礼道：“嫔妾林辞阙，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这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然后将手中的书收好，站起来将她扶起，笑着说：“看我这记性，原来今日是新人进宫的日子，素心这丫头，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害得你到这里来找。”
　　林辞阙也扬起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说：“哪里，本来给娘娘请安过后我就想到处看看的，现下倒也免了再跑一趟。”
　　贤妃知道她这是随口一说，便招呼她往回走，说：“走吧，咱们回正殿再说，在这里说话不免怠慢了你。”说着她便拿着书往回走。
　　林辞阙注意到她手上的书，是《女训》，不过厚度不对，那“女训”二字也是用颜体字写的，倒不像市面上有的那种。
　　不过林辞阙也没直接问，而是说：“娘娘很爱读书吗？”
　　贤妃淡淡一笑，说：“不过是无聊打发时间罢了，”她见林辞阙始终落后她一步，又说：“你跟上来便是，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林辞阙也不知她是客气还是试探，没有接她这个话，而是保持这个距离说道：“娘娘都在院子里设桌案和椅子了，怎么还说不爱读书呢，嫔妾最崇敬的人便是喜欢读书的人。”
　　贤妃见她还是客客气气的，便把这句话当作恭维，反问道：“是吗？看来你也是喜欢书的人呢，闺中都读了什么书？”
　　贤妃本是随口一问，哪想林辞阙却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地说：“惭愧，父亲只让嫔妾读《女训》之类的书。”
　　贤妃淡淡一笑，说：“有什么好惭愧的，这世道只许我们读这些书，又有什么办法。”
　　说着便也到了地方，一个丫头从里面走出来，问着，“今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罢她才看见贤妃身后还跟着人，于是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娘娘……”
　　贤妃摆摆手，对她说：“这是林宝林，叫……”
　　“林辞阙。”她好心地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感慨这位娘娘倒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规矩，这点倒和自己挺像的。
　　“奴婢素心，见过林宝林。”
　　素心？就是贤妃之前叫的那个人吗？
　　“给宝林上茶。”贤妃说着走到了正殿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那本书递给了素心，嘱咐她收好。
　　林辞阙四处看了看，问道：“娘娘不喜欢别人伺候吗？我见这殿里除了素心姑娘都没人。”
　　贤妃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两声，说：“我不喜欢倒也是真的，不过你刚进宫，恐怕还不知道，沈遥……陛下他从不来这清辉宫，自然也没什么人愿意来伺候，强扭的瓜不甜，我索性就把不愿意待在这里的人遣走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问道：“说到这个，那群宫人可有欺负你？”
　　林辞阙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说：“不过就是躲懒罢了，嫔妾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是吗，那便好。她们到这里来，难免有怨，你也不要太过责怪。”
　　说罢，素心端着茶就上来了，“我这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吧。”贤妃开口道。
　　林辞阙浅浅抿了一口，这茶的确有股淡淡的霉味，想必是放久了。
　　在林辞阙喝茶的时候，贤妃问素心道：“那书可放好了？”
　　“你放心，哪次书不是我放的，还能给你弄混了不成？”
　　“娘娘有很多书吗？”林辞阙忽然问道。
　　“咳咳——”素心试图用咳嗽掩盖过去这个话题，岂料贤妃却供认不讳，说：“的确是有一些。”贤妃看着眼前的少女，此刻才发觉她先前的话似乎并非恭维。
　　“娘娘……”林辞阙斟酌着，最后下定决心说：“娘娘可否让我看看您的藏书？”
　　贤妃先是看了一眼素心，似乎在确认什么，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答应道：“当然，你跟我来。”
　　林辞阙独自一人跟着贤妃去了暖阁。说是暖阁，其实已经可以称作藏书阁，架子上从四书五经到历代史书一应俱全，林辞阙不禁目瞪口呆，本来她觉得分到这里是最坏的情况，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好的一面。
　　贤妃看见她两眼放光的样子，不禁失笑，这模样倒不像来宫中争宠的。
　　林辞阙扭头看向贤妃，脱口而出，问：“这些娘娘都看过了？可否让我借阅一些？”
　　贤妃笑答：“我在这宫中那么多年，全靠这些解闷，自然是都读过了，你若想借阅也未尝不可，只是需得小心莫要将书损毁了。”
　　林辞阙这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了，走到书架前就开始挑选，不过半天也没个眉目，最后还是回头询问贤妃道：“娘娘建议我从什么书开始看？”
　　贤妃有心想试试她，说：“凡大家族，都是会让女子和男子一样学习科举之道的，你何不从四书五经开始看？”说罢走到架子前拿下一本《大学》递给她。
　　林辞阙也没细想，接过书便道了谢。
　　借了贤妃的书，林辞阙自然而然地就打开了话匣子，和贤妃聊起天来。
　　林辞阙想起许郁音，便和贤妃聊起诗词来。
　　“我虽看了这么多书，但实在不会作诗。”贤妃笑着摇了摇头，林辞阙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主人下了逐客令，林辞阙也不好再呆在这里，于是带着二人回去了。
　　她们走后，素心略带责备地对贤妃说：“你怎么就这样把书给她了，虽说那位不管，但被发现了总归是不好的。”
　　“我知道，不过这丫头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她和我挺像的吗？”贤妃笑着说。
　　素心给了她一个“你可拉倒吧”的眼神，贤妃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说：“好了不逗你了，这宫里这么多人，我总觉得她不一样。”她捏了捏素心的脸，被素心打了一下手，她收回手继续说道：“你信我这一回。”
　　林辞阙，她记住这个名字了，看来明日的请安，她有必要去一趟了。
　　贤妃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看着林辞阙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