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寓形

7、冷落 两日后

　　两日后，教养嬷嬷来了林府，嬷嬷姓叶，据说已经在宫里待了很多年了。
　　本来叶嬷嬷想从站立坐卧这种基本礼仪开始教，但林辞阙不多时便可以将她的动作模仿的分毫不差，她不禁对林辞阙赞不绝口。
　　“宫中规矩极其繁琐，小主您是我见过学的最快的人了。”叶嬷嬷笑着说道。
　　这和自己学的东西不是一模一样吗？林辞阙先是纳闷，又突然反应过来教自己礼仪的陈嬷嬷也曾在宫中待过，思至此，她猛然觉得不对，但并未在叶嬷嬷面前表露分毫，只是故作惊讶道：“是吗，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呢。”
　　“哪里人人都像您这么聪明呢，”叶嬷嬷摇摇头道，又盯着林辞阙的身影看了两秒，说：“小主您坐吧，我们来讲讲宫里重要的规矩。”
　　“小主您现在是宝林，不论是叫您主子还是小主都是没有问题的，但嫔以上的妃嫔都要尊称娘娘……”叶嬷嬷滔滔不绝的讲着，林辞阙的思绪又飘回了小时候二人互相调侃着叫娘娘的时候……原来她们一直叫的娘娘是这个意思，
　　“小主，小主，别走神了。”秋棠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掩饰一般咳嗽了几声，问道：“嬷嬷，现今宫里有几位娘娘？”
　　叶嬷嬷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但没戳破，只是回答她道：“宫里有皇后娘娘，柔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丽嫔娘娘。”
　　林辞阙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那几位娘娘关系如何呢？”
　　叶嬷嬷睨了她一眼，说道：“宫中各位娘娘自然是情同姐妹，都是一起侍奉皇上的，哪里有什么远近之分呢？等小主进了宫，自然也是一样的。”
　　林辞阙也明白过来自己的试探太过于直白，于是从善如流地承认了，道：“嬷嬷说的是，是我眼光狭隘了。”
　　不过叶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体贴秀女们的心思，补充道：“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小主入宫后，一定要尊敬皇后娘娘；柔妃娘娘性情温和；贤妃嘛……深居简出，您估计也不会见到她，这几位都是好说话的主。只有丽嫔娘娘脾气稍微差些，不过你不去惹她也就是了。总之，在这宫中只要安分守己，能体贴皇上的心思就行。”
　　林辞阙面上连连点头，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她隐约能从嬷嬷的几句话中捕捉到一些她不愿或是不能透露的信息——譬如丽嫔跋扈，贤妃无宠，而这宫里，应该也没有叶嬷嬷说的那么和平。
　　林辞阙琢磨着这些事情，想着入宫后自己该如何自处。她想起进宫时自己的疑问，说道：“我们入宫当日坐在上首评选的女子是何人，为何有权选秀女？”
　　叶嬷嬷赞赏地点点头，说：“这也便是奴婢接下来要说的了：她们是宫里的女官，这宫里有尚宫、尚仪、尚食三局，都由女官管理，尚宫局掌管着各类文书，尚仪局管理宫中礼乐，尚食局则管着后宫的膳食。”
　　“那这些女官和高等的宫女有什么区别？”
　　“这区别便大了，宫女不管品阶再高也是奴婢，总是低人一等的，女官们的地位和这宫里的妃嫔差不多，也算半个主子了。”
　　林辞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嬷嬷后面就开始交代譬如晨昏定省之类的琐碎事情，林辞阙便又开始昏昏欲睡，好在秋棠也在旁边听着，回去后索性给她写了一些重要的规矩出来。
　　几天过去，在秋棠和进宫的双重压迫下，林辞阙好歹是把宫中规矩记了七七八八。
　　离开的日子将近，林辞阙和秋棠在房中检查要带的东西是否齐全，林辞阙看着床头的磨喝乐，最后还是将它放进来包袱里。
　　春杏在外面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这才慢吞吞走进来，低低叫了一声，“小主。”
　　林辞阙本来还在想以前的事情，听见她的声音后下意识带上笑容，说：“怎么了？”
　　春杏很熟悉这种笑容，那是林辞阙完全放松时才会露出的笑容，她嗫嚅着开口，“我……我……”
　　林辞阙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春杏鼓起勇气说：“我想和你一起进宫!”
　　林辞阙愣了一下，问：“你想好了？”她以为春杏留在府里，毕竟她是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春杏重重点点头，说：“我想好了，小主你一直把我当成妹妹，如果你和秋棠姐姐都走了，在这府里我就没有姐姐了。”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一样。
　　“真是个傻丫头，”林辞阙笑着摇摇头，看着春杏忐忑不安的样子说道：“既然要走，还愣着干什么，包袱可不会自己收拾好。”
　　春杏脸上还带着红，听到这话有些不可置信，小主这是，同意了？
　　秋棠则直接上手拉了她一把，说：“这次我可不帮你收拾了，谁让你决定的这么晚的。”
　　又愣了两秒，春杏这才兴高采烈地去收拾了。
　　秋棠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小主你当真打算把她带过去吗？我害怕……”
　　林辞阙知道她的未竟之言，收起了脸上的笑，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们二人周全。”
　　两日后，林家那全府都出动送林辞阙的场面又出现了，李夫人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长命锁拿出来，说：“这是娘当年给你准备的周岁礼，当年没机会给你，现在就当做及笄礼给你吧。”
　　林辞阙接过来细细看了看，这把长命锁已经有些陈旧了，想必是李夫人时时拿出来睹物思人的缘故。
　　李夫人盯着林辞阙看了又看，用手摩挲了几下她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大抵是早年间林枫还未发迹，经常干活导致的。
　　她看着林辞阙，眼中渐渐有了眼泪，她不禁有些哽咽，说：“好孩子，这一去，娘就再难看见你了。当年你爹把你送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哭着不肯离开娘……咱们阙儿……长大啦。”说完，她背过身，抹了抹眼泪，说：“罢了，你走吧，走吧。”
　　林辞阙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最终也只是行了个礼，说：“女儿告退。”
　　罢了，林辞阙想，挺好的，她们这名义上的母女，本应只剩下这“罢了”二字。
　　林辞阙将长命锁放回同春杏秋棠一起上了轿子，她最后看了林府一眼，随即向着皇宫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轿子缓缓停下，宫门口站着一个嬷嬷，确认完她的身份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宝林小主跟我来吧。”
　　林辞阙跟着嬷嬷穿过一座座宫殿，路上遇到了许多低着头走路的宫女太监，人虽然多却井然有序，没有人说话。走到半路，林辞阙发现这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连下人们都不见了踪影，她只好开口问道：“敢问嬷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那嬷嬷淡淡回了她一句，“咱们这是要去清辉宫，是小主你的住处，主位娘娘是贤妃娘娘。”
　　林辞阙心里一惊，贤妃？叶嬷嬷对这个人讳莫若深，而据她的推测，贤妃应该是没有圣宠在身上的。照这周围的环境来看，贤妃不但是无宠，甚至是颇受冷落，叶嬷嬷曾说过宫里居所都是皇后娘娘分的，她被分到这里，难怪嬷嬷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想起入宫前那传旨的太监说皇帝很喜欢她，现在她却故意被冷落了，这是何故，皇后不喜欢她吗？
　　这样想着，她们四人已经到了清辉宫门口，那嬷嬷扫了林辞阙一眼，说了声告退便要走，林辞阙忙拦住她，照例给了些银子，笑着说道：“嬷嬷，我刚到宫中，人生地不熟的，您刚刚领我过来辛苦了。”
　　那嬷嬷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应付着说道：“为小主带路是奴婢的本职，”毕竟拿人手短，她想了想还是说道：“着这清辉宫虽说偏了些，但里面那位娘娘几乎不管事，也比别处清静，小主住在这里未免不是好事。”
　　林辞阙先是笑着认同她，然后又假装黯然神伤道：“我住在这里，可是陛下的旨意？看来我终归是得不到陛下的心了。”
　　嬷嬷回她道：“小主也不要太过伤心了，宫中事务向来是皇后娘娘处理，陛下是不管这些的，小主也不是没有承宠的可能的。”
　　“那便承嬷嬷吉言了。”林辞阙强打精神道。
　　“奴婢告退。”
　　待嬷嬷走后，林辞阙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春杏被她这惊为天人的变脸速度给惊到了，感慨道：“小主你，原来学过变脸吗？”
　　林辞阙摆摆手没接话，因为她看见了宫门后有个小丫头一直看着她们。她板着脸道：“你是何人？”
　　那小丫头似乎被吓到了，慌忙跪在地上行了个礼，说：“奴婢阿蕊，见过林宝林……”
　　林辞阙慢慢走近，问道：“你是清辉宫的宫女？”
　　“是……是，我是专门来接宝林小主的，姑姑她们怕小主找不到地方，就派我来了。”她哆哆嗦嗦地回道。
　　林辞阙见她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这才发话说：“起来吧，我又不会吃人，带路吧。”
　　阿蕊这才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林辞阙前面，带着她走进去。
　　清辉宫内的确荒凉，有些花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也没有人去剪，路上也没见多少下人，她问阿蕊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走在前面的阿蕊被吓了一跳，又磕磕巴巴地说：“奴婢，奴婢才来不久。”
　　林辞阙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是长得很吓人吗，能把她吓成这样。她又问道：“不久是多久？”
　　“大概……大概半月吧。”
　　“哦？那你以前是服侍贤妃娘娘的？”
　　“不不不……不是”她连忙否认。
　　林辞阙对于她这种一问三不知，好不容易知道一点还说不到点子上的答法十分无奈。罢了，先进去看看情况吧。
　　清辉宫虽然荒凉，但也是按照高祖皇帝定下来的规格建的，再加上宫里只住了两位妃嫔，林辞阙分到了一整个侧殿。
　　侧殿上挂着芙蓉轩三字，一眼望过去倒也整洁，她走进殿内，发现有的地方十分整齐，有的地方还蒙着灰尘，看着像是打扫了一半就匆匆离开了，她又到寝殿内转了转，这里倒是打扫的干净。林辞阙没有急着问这是什么情况，而是仔仔细细将殿内的陈设看了一遍，说：“殿内是谁负责打扫的？”
　　“奴婢，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向来是姑姑管。”阿蕊的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服，像是极力压着什么情绪。
　　林辞阙自然看出来她的不对劲，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清楚？行吧，我看寝殿里还打扫的挺干净的，还想奖赏那人呢。不过外间可就没这么干净了，我一直觉得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既然你不清楚，我就只能问问那位姑姑了，你说呢？”
　　林辞阙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阿蕊吓得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说：“宝林小主恕罪，是奴婢疏忽了，没有全部打扫干净，奴婢错了。”
　　林辞阙微微俯身，说：“照你所说，这里都是你一个人负责打扫的，对么？”
　　阿蕊不敢说话，嘴唇紧紧抿着，点了点头。
　　林辞阙冷哼一声，她将事情的始末都猜的差不多了，打扫新入宫嫔妃的居所只派了一个人，她可不知道宫里还有这种规矩。
　　她勾了勾嘴唇，眼底却没什么感情。说：“你去把本来应该过来的人都叫过来，我已经在这里这么久了，难道他们是等着我去给他们请安吗？”她的声音很冷静，却将阿蕊的头压得更低。
　　“是……”阿蕊的声音带着颤抖，随后匆匆出去叫人了。
　　林辞阙自己则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坐之前秋棠还细细擦了擦，她从一进来就皱着眉，此时更是忍不住自己的愤慨，“小主第一天入宫，她们就如此欺凌小主，今后怎么得了。”
　　林辞阙冷笑一声，说：“不过是以为我一定不会得到圣宠罢了，今日若不给她们一点教训，日后我如何立足？”她压下心里的不满，又问秋棠说：“你对那个阿蕊有什么看法？”
　　秋棠叹息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想来是其他人看她是新来的，就将自己的活都扔给她干。”
　　春杏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想到她和秋棠姐姐还没有成为大丫鬟之前也是这样的，果然不论在哪里，她们奴婢都是一样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