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涩扶

22、彩排 竟有些说不

　　周缘是经历高中生活的人，再加上她本人在高中就出演过话剧，知道这个阶段的同学喜欢看什么。

　　虽然作为专业人员有需要坚持的行业道德，但她同时也是个很开明的学姐，不会像某些老古板那样拘泥于循规蹈矩的形式。

　　这又是元旦汇演，如果完全按照之前曾经出演过这场话剧的专业演员所呈现的效果照搬，其实相当于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特色。

　　演话剧的都是一群青春洋溢的高中生，与其把他们框在前人设定的角色框架里，不如做出一些微小的改变。

　　所以，她很支持在这个场上抖两个能让全场爆笑的包袱，或者在情节上、台词里加入一些细小的、符合时代的新潮梗。

　　以及开场，也可以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

　　更加让她满意的是，自己的“演员们”长得似乎都不错，有好几个化了妆、整理了发型之后格外好看。

　　好看的演员是吸引观众的必要条件，他们都是年轻人的话，就算是周朴园这种上了年纪的角色，或者鲁大海这种工人角色，可以适当往年轻人喜好的方向化一化。

　　在不改变话剧内核的情况下，让演员的形象贴合观众们的期盼，甚至超出观众们的期盼，会大大增加这场话剧的成功概率。

　　一成不变的话剧太无聊了，比话剧本身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这群年轻人未来很久都会追忆的一件大事。

　　总得给他们留下一些美妙的回忆吧。

　　最先完成妆造的是周缘学姐和她请来演鲁贵的同班同学，两人就算刻意化了增加年龄的妆容，还是非常好看。

　　毕竟是S市戏剧学院的学生，仪表肯定过关。

　　随后，紧接着他们完成妆造的，是饰演周朴园的顾知礼。

　　他拿着一把扇子，闲庭信步地从后台走了出来。

　　顾知礼的长相并不凶恶，男生女相，穿着平日里的服装看起来甚至格外友善。他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那双眼睛。

　　看似含情脉脉，望向别人的时候好像总是很深情，让人不相信这样的人会骗自己。

　　但如果真的与他对视，认真看向他瞳孔深处，会惊觉这人似乎没有心脏，整个内里是空洞的，眼神飘忽如一叶浮萍。

　　表面万事通，关心身边的所有人，实际当猎物失去利用价值，他就会准时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

　　再也联系不到他，再也听不见所谓“大好人”的音讯。

　　化妆师放大了他的双眸给人带来的震撼，同时勾勒出他无色无味但剧毒的眉眼，完全是“迂腐”的周朴园，让人眼前一亮。

　　一看就让人相信，他是利用规则而不是改变规则的那种守旧派，冠冕堂皇地踩着他人的尸体往上爬。

　　他摇着一面扇子，周缘对顾知礼的妆造非常满意。

　　“刚才点了些果茶，马上外卖就送到了。大家自己拿，辛苦各位对我们的支持。”

　　顾知礼做事说话总是滴水不漏，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男生的妆造比较快，接下来从幕后走出的，是饰演鲁大海的温执悬。

　　他的衣服和妆容比较简单，因为长相过于优越，化妆师几乎没给他上什么妆，只是把本来剑眉星目的人脸上的五官加深了些，好让观众在底下看清。

　　眉毛也描粗了，体现人物的正直，以及一定程度的鲁莽。

　　他总是习惯性地皱眉，周缘在之前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刻意将他眉间的褶皱打上阴影，这样让他看起来更狠一些，增加坦荡的气势。

　　此时的他从后台走出来后，就自如地靠着栏杆休息起来，顺便再看两遍剧本。

　　温执悬一点都不紧张，这点台词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顾知礼多看了他两眼，走到温执悬身旁试图和他搭话，却被接下来从后台走出的薛昔时打断了。

　　“哇！我真认不出你们了！”他的五官本来就立体，其实薛昔时的远山眉眉尾是下落的，整个人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偏忧郁，但化妆师将他的眉毛画得上扬了一些。

　　更平和的眉毛一下中和了他身上较为阴郁的那部分气息，加上薛昔时总是笑眯眯的，腮帮子也鼓鼓囊囊，化妆师刻意在他的口轮匝肌处刻画，让他看起来像只嘟嘟囔囔的仓鼠。

　　特别可爱，少年感十足，一看就是拥有理想抱负的正面人物，同时如同婴儿细密的睫毛也增加了对他的保护欲。

　　宛若一块细腻的羊脂玉膏，不舍得破坏他的美好。

　　“顾知礼！你看起来好阴啊！”顾知礼已经习惯了薛昔时对他大呼小叫。

　　他闭上眼，无奈地笑了一下，顺手塞给他一杯果茶，好堵住这家伙的嘴。

　　没想到薛昔时嘴里含着吸管还能说话，顾知礼再一次尝试和温执悬搭话，一旁传出薛昔时的怪叫声：

　　“你们都不知道！我在后台看到我哥！他被化得乱七八糟，带着妆走在大街上，我肯定认不出来他！”

　　“昔年吗？”顾知礼漫不经心地问，薛昔时倒是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他人脉怎么这么广啊，谁都认识。

　　没有在意薛昔时怪异的目光，顾知礼已经伸出左手，自然地和从后台走出来的薛昔年打起招呼。

　　“嗨~昔年，没想到你也来演这场话剧。”

　　薛昔年不参与平时的排练，因为今天是总体彩排才来到现场，算是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公开露面。

　　呵，顾知礼在心底嗤笑，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薛昔年。他和很多人都是朋友，至少能说上几句话吧。

　　薛昔年算是关系比较好的那一类了，看到薛昔年，他不自觉想到另一个小丫头。

　　如果她在现场，大概要为现在的薛昔年尖叫了。

　　他原本长得就好看，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大多继承了母亲宋晨曦的基因，长相比起薛家，更像宋家那一派的。

　　那双水雾缭绕的眼睛像极了宋晨曦，桃花眼尾带着点红晕，原本他的眉毛是平直的，看起来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

　　而现在，化妆师把他的眉毛改为下垂的八字眉，旨意突出周萍内心的怯懦与外界表现出来的窝囊，敢做不敢当。

　　这样的妆容叠加在薛昔年这种原本就好看的长相上，简直忧郁到了极点。

　　他的眼神也不那么自信，或者说，心中有郁结之气，在外在的体现就是眼中无光。

　　眼神似乎总是飘着的，看不出焦点。

　　他的妆是男性里最浓的一个，学生要如何表现出周萍的那种复杂的心理，周缘学姐下了大功夫，好好研究一番薛昔年的五官，和化妆师提前沟通半个小时，才勉强定下造型。

　　他的角色很重要，妆也不能拉胯。

　　一颦一笑，完全是美人级别。薛昔年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默默退到一边，和温执悬一样靠着栏杆。

　　顾知礼见状，往他和温执悬中间一插，很自然地和他聊起天来。

　　薛昔年啊，也是很早以前认识的朋友了。

　　顾知礼打量着薛昔年近乎完美的脸，心中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样一个充满神秘气质、性格冷冽疏离的少年，的确很吸引年纪小一些的女孩。

　　他知道，姜家的小公主特别喜欢薛昔年，喜欢到了算得上疯狂的程度。

　　姜家有姜斩议这样新型的医药公司势力，老牌的纸媒行业也如日中天，上有两个哥哥，家里年纪最小的小姑娘完全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她要什么，就有什么，根本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只要和大哥二哥撒撒娇，也许大哥会严格一点，但二哥姜协闻把她惯的无法无天，天上的星星都得薅下来给她。

　　唯独薛昔年，唯独这个早早失去母亲的薛家长子，她爱而不得。

　　无论她怎么追求，死缠烂打，薛昔年根本就不理她，每次都找借口躲着她，完全不肯见姜家小公主。

　　被姜协闻威胁也好，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闹也罢，薛昔年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他不喜欢她。

　　有时她找不到和他见面的机会，就会来找顾知礼。

　　比起对她一直冷冰冰的薛昔年，顾知礼显然好说话多了。

　　他是个和善的大哥哥，总是笑眯眯地给她买零食，也不会觉得她烦，很耐心地陪她玩，偶尔在死缠烂打下，也会为她找一找心心念念的薛昔年，让他们见一面。

　　薛昔年的表情不太好，顾知礼会在其中劝解，让两个人的关系没那么僵。

　　小公主嘛，都喜欢最皎洁的那轮明月，没人会注意身旁默默守护的骑士的。

　　公主要最好的，挑剩下的残兵败将，她不屑一顾。

　　“昔年，让我拍张照可以吗？”不经意间，顾知礼礼貌询问薛昔年，得到他的允许后，他拿起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然后发给备注为“姜家小公主”的联系人。

　　对方很快就回消息了：“哇！！这是昔年哥哥吗？！”

　　顾知礼失笑：“对啊，这是你昔年哥哥在话剧里饰演的角色造型。”

　　对方连发了三个星星眼：“怎么那么帅！！天呐我心跳得好快！”

　　“顾大哥！我也要去看！你到时候带我去看话剧吧！”

　　理所应当的，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好啊，中午吃饭的时候让司机把你送来剧院，我在门口等你。”

　　他发完消息，将手机息屏后，嘴角还是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果然，下一秒，对方的表情包就如轰炸般涌过来了。

　　都是表达感谢的表情，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的喜悦。

　　顾知礼挺喜欢逗小孩的，毕竟她和自己亲妹妹也没差几岁。

　　那么活泼的小公主，有的时候为了接近薛昔年，经常想方设法地用一看就很拙劣的演技讨好自己，不免有些滑稽。

　　将手机揣回兜里，幕布后，一个穿着旗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林照荼的短发被卷了起来，还加了发包，变成干练的发髻。

　　她穿着蓝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原本林照荼就不瘦，一米六几的身高，五十公斤左右，关节处更偏圆润一些。这样的妆造让她更像一块美玉，在舞台上周身都泛着柔和的珠光。

　　最重要的是，并不干瘪的身材让她看起来颇具神性。旗袍凸显出小腹出那一块微鼓的肉，整个人带着神圣的母性，让人呼吸一滞。

　　一双眼睛脉脉含情，一张小嘴似笑非笑。

　　薛昔时简直看呆了。

　　他这么大大方方的人，第一次说话舌头捋不直，结巴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到林照荼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呢，脸先红透了：

　　“荼荼姐……你好漂亮……”

　　“哎呀，净说些让我不好意思的话……”林照荼脸皮也薄，听到薛昔时这么说，她耳朵也热起来了。

　　“好了儿子，别对着妈妈犯花痴了。”见状，顾知礼为了调节气氛，适时在两人中间打趣。

　　“乖儿子，和妈妈到一旁坐会。”林照荼也突发奇想使了个坏，逗逗不经逗的薛昔时。

　　果然，他又破防起来，咬牙看向顾知礼，不甘他演林照荼的丈夫。

　　“呀咪咪咪咪！让妈妈给你戴绿帽！”这是薛昔时能想出来的最狠的话了。

　　在大家都没留意的时候，林照鹿悄悄从后台钻出来了。

　　她的长发被梳成两条麻花辫，放在身后跟着步子的频率甩动，原本圆圆的杏眼也被化成更为纯真的样子，看起来像森林里灵动的小鹿。

　　看起来没人注意到她，林照鹿松了口气，从台下绕到栏杆后边，悄悄观察薛昔时和林照荼的互动。

　　所谓灯下黑就是这样，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头顶就有一束炙热的目光。

　　薛昔年盯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打扰面前专注的女孩。

　　她离自己那么近。她从来没有离自己那么近过。

　　还是顾知礼先注意到薛昔年的心不在焉。他顺着薛昔年的目光看去，看到视线的落点，顾知礼略有些惊讶，不过很快自然接受了这一点。

　　“小林同学，你和周萍的饰演者暂时还没见过面吧？”他主动开口，帮薛昔年把林照鹿喊过来，“要不要趁彩排开始前打个招呼？”

　　“啊，可以啊！”林照鹿后知后觉地回头，刚好和薛昔年对上目光。

　　好、好帅啊……她愣在原地，灵魂飘到半空中转了几圈。

　　忧郁的眉眼，深情的眼神，加上高挑的身材，让人看着就脸红心跳。

　　他，这么帅的人演周萍吗？

　　“学长好……”林照鹿不敢抬头，她害怕自己一看到面前男生的脸，就忍不住笑出来。

　　太好看了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这样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心都会变轻飘走的吧？

　　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了……

　　况且，林照鹿熟悉自己的剧本。以前都是和薛昔时对戏，其实没什么害羞的，有些大喊大叫的片段也能演出来。

　　尤其是最后抓马的情节，她简直信手拈来。

　　可是对着这么帅的人大吼大叫吗……她有点放不开了……

　　“咔！”周缘在中间叫停一次。

　　“林同学，怎么回事？”她看向林照鹿，“演着演着声音越来越小了，之前排练的时候挺好的呀？”

　　林照鹿看看周缘，又小心翼翼瞟了一眼薛昔年。

　　“那个……演对手戏的学长太帅了……”她不好意思地把真实原因说出口，“在他面前放不开……”

　　这个原因真实又有点好笑，在场的人听完之后都或多或少露出笑容。

　　薛昔年也捂着嘴偷乐，太可爱了，他心想。

　　“没关系，”他走到林照鹿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我们是一起丢人的，你要喊，我也要喊。”

　　“这样互相调动对方的情绪，也许就不会那么难为情。”

　　林照鹿的脸红红的，她胡乱地点了两下头，学长的声音也怪好听的嘞……

　　“再来一次！”周缘拍了拍手，“别不好意思啊！想想你们在戏里孩子都有了！拿出排练的时候那股劲来！”

　　只要把对面的人想象成薛昔时，就没什么放不开的了。

　　林照鹿在开始前使劲催眠自己，现在还是和薛昔时对戏，表现果然就自然了很多。

　　“做的不错。”下台的时候，薛昔年轻声在林照鹿耳边呢喃：

　　“你演的很好，正式演出的时候放松一点，肯定没什么问题。”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一切都和做梦一样。

　　偷偷观察了那么久的女孩，就站在自己身边。

　　和自己演着对手戏，甚至会因为自己的长相而感到害羞。

　　这是从前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想的事。

　　薛昔时排练的时候对戏就没什么问题，彩排演起父子母子戏更是得心应手。只要涉及到怼顾知礼的片段，他演的太好了，局局都带着真情实感。

　　彩排结束后，几人的感情增进了不少。薛昔时和林照荼一起走到后台，他舍不得让林照荼脱衣服。

　　“荼荼姐，你这身衣服穿着太好看了，和我拍两张照片呗？”

　　这个要求可以满足，林照荼乖乖凑到薛昔时身边。

　　“我们的开场可以再讨论一下，然后在情节里适当加入几个年轻人比较喜欢的梗，毕竟是元旦汇演。”

　　临走之前，周缘学姐补充了几句，让大家集思广益，在最后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天已经渐渐凉下来了，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薛昔时悄悄看向林照荼，后台开了空调，大家身上都暖洋洋的。

　　出校门的时候正值黄昏，一群少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团一团往外走。

　　竟然有些说不出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