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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端午 ...


  •   QQ消息,张思齐发来的:睡了吗?

      柳飘飘心里一跳,赶紧回:没呢。

      张思齐:今天端午节,老婆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白天没聊够,你……过来不?

      柳飘飘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得更厉害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这么晚了……

      张思齐:我这儿有地方住,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别的意思。你放心,我是君子,不会勉强你做什么,就是聊聊天。

      柳飘飘盯着“君子”两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想今天在山上的时候,他规规矩矩的,说话也斯文,跟老焦完全两样。她想自己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她想柱子,想那个软塌塌的晚上,想自己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后半夜。她想,我活了三十多年,啥时候为自己活过一回?

      她咬了咬牙,打字:行,张哥,我过去。你发地址。

      张思齐发来地址:下沟村,新农家园3号楼,302。

      柳飘飘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屋。她妈还没睡,听见动静,问干啥去?柳飘飘说同学打电话,说今天过生日,在镇上聚会,让我过去。她妈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去呗。柳飘飘说不行,都约好了,我打车去。她妈说那你小心点。柳飘飘说知道了。

      出了门,往村口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路黑乎乎的。她站在村口,给跑出租的老陈打电话。老陈是她们村的,四十多岁,开一辆破夏利,专门跑夜班。电话响了半天,老陈才接,说谁啊?柳飘飘说我,立德村的柳飘飘,要用车。老陈说去哪儿?柳飘飘说下沟村。老陈说这么晚了去下沟?柳飘飘说有事。老陈说行,等着,我一会儿到。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夏利开过来,停在跟前。柳飘飘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一上车就闻到一股酒味儿,她皱了皱眉,说陈哥你喝酒了?老陈说喝了一点,没事,早醒了。柳飘飘心里不踏实,可这大半夜的,也就这一辆车跑活,没办法。

      车往下沟村开。路不平,车颠得厉害。老陈一边开一边东拉西扯,说飘飘你这么晚去下沟干啥?找相好的?柳飘飘说不关你的事。老陈嘿嘿笑,说还保密呢。我听说你跟你们村焦主任关系不一般啊,村里都传遍了。

      柳飘飘没说话,看着窗外。

      老陈说你别不爱听,我就是随便聊聊。焦主任那人我知道,好这口,以前跟妇女主任那点事,谁不知道。现在又瞄上你了,你可别上当。

      柳飘飘说陈哥你喝多了,好好开车。

      老陈说我没喝多,我是关心你。你长得这么好看,便宜了那个老东西,亏不亏?还不如……他边说边把手从档杆上滑下来,搭在柳飘飘大腿上。

      柳飘飘一把推开,厉声说,陈哥,你干啥?放尊重点!

      老陈吓了一跳,手缩回去,讪讪地说,开个玩笑,你急啥。柳飘飘说开车就开车,别动手动脚的。老陈说好好好,不动了,你别生气。

      接下来老陈老实了,有一搭没一搭聊些别的,说今年雨水多,庄稼长得不好,说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老人没了。柳飘飘应付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了,照在路上,路两边的庄稼黑乎乎的,偶尔有狗叫。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进了下沟村。新农家园是几栋新盖的楼房,在村东头,显眼。车停在3号楼底下,柳飘飘看了看手机,八点半。她给了钱,下了车。老陈还在车里说,飘飘你啥时候回去?我等你?柳飘飘说不等,我自己想办法。老陈说那行,你小心点。开车走了。

      柳飘飘站在楼下,抬头看。302的灯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光。她心里怦怦跳,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楼道。

      上楼,敲门。门开了,张思齐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着,戴着眼镜,看见她笑了,说来了?快进来。

      柳飘飘进去,换了拖鞋。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里摆着电脑桌,桌上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张思齐说你先坐,我这表马上做完,是村里报上来的账,明天得交。你先玩会儿手机。

      柳飘飘说好,坐在沙发上。张思齐回到电脑前,继续敲键盘。柳飘飘看着他,他坐在那儿,背挺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时不时点一下鼠标,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脸上,侧脸好看,干干净净的。

      柳飘飘看了一会儿,心里热热的。她站起来,说张哥,我想洗个澡,跑了一天真累了。张思齐头也没回,说行,卫生间在那儿,热水有。柳飘飘说你别偷看啊。张思齐笑了,说我是君子。

      柳飘飘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不大,但干净,有沐浴露,有洗发水,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她脱了衣服,打开热水,冲了很久。热水冲在身上,她心里乱乱的,想着等会儿会发生什么。他说他是君子,说只是聊天。可自己这么晚来,他会不会误会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想清楚。

      洗完澡,她才发现没带换洗衣服。她把门拉开一道缝,说张哥,给我找件睡衣呗。张思齐说好,你等着。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卫生间门口,从门缝里递进来一件衣服,说我的,干净的,你先穿。

      柳飘飘接过来,是一件蓝色的棉布睡衣,洗得软软的,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她穿上,大了不少,袖子长出一截。她卷起袖子,照了照镜子,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出了卫生间,张思齐还在做表。柳飘飘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工作起来很认真,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想,偶尔点一下鼠标。柳飘飘看着,心想,这人认真工作的样子真迷人,比那个老焦强一万倍。老焦在村委会也是坐着,可那样子,一看就不干正事。

      正想着,手机响了。柳飘飘一看,是柱子。她赶紧对张思齐嘘了一声,张思齐点点头,继续做表。柳飘飘接了电话,说喂?

      柱子说,飘飘,你在哪儿?

      柳飘飘说我在我妈家呢,我爹又病了,我来看看他。

      柱子说咋样了?

      柳飘飘说没啥大事,老毛病,躺两天就好了。

      柱子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柳飘飘说今晚不回去了,在这边住,陪陪我妈。你不用等我。

      柱子说行,那你早点睡。

      柳飘飘说嗯,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柳飘飘松了口气。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张思齐。张思齐回头,笑了笑,说老公查岗?柳飘飘说嗯,我说在娘家。张思齐说那就好,等我一会儿,马上完。

      又过了一会儿,张思齐敲完最后一个键,保存,关了电脑。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终于完了。然后走过来,在柳飘飘旁边坐下。

      两人坐得很近,柳飘飘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味。她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说什么。张思齐也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着她,说飘飘。

      柳飘飘说嗯。

      张思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柳飘飘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整个人都软了。她没动,也没抽回来。张思齐的手干燥、温暖,握着她,轻轻的。他说,我白天就想这样握你的手,一直没敢。

      柳飘飘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闪。他慢慢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柳飘飘闭上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说,飘飘,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农经站见到你,就喜欢你。

      柳飘飘还是不说话,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张思齐搂住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柳飘飘在他怀里,闻着他的味道,感觉着他的体温。她想起柱子,想起老焦,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想,我这是咋了?可她不想想,只想就这样待着。

      过了一会儿,张思齐说,不早了,睡吧。

      他站起来,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床上。柳飘飘躺到床里边,盖好被子。张思齐躺到床外边,也盖好被子。

      两人躺着,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思齐说,飘飘,我能抱抱你吗?

      柳飘飘没说话,但往他那边挪了挪。张思齐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抱着她,亲她的头发,亲她的耳朵。柳飘飘浑身发烫,呼吸也重了。她说,张哥,你不是说只是聊天吗?

      张思齐说,我好想你,让我抱抱你。

      柳飘飘没再说话,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张思齐低下头,吻住她的嘴。

      后来的事,柳飘飘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很兴奋,很激动,浑身像烧起来一样。她亲他的耳朵,亲他的脖子,摸他的后背。她把自己交出去,像把自己交给一场梦。她听见自己喊出声,她不管。她只想让他快乐,让自己快乐,不白活一回。
      张思齐也很快乐,他第一次感受到下边会吮吸的女人。

      完事之后,两人躺着,喘着气。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们身上。张思齐搂着她,说飘飘,你真好。柳飘飘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过了好一会儿,柳飘飘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突然问:“张哥,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事?”

      张思齐愣了一下:“什么事?”

      柳飘飘说:“就是关于我的传闻,大家好像都知道吧。你不知道?”

      张思齐没吭声。

      柳飘飘说:“你肯定听说过。”

      张思齐沉默了一会儿,只得承认:“听说过一些。”

      柳飘飘心里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她早就料到他知道,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悲哀。这悲哀不是刚有的,是从老焦第一次把手放在她腿上那天起,就一点点攒下来的。她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张思齐把她搂紧了些,说:“我不相信那些东西。你怎么会喜欢一个又丑又老的老头子呢?”

      柳飘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温暖,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假。她趴在他胸口,眼泪流到他皮肤上,凉凉的。她说:“如果……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张思齐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我不怪你。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

      柳飘飘没再说话。她闭着眼,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外流。她想,这话真好听,真暖,像冬天的热炕头。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这话像借来的,迟早要还。

      张思齐也不再说话。他搂着她,眼睛却睁着,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一片。他心里想:真与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又不是我老婆。我不过是想尝尝你的味道。现在尝到了,滋味不错。至于你跟那个老东西的事——那是你的事,又不是我的事。你不过是我第三个女人罢了。

      柳飘飘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张思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把手从她脖子底下轻轻抽出来,翻了个身,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柳飘飘是被光晃醒的。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张思齐说:“醒了?”言语中似乎没有了昨夜的温柔。

      柳飘飘说:“嗯。”

      张思齐说:“我老婆可能早上回来,我一会得去车站接一下。你早点走,别碰上了。”

      柳飘飘心里一紧,说:“好,我这就走。”

      张思齐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她。

      柳飘飘愣住了,没接:“张哥,这是干啥?”

      张思齐说:“你家没钱,拿着。打车回去就得一百吧,不能让你搭钱。”

      柳飘飘看着那三百块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接过钱,揣进兜里,说:“谢谢张哥。”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他说的话,想起那三百块钱。她想,这是什么钱呢?打车钱?补偿?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出了楼门,外面冷飕飕的。五月的早晨,太阳刚出来,风还凉。她把衣服裹紧,往村口车站走。下沟村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条狗跑过。她走到车站,在路边的水泥台子上坐下等车。

      客车还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缩着脖子,看着空荡荡的公路。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她想起昨晚的月光,想起他的怀抱,想起他说的“我不怪你”。她又想起那三百块钱,想起他早上匆匆忙忙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老婆可能早上回来”。

      她想,到底值不值呢?

      没人回答她。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庄稼的沙沙声。

      柳飘飘走后,张思齐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仔细地打肥皂,搓了两遍,把昨晚的痕迹都洗掉。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拿出吸尘器,把卧室、客厅、地板仔仔细细吸了一遍,特别是床边、沙发缝,连一根头发都不放过。他蹲下来,在地板上找,找到一根长头发——不是老婆的,老婆是短发——他捏起来,扔进马桶冲走。

      收拾干净了,他用手机打开QQ空间,进私密日记,新建一篇。标题写上:第三个女人。

      他开始写昨晚的事,写她的样子,写她的身体,写她问他的那些话。写到她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她脸上的泪。但他继续敲,把她写成一个符号,一个数字。

      写完,他保存,站起来,又环顾了一下屋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摩托车钥匙,出门去车站。

      老婆坐的班车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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