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草》情人论道

4、初见 张

　　张思齐第一次见到柳飘飘，是在镇里的农经站。

　　那年春天，各个村的公章都收归农经站统一管理，说是为了防止乱盖章、乱出证明。这事办得挺别扭，村里人盖章得跑镇上，来回一趟少说半天，可上面发了话，下面也没办法。

　　那天是周二，张思齐骑摩托从下沟村下来，到镇里盖章。他把摩托停在农经站门口，摘下头盔，正往里走，就看见一个女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材料，站在走廊里等着。

　　张思齐一眼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的长头发披着，穿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显得腰细，腿长。脸白，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的样子。她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张思齐往里走，她也往里走，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上。张思齐说对不起，她笑了笑，说没事。这一笑，张思齐就更挪不开眼了。

　　柳飘飘也看见了他。这人三十七八岁，高个子，白净，戴副眼镜，穿件格子衬衫，干干净净的，不像村里人，倒像城里来的干部。柳飘飘心想，这人长得真精神。

　　张思齐说，你也是来盖章的？

　　柳飘飘说嗯，立德村的。

　　张思齐说立德村？那你是……柳飘飘？

　　柳飘飘愣了一下，说你认识我？

　　张思齐笑了，说久闻大名。我是下沟村的张思齐，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微机员嘛。我建了个□□群，把各村的微机员都拉进去了，就差你。他们说立德村来了个新的微机员，叫柳飘飘，长得可好看了。我今天一见，他们没骗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柳飘飘脸红了，说哪有，你别瞎说。

　　张思齐说没瞎说，实话。你把□□号给我，我拉你进群。此时虽然已经有了微信，可是大家还没有习惯，还是习惯用□□聊天。

　　柳飘飘说了□□号，张思齐掏出手机记下来。这时候农经站的人喊他，说张思齐，你的章盖好了。张思齐说行，马上来。又对柳飘飘说，回头我加你，你通过一下。柳飘飘说好。

　　张思齐进去盖章，出来的时候，柳飘飘已经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愣了一会儿，才骑上摩托走了。

　　柳飘飘回到村里，心里一直想着那个人。张思齐，下沟村的，大学生，听说是全镇村会计中学历最高的。她早就听人说过，下沟村有个大学生会计，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电脑玩得溜，各村有啥技术问题都找他。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家那个柱子。柱子也老实，也对你好，可就是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像个闷葫芦。还有那个老焦，又矮又丑又猥琐，一想起来就恶心。可恶心归恶心，还得忍着，还得笑着叫他叔，还得让他摸。没办法，爹娘的低保，一年一千块，住院报销百分之八十，全靠他。

　　晚上，柳飘飘手机响了，□□上有好友申请。她点开一看，是张思齐。她点了通过，那边马上发来消息：柳飘飘？我是张思齐。

　　柳飘飘回：嗯，是我。

　　张思齐：今天在农经站，没吓着你吧？我有点唐突。

　　柳飘飘：没有，挺好的。

　　张思齐：我把你拉进群了，以后有啥问题，群里问，大家都热心。

　　柳飘飘：好，谢谢。

　　张思齐：客气啥，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柳飘飘看着“战友”两个字，笑了。

　　从那天起，两人就开始在□□上聊天。柳飘飘没事就点进张思齐的空间看，相册里有好多照片——有一张是在深圳世界之窗拍的，他站在那个铁塔底下，穿着短袖，晒得挺黑；有一张是在杭州西湖边，背后是断桥，他戴着墨镜，笑得挺开心；还有一张是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穿着棉袄，冻得缩着脖子。照片下头标注着时间，早的是七八年前，近的是去年。柳飘飘一张一张翻，心想这人去过的地方真多，见过世面，不像村里人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张思齐说话文雅，有趣，不油嘴滑舌，也不端着架子。他聊他们村的报表，聊电脑的毛病，聊去镇里开会的趣事。柳飘飘回得慢，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一句，可每次看见他的消息，嘴角就会往上翘。

　　柱子有时候在旁边，说跟谁聊呢，这么开心。柳飘飘说不聊啥，工作上的事。柱子哦一声，就不问了。柳飘飘看着他，心里有点愧疚，可又忍不住。

　　她把自己和张思齐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有时候看到半夜。她把张思齐的照片从空间里存下来，放进私密相册，没事就打开看。照片里他戴着眼镜，站在西湖边，站在天安门广场，站在深圳的高楼底下，笑得阳光，像个好人。
　　一次，老焦又把飘飘拉进了小树林，飘飘把身上人幻想成心上人，不由得叫出了声。老焦心里想，莫非我还宝刀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