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草》情人论道

1、嫩草 柳飘飘来当

　　立德村在山里头，从镇上开车过去，得一个小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车进不去，人也出不来。村里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沟沟里，种地、养猪、采山货，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村主任姓焦，因为门牙出众，人称焦大牙。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瘦，背有点驼，脸上褶子多，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想起那句老话——相由心生。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老焦，当面叫焦主任。老焦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从民兵连长干到村主任，靠的不是本事，是熬年头。这人有个毛病，爱酒好色。喝酒是见酒没命，好色是见女人走不动道。可他干了几十年，也没出过啥大事，顶多是趁着酒劲捏捏谁家媳妇的手，被人骂两句老不正经，也就过去了。

　　说起来，老焦和现任妇女主任刘桂芳，早年间就有那么一腿。刘桂芳比老焦小六岁，今年四十有四，男人在矿上出了事，瘫在床上七八年了。她当妇女主任也有十来年，当初就是老焦一手提携上来的。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明镜似的——老焦为啥对她那么好？为啥她男人瘫了这么多年，她还能稳稳当当当着妇女主任？这里头的道道，不用挑明，大家都懂。刘桂芳长得一般，但胜在能说会道，办事利索，老焦用着顺手。这些年，两人明面上是上下级，背地里那点事，早就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再说了，妇女主任一年两万块，在这山沟沟里，是顶好的差事。刘桂芳靠着这份工资，养活瘫男人，供儿子上学，离了这位置，她没法活。

　　柳飘飘是2016年春天来的。村里配微机员，老焦犯愁，村里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剩下些老弱妇孺，连电脑长啥样都不知道。他正愁着，有人给他介绍柳飘飘。柳飘飘三十出头，原来曾在县城网吧当过几个月网管。结婚十年了，男人叫郭柱子，老实人，闷葫芦，在砖厂干活，一天到晚不吭声。两口子有个小子，上小学。柳飘飘娘家也是立德村的，就住在沟对面，爹有糖尿病、腰间盘突出，娘心脏不好，一年到头吃药，日子过得紧巴。

　　柳飘飘长得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老焦第一眼看见她，眼睛就直了。那天柳飘飘去村委会填表，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披着，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跟电视里的人似的。老焦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都不晓得。柳飘飘见了他，笑了笑，说焦主任好。老焦说好好好，你是来填表的？柳飘飘说嗯，听说村里招微机员，我来试试。老焦说试啥试，你这样的，一看就中。我说了算！柳飘飘又笑了笑，没接话。

　　老焦那天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柳飘飘的模样，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又想起刘桂芳那张脸，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都是啥日子。刘桂芳跟柳飘飘一比，简直没法看。可刘桂芳毕竟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也不能说扔就扔。再说了，刘桂芳知道他的事太多，惹急了，啥都往外抖搂，他也受不了。

　　后来柳飘飘就当了微机员，一个月三百块。三百块不多，但对柳飘飘来说，够给爹娘买药了。

　　老焦去镇里开会，开始带着柳飘飘。头一回是去镇里领文件，老焦开着村里的面包车，到柳飘飘家门口按喇叭。柳飘飘出来，说焦主任，这是？老焦说去镇里开会，顺便拉上你，认认路，以后你自己也得去。柳飘飘说行，谢谢焦主任。上了车，老焦说别叫焦主任，叫叔，咱俩论辈分，你该叫我叔。柳飘飘说叔。老焦笑了，眼眯成一条线，说这就对了。

　　一路上，老焦东拉西扯，问柳飘飘家里情况。柳飘飘说了爹娘的病，说了柱子在砖厂，说了孩子上学。老焦说不容易，不容易。可以给你爹妈办个低保，每年有1000多块钱的补助，关键是住院看病能报销80%呢。柳飘飘问好办吗？老焦说就是叔一句话的事儿，叔帮你。柳飘飘说谢谢叔。老焦说谢啥，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照应。

　　开到半道，老焦的手从档杆上滑下来，搭在柳飘飘大腿上。柳飘飘身子一僵，没动。老焦的手放着，也没动。过了一会儿，老焦的手开始游走，柳飘飘慌乱地躲了。老焦嘿嘿一笑，手拿开了。柳飘飘看着窗外，没说话。

　　从镇上回来，老焦说饿了，咱俩吃点饭去。柳飘飘说柱子在家等着呢。老焦说打个电话，就说培训没完。柳飘飘说不好吧。老焦说有啥不好，叔请你吃饭，还能害你？柳飘飘想了想，打了电话，说培训延长，晚点回去。

　　老焦带她去了镇上的小饭馆，要了俩菜，一瓶酒。老焦喝酒，柳飘飘喝水。老焦说你也喝点。柳飘飘说不喝，不会。老焦说喝点，没事，在叔跟前怕啥。柳飘飘说真不会。老焦没再劝，自己喝，一边喝一边说，飘飘啊，你好好干，下届选妇女主任，叔推荐你。柳飘飘说妇女主任？老焦说对，妇女主任，一年两万块呢，比你当微机员强多了。柳飘飘说那得大家选吧。老焦说选啥，选举就是个形式，叔说了算，我说谁当就谁当。柳飘飘笑了笑，说谢谢叔。

　　吃完饭，天黑了。老焦开车送柳飘飘回去，到了村口，柳飘飘说叔，我在这儿下。老焦说送到家门口。柳飘飘说不用，让人看见不好。老焦停了车，柳飘飘下去，老焦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他想起刘桂芳当年也是这样，先是推推搡搡，后来半推半就，再后来就顺理成章了。女人嘛，都一样，只要给够了好处，没有办不成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只是价码不同。

　　后来这样的事就多了。去镇里、去县里，老焦都带着柳飘飘。每次路上，老焦的手都会往她腿上放，每次柳飘飘都说叔别这样，每次老焦都拿开，过一会儿又放上去。柳飘飘心里烦，可不敢得罪他。村里人都知道老焦啥人，得罪了他，啥事都办不成。

　　刘桂芳看出苗头了。有一天她堵着老焦，说老焦你啥意思？带那个小妖精到处跑，村里都传疯了。老焦说传啥传，人家是微机员，我带着培训，有啥问题？刘桂芳说你别当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老焦说清楚啥清楚，我跟她没啥。刘桂芳说没啥？没啥你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老焦说桂芳你别闹，咱俩这么多年，我啥人你不知道？刘桂芳说我就是知道你是啥人，才来问你。老焦说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刘桂芳说你有数个屁，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她弄上来当妇女主任，我跟你没完。

　　老焦没说话，心里却想，这事由不得你。你一年两万块干了十来年了，也该换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