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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毒林 不听你江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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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指向落花纷飞的木芙蓉。
两三片浅红花瓣飘落,夕阳透过树叶缝隙撒下斑驳光影。沉暄靠着树干,静坐不语,任花瓣沾染他的肩头。
须臾,他抬起手,以指尖触碰柔软如丝绸的落花。
她走了一日了。
他这次没有挽留,她亦没有停留。
不过这一次,她说,她很快就回来。
沉暄的目光落在不能动的双腿上,久久凝视。
袖中冰凉的触觉提醒着他,他从怀中取出一件冰种翡翠压信笺,他伸手抚摸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这是江琢临走前所赠,是她平日里写文书时最常用的小押笺,只有掌心大小。
晋辰陪着她去忘尘桥寻碧落盏的踪迹了,可沉暄不良与行,不能跟随左右。江琢怕他担心,便留下此物以作念想。
沉暄收拢掌心,让冰种翡翠压信笺慢慢沾染上他的温度,消融那层冰冷。
长夜漫漫,密林中杂树丛生,遮蔽住了淡薄的月光,黑鸦在空中无声无息地飞越。
远处驰骋来一匹骏马,马儿飞驰着,马背上半趴着一位黑衣人。
凛夜寒风刺骨,那人骑了许久的马,浑身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
终于找到一片空旷的林地,他勒停了马拴好,又拾来柴木,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生起了火。
火堆中冒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呼出热气,尽量靠近着温暖。
微明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正是倜傥少年的模样,看着形容尚小,身形挺拔清瘦。眉眼间透露出一种桀骜的野性,仿佛一匹不羁的小狼。
赵伯安从怀中掏出已经冷透了的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冷水,艰难地吞咽着。
他这些年虽然寄人篱下,但从出生到现在,在衣食住行上几乎没有落魄过,除了离家出走去寻失踪的表妹梁碧罗的那次。
不过如今,这些身外之物都不算什么了。
抱歉……姨母姨夫。
他在心中默念着。
一个月前,梁碧罗又病了。她自幼体弱多病,高阳王夫妇心疼她,才把她纵容成无法无天的性子。
但这一次,梁碧罗似乎病得比以往都重,卧床不起,高烧不退,稚嫩的小脸烧得通红。
高阳王妃心疼得眼泪直掉,王府里请了好几个郎中,开了数十服药方,皆不见效。
于是,王府中很快流言四起,传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说赵伯安是克星之命,出生后不久父母皆亡故,三岁后又克死了老祖母。姨母高阳王妃怜惜他,将他接入府中亲自抚养,可他却恩将仇报,将表妹梁碧罗害得素体孱弱,卧床不起。
这样的流言蜚语在王府中愈演愈烈,高阳王和王妃原本是不信此言的,可见女儿迟迟不好,心中难免也动摇了几分。
终于有一日,王妃面带愧疚地来找他,对赵伯安道:“伯安,姨母……姨母有话跟你说,你妹妹碧罗久病不愈,姨母忧心不已,想着,你若常在这府中,只怕也染上病症,就不好了……不如,你先出府小住些时日,等碧罗痊愈了,你再搬回来可好?”
可赵伯安知道,这只是她心善的托词。她只是身为母亲,相信了那一套对她女儿不利的传言。
见赵伯安低头不语,王妃心中不安,试探着说:“伯安,你听姨母说……”
赵伯安忽然郑重跪下,对王妃行了叩头之礼。
“伯安,你这是……”
赵伯安再拜,道:“姨母肯收养我多年,视如己出,此养育大恩,伯安铭记在心,合该报答。如今妹妹病重,身为兄长不能坐视不理,伯安愿出府为妹妹寻求名医良药,若无果,也没脸回来见姨夫姨母。求姨母成全!”
王妃的眼眶立刻红了,她心中内疚更甚,连忙伸手扶起他,柔声道:“好孩子……是姨母对不起你,姨母心中有愧……只是,碧罗她……”
赵伯安温声打断她的解释,认真道:“姨母何出此言?孝顺父母,友爱幼妹,原就是伯安的责任。”
因此,三日后,赵伯安独自一人骑着骏马离开了高阳城。
高阳王夫妇原是要派车马仆人跟随他,可赵伯安少年意气,坚决不愿顺承此情,只说自己要去拜访一位隐居的名医,仆从随侍反倒不显诚心,高阳王夫妇才答应让他独自前去。
但他此程的目的地,其实是忘尘桥。
赵伯安曾在一卷古书中读到,江南有一古桥,唤作忘尘桥,是个古怪的地方。传说此处流经的河水,便是来自冥间的黄泉。
传说黄泉路上黑雾弥漫,不分昼夜,满地黄沙。路上开满了曼珠沙华,花叶永不相见。
赵伯安在那本古书上读到,黄泉在冥府是死者之水,活人触之即死。但黄泉若是流动在人间,那便有起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多少年来,它是活跃在传说里。但仍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可却甚少有人能活着从忘尘桥走出来。活着的,就算不死,也疯了。
虽然有些赌气的成分在,但赵伯安亦是真心想找到地上黄泉,救病重的梁碧罗。
而另外一方面,如果起死复生的功效是真的,十五岁的少年想起自己亡故多年的亲生父母,忍不住怆然,所以……这条路,无论多难,他都不能回头。
仿佛永恒漆黑的夜空,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浓云翻滚遮蔽着天空,显出一种异样的红。
四周安静得令人害怕,仿佛风吹过草尖的声音都刮过耳边。
原野空旷,河流在脚边汹涌又安静地流动,似乎溅不起来一滴水滴。
两道身影,在河畔走动,在黑暗的夜晚留不下影子。
江琢披着黑色的披风,露出耳畔两缕发。她安静地行走,手里提着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晋辰身影颀长,走在她身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江琢回头问:“你没事吧?”
晋辰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勉强道:“我没事。”
江琢担忧地看着他,说:“这里的空气是有些不大对,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晋辰点点头。
两人在河畔寻了一处平地坐下,江琢盯着晋辰略显虚弱的脸色看,皱了皱眉。
晋辰给自己把了把脉,蹙眉道:“有点中毒的迹象,不过不严重。此处再深入,应该有剧毒的瘴气。”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江琢一颗,自己仰脖吞下一颗药丸。
见他的脸色好看了一点,江琢收起了药丸,想了想,决定动用碧落神力。
她近来已很少动用神力,一方面是不引人注目,另一方面也是神力的反噬越来越厉害了,她也很久没有时间回不渡山找晏城解决这件事。
神力可以增加她的抵抗力,但她若是不召唤,就不能保护身边的人。
江琢盘坐双腿,双手在空中结印,蓝色的微亮荧光在空中飞舞,渐渐形成了透明的保护罩,护住了她和晋辰两个人。
晋辰在一旁看着,惊呆了,药瓶从手中脱落,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着。
他忍不住结巴起来:“你你你……你真会啊!”
江琢挑了挑眉,问:“你见过?”
晋辰摇了摇脑袋,说:“当然没有!不过你是神女嘛,神女总是有法术的。”
江琢微微一笑。
“诶你别说,我真的不难受了!”他眼睛都亮了。
旷野的风刮过,传来野草簌簌的声响。四周仍然漆黑一片,只有江琢身上发出的微蓝光芒。
远处密林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划破天际,可迅速地在旷野中泯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晋辰挂在脸上的笑容颤了颤,突然觉得周身寒意更盛,似乎要侵入骨缝。
江琢把手中的水囊递给他,安慰道:“别怕。”
晋辰摇摇头,重新撑起笑容:“兴许是狼嚎而已,再说了,就算有什么,这不是还有你嘛。”
江琢亦勾起嘴角。
休息了片刻,江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走吧。”
晋辰也放下手中的水囊,站起来。
两人再次出发,并肩而行。
晋辰边走边问:“你真的能感应到碧落盏的存在吗?”
江琢点点头,指尖在空中结印,蓝色荧光在周身萦绕,仿佛蹁跹而舞的萤火虫。光点在原野河上沉浮,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方向。
“我能感受到此处有碧落盏残留的神力,虽然不清晰,但应该离这里不远了。”
“所以,碧落盏就在忘尘桥吗?”
江琢却摇摇头:“虽然有残余的碧落神力,但也许只是多年前留下的,如今碧落盏未必还在此处了。”
两人又沿着河畔走了一个时辰。此处安静得诡异,不见任何生灵,地上没有走兽,空中一只鸟都没有。
他们原来是要骑马来的,可马儿刚踏入此地,就突然发了疯,陷入癫狂的状态,险些伤了人。无奈之下,两人才徒步而行。
前方是一片茂密黑暗的森林,高树如同鬼魅般摇曳着枝条。
碧落神力筑成的保护罩在面临这片森林的时候,光芒闪了闪,好似更微弱了些。
江琢的脸色有些苍白,维持保护罩消耗着她的体力,而神力在靠近森林的时候波动得更厉害,她尽力维持住心神,再次结印。
晋辰担忧地望着她,道:“森林里有剧毒的瘴气,你快把丹药吃了。”
江琢掏出怀中的白色药丸,一口吞了。
觉得身子好了些,两人继续往里面走。
森林中流淌着一条河流,水面平静无波,在黑暗的笼罩下没有任何光彩。
森林深处似乎没有任何光源,他们越深入,心中越不安,四周招摇的树枝投下妖异的影子,阴风阵阵。
突然,晋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琢连忙回头扶住他,晋辰“嘶”了一声,捂着腿叫疼。
地上绊倒他的东西黑乎乎一大团,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起伏,好像是活物。
江琢皱了皱眉,试探着捡了根树枝,碰了碰那东西。
果然是活的,只不过好像昏迷了。
晋辰和江琢对视一眼,提起灯盏凑近。
竟然是个人!
江琢惊异地辨认出他的脸,竟然是她当时在暗巷里救下的那个少年,赵伯安!
赵伯安侧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浑身冰凉,脸色发青,散落的披风遮盖住了头发和半张脸,呼吸已很微弱。
“你认识他?”晋辰问。
“对,他是平南侯世子赵伯安,是高阳王妃的外甥。我与他,有一面之缘。”
晋辰蹲下身来,探了探赵伯安的脉搏和心跳,说:“他中了瘴气,毒性很强,如今只剩半条命了。”
他抬头看江琢,询问:“你要救他吗?”
江琢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赵伯安,问:“你还有解毒丸吗?”
晋辰垂首笑了笑,道:“解毒丸是晋家的珍藏,极为珍贵,这次出来,我只带了三枚。你我各服一枚,只剩下一枚。”
他抬起头盯着江琢,似笑非笑:“解毒丸的药效仅有十二个时辰,药效过去,若吸入瘴气,便离死不远了。他如今中毒不深,我们的确可以救他。不过你要想好了,没有这枚解毒丸,我们要如何走出这片毒林。”
江琢沉默,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蓝色荧光一闪一闪。
她还有碧落神力。
只不过,若是要催动神力直至走出忘尘桥,只怕她必将遭受反噬。
一条命,与她的反噬相比。
江琢慢慢叹了一口气。
罢了。
“把解毒丸给我吧。”江琢最终说。
她盯着晋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平安离开这里。”
两人四目相对,晋辰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在松动。
“好。”晋辰轻轻道。
他取出解毒丸,给昏迷的赵伯安服下,又给他疏通经脉,逼出毒血。
赵伯安醒来的时候,周围不再是漆黑一片,夜空中闪烁着萤火般的蓝色光芒。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手捂着胸口,慢慢地爬起来。
眼前如同月光般的身影照进他的眼眸,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冷温柔的脸庞。
赵伯安恍若梦中,喃喃道:“江姐姐……”
“是我。”江琢轻轻扶起他,又退后两步。
“你怎么在这里,是你救了我吗?”赵伯安不可置信地问。
江琢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说:“此处遍布瘴气,再深入很是危险。你快回去吧,沿着东边那条河边的路,一直走,便能离开这里了。”
赵伯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不能走,我要去找忘尘桥。”
江琢蹙眉,却没有时间多问他的缘由,只说:“你的命,是我们救回来的,你若肆意挥霍,岂不是浪费了那枚解毒丸。”
她瞥了一眼赵伯安,不欲多言,轻轻叹了口气,道:“罢了,晋辰,我们走吧。”
“不,”赵伯安忙追上来,求道:“江姐姐,你带上我吧,我愿意追随你们!”
晋辰挑眉:“我可不收徒,江琢,这小弟,你还是自己收吧。”
江琢面无表情,对赵伯安说:“我不会答应的,你趁早离开这里吧。”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理会身后的赵伯安。
晋辰挑起唇角一笑,瞥了一眼赵伯安的神情。
他追上江琢,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给这个少年:“不听你江姐姐的话,可是要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