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回忆 让你永远留 ...
-
江琢摔落在尘土中,浑身酸痛,脸上身上都蹭到灰尘和血迹,她挣扎着爬起来,强撑着身体,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形容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仍明亮。
又穿越了。
碧落盏又不见了,把她一个人抛弃在这里。
头也痛得厉害,越想脑海越空白。
眼前是荒芜的平原,黄沙滚滚,寸草不生。
不远处几伙衣衫褴褛的流民发现了她的踪影,他们蹒跚着涌过来,赤裸裸的贪婪目光如数把尖刀刺在她身上。
“这倒是好货色啊,细皮嫩肉的,怎么分?”
他们交换着豺狼一样的目光,狞笑着商议如何分食她,饥肠辘辘的他们是乱世中的异形。
远处车辙在尘土上碾出长长的痕迹,华贵的马车内,锦缎车帘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掀开,马车蓦然停下,车帘后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公子倚靠着马车侧壁,姿态高雅,遥望着远处将沦落为猎物的女人,他没有出手相救的意图,仅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对女人会如何挣脱陷阱更感兴趣。
江琢半低着头,好似没有听见那些骇人的污言秽语。
流民们见她没反应,不耐烦地去推搡她的肩,怒骂:“还是个聋子?”
流民们干枯的手还没碰到她,江琢闪电般地抬起头,双目射出鬼火一般的利光。
流民被这目光骇住,匕首以快到看不清的极速闪过,顷刻间竟生生砍断一个流民的手。
流民发出剧痛的惊吼,上来便要围攻她。
江琢扭了扭头,刹那间以惊人的速度出击,灵活的身形在流民间穿梭。她似乎并不会武功,又受了伤,动作间毫无章法,却有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紧紧追随,行动间荧荧蓝光环绕身侧,仅凭一把匕首舞得如灵蛇出世姽婳生风,生生将敌人逼退。
流民们哪里是她的对手,不多时已一个个匍匐在她脚边,狼狈地只剩一口气。
江琢的脸上飞溅上鲜血,更添杀意的艳色。她不在意地抹掉,衣袂染血,夕阳的金辉打在她的侧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只是流民而已,她没必要杀。
马车上的公子望着这一幕,意外地眯起眼,他放下帘子,嘴角挑起,下令:“下车。”
马车上下来一位锦袍金冠的青衣公子,行走间风仪翩翩,腰间系着块龙纹禁步。他面若冠玉,温文尔雅,风致清贵,嘴角一抹温和的微笑。
盯着他向自己步步靠近,江琢眼里不禁流露出警惕的嘲意。
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他自称是赵王沉昧,是当今陛下的九皇子,来宜城协助皇兄处理军要大事,抵御入侵的蛮族。
他显然对江琢大感兴趣,帮她处置了那些流民,并带走了她。
辘辘声滚起黄尘,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中,一行雁字飞过。
回忆梦境碎片消散,沉昧似笑非笑的脸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又顷刻消失。下一个画面如烟雾凝集般幻化而成。
漆黑封闭的地牢内,荧荧鬼火般的火把闪烁着不安的光。地牢里空间狭小,血迹斑斑的黑墙上挂着各种骇人的刑具,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地牢内某一间,漆黑封闭,不见天日。细微灰尘在仅有的光线里飘摇,一个女子独坐在铁槛后阴影中。成为阶下之囚似乎没让她变得卑贱狼狈,她静静地待着,曲腿盘坐,脸上没有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铁门处传出了一点响声。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一双黑金龙纹的靴子停留在她面前,往上是垂落的蓝玄色织金长袍,隐隐流动着金光。钥匙声响,狱卒低下头颅,恭敬地为来人打开紧缩的牢门。
女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冷艳的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尽管荆钗布裙,发丝凌乱,却难掩绝色。
男子背光而立,身形颀长,地牢中阴暗的光勾勒出他利落锋利的下颌线,他容貌极盛,漂亮的眼睛目光深邃,鼻梁高挺,气质冷峻又清贵,眉眼中有几分疏离冷淡。
男子俯视着她,盯着她的脸凝望了须臾,胸中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袖中的拳逐渐握紧,让呼吸紧了紧。
“你就是江琢?”男子开口,声线如冷声的乌金箫。
女子轻轻颔首,眼眸似清澄的月光。
原来她就是江琢,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那日沉昧将她带回军营,把她安顿在自己的营帐内。可她却说不清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也没有路引和户籍。这样惹人怀疑的身份,军中对此多有疑虑,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奸细。
可是沉昧却护着她,直到军中粮草出了事故,抓不到罪魁祸首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江琢。乌将军一向对江琢不满,认为她是红颜祸水,趁沉昧公务外出,不分由说地将江琢下了大狱。
沉昧归来后,听闻江琢被下大狱,欲去救她,却被乌将军领着众将相阻。乌将军是陛下信重的大将,即便是皇子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于是沉昧的脚步停在了地牢前,他没去见她,只是下令不许任何人对她用刑。
粮草被烧一事还未查清,沉昧急忙给外出多日探查军情的沉暄去信,求他速归。
沉暄两日后归营,一回来听闻了江琢的事,在他眼里,沉昧不是这样沉迷儿女情长的人,不过事关军情,他竟为一个女人所惑,实在是不像话,因此他下令严厉斥责了沉昧。直到彻底查清楚了粮草的事,确定此事的确与江琢无关,他才亲自下地牢去瞧一眼传说中的“祸水红颜”。
她很漂亮,看起来并不惊恐,也不胆怯,沉静侧首的模样,有一种莫名的坚韧,像月光下太液池里散发着柔光的白芙蓉。
她应该很聪明,虽然不见得乖顺。
狱卒为沉暄搬来一张太师椅,沉暄一撩长袍,端然坐下,高大的身影让牢房显得更加逼仄。
“你是何人?”沉暄扬起下巴。
这话已经有许多人问过她,扯谎太容易被戳穿,然而其实她自己都不明白。江琢习惯性地摇头,正想说不知道。
沉暄嗤笑一声,打断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本王可不是赵王那样的谦谦君子,会对你容忍再三。最危险的人,往往是来路不明的人。你背后的主子,连身份都不给你伪造一个,就叫你潜入军营,如今的奸细,手段都那么低劣了吗?”
江琢静静地听着,沉暄正等着她狡辩,她却蓦然叹了口气。
“首先,我不是奸细。粮草失火之事你应当是已经查清楚了,才会来地牢见我吧。既然你已经查明白了,就应当知道此事与我并无半分干系。”江琢开口,清脆的嗓音在牢房中回荡。
江琢站起来,抬眼与他对视:“至于我的身份和来历,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没有。我不是大胤人,也不是虞族人,我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是赵王把我带入军营的,可不是我主动找来的。而我对你们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沉暄眯了眯眼睛,这番话大出他意料,可是却莫名地让人不想去怀疑她。他不知道这是为何,只是他心底多年来隐隐有一道影子,他分辨不清模样,那影子在他梦境里若隐若现,却有一道声音清晰地告诉他,影子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沉暄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忽然间缩近。他俯视着她的脸,可以看到她白皙的皮肤上清晰的纹路,她乌黑柔顺的发丝,清泉般澄澈又倔强的眼睛,天鹅般细腻修长的脖颈。一股淡淡的幽香蓦然飘向他鼻尖。
江琢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她没有闪躲,而是紧紧地盯着他深邃的眼睛。
这个男人自称本王,看来就是沉昧的皇兄,宁王沉暄。她曾听闻过他,却没有放在心上。这样身份高贵的男人,据说手段狠辣,可她见他,却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她甚至隐隐觉得,她可能是认识他的,虽然从未见过。
沉暄移开了目光,心头悸动,喉结动了动。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情:“本王凭什么相信你?”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江琢耸了耸肩,有些无谓又丧的模样,“不相信就算了,我也不指望谁能相信我。”
沉暄蹙了蹙眉,这样的反应也出乎他的意料,他又问:“宜城乃两军交战之界,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江琢无奈:“不是我要来的,我只是没跑掉。”她顿了顿,“你弟弟也不放我走。”
沉暄想起沉昧同他说过,她似乎身怀神力的事情,也明白了沉昧为什么不放她走,他问:“你原本想去何处?要做什么?”
去何处?自然是去寻碧落盏了,找到了碧落盏,等到下一个五曜日,她就能再次穿越,回到现代去。可碧落盏却是个任性的神器,它可能藏匿于这世间任何一个角落里,她无法感应它,也没有什么清晰的线索。
穿越时空的是江琢,并不是碧落盏。碧落盏只能随着世事变迁流落,天各一方。胤朝距离上一次穿越的时空足足差了四百多年,碧落盏流经无数人手,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琢想着,上一世碧落盏最后所在之处是江阴之地,距离宜城也是十万八千里。何况它如今也不一定在江阴了。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诚实地答:“江阴。我想找寻一件琉璃古盏,它叫做碧落盏,是我的……家传之宝,对我意义非凡。我想去江阴找一找。”
除了家传之宝是顺口胡诌的,其余的竟都是事实。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也许这种理由根本不值得相信吧。不过,告诉他也无所谓了。她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什么对她紧追不放。刚刚穿越来的那日,为了自保,她迫不得已动用了碧落神力,被沉昧目睹了。她大约也明白,如果她可以为他们所用,不管是在两军对战上,还是在皇子夺嫡中,她都是可以改变时局的利器。
可是谁说她愿意沦为被人利用的工具了?
说来亦可笑,碧落盏让她流落陌生时空里无法归家,也没有给她任何感应的能力,让她能很快找到碧落盏开启下一次穿越,它如此任性。不过除此之外,它却赋予了她天地之灵的神力。
可是动用神力,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闭了闭眼,不愿再提。
对面的沉暄视线紧锁着她的神情变化,他笑了笑,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锐利的金刃,刀尖刺眼的光在暗室中闪烁。
他蓦然把刀架到她的脖颈上。
冰冷尖锐的刀锋紧贴着江琢薄如蝉翼的皮肤,凉透的感觉一路传导进她心底。似乎只要轻轻一划,便能轻易地割断她的动脉,血流如注。
江琢不动,须臾,笑了一声:“你在试探我?”
沉暄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下巴,视线在她身上游移,刀尖更贴近一点,她白皙的脖颈似乎已经渗出了鲜艳的鲜血。
他笑:“你有几条命跟我赌?”微微偏头,单音节反问,“嗯?”
“你杀不了我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杀得了我。”江琢毫不在意的模样,一双眼睛挑衅似的上挑。
沉暄垂下眼,手上越发用力,鲜血如断线的珠子般沿着脖颈坠落。
“你想和我做交易?”江琢轻轻地问,疼痛似乎并不能触动她的神经。
“你能给予什么?”沉暄并不反驳。
“宜城之战,我送你一场大捷如何?作为代价,你们要不遗余力地帮我寻碧落盏。”江琢沉声道。
沉暄闻言,抽离手中沾染上她鲜血的金刀。他用手指抹去其上鲜艳的血迹,指腹沾上湿腻的触感。
“如若违背呢?”沉暄问。
江琢微笑道:“不得好死?”
沉暄摇头:“太轻了。”
他换另一只干净的手,去抚摸她纤长脖颈侧被刀刃所伤的伤痕,同样沾染上几缕血迹。她想躲,却被他轻轻握住。
“如若违背,我便毁掉碧落盏,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生不如死。”他漫不经心地威胁,话语中如毒蛇一样的狠意却让她心头一悸。
江琢的脸色难得地白了一瞬。
她的声音像在云烟中飘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