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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睡回2007   赵京双 ...

  •   赵京双眼无神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这个模块她写了三天了,逻辑不复杂,就是繁琐。各种判断条件,各种边界情况,改完一个bug又冒出来两个。她把光标移到第238行,把那个if条件里的“>=”改成“>”,然后保存,编译,跑了个测试用例。
      又报错了。
      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管坏了,忽明忽暗的,闪了大概两个月了,没人来修。
      “赵京。”
      她坐直了,转过头。林远航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全是茶垢。
      “三点,小会议室,周主管开会。”
      “什么会?”
      “不知道,钉钉上通知的,全体后端。”林远航说完就走了,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开始敲键盘。
      赵京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一。她又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她把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余额:7,873,026.00。
      她工作十二年,从第一年月薪八千开始,到现在月薪五万二。她没有买房,没有买车,没有谈恋爱,没有社交,最大的开销是房租和购物。每个月扣除房租水电和社保公积金,她能存下一万五到两万。加上年终奖和股票期权兑现,她十二年攒了七百八十七万。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两点五十八,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往小会议室走。笔记本是上个月项目总结会发的,封面印着“悦动集团”四个字,她写了不到十页。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林远航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刘晨,去年进来的那个高材生,二十八岁。对面是张雅雯和两个赵京叫不上名字的同事,好像是今年刚转岗过来的。
      赵京在林远航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上面。
      三点整,周主管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穿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把门带上,站在会议桌前面,没有坐下。
      “人都齐了,说个事。”他顿了一下。“公司今年的情况你们也知道,Q3财报不好看,集团要优化人员结构。咱们后端这边,给了三个名额。”
      会议室安静了。
      “名单还没最终定,公司鼓励自愿报名,赔偿N+1,下周三之前签协议的多给一个月缓冲期。”周主管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也可以会后单独找我聊。”
      没人说话。
      赵京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走。”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划掉了。
      “我报名。”
      周主管看向她。
      “赵京,你确定?”
      “确定。”
      “行。”周主管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其他人呢?”
      又安静了大概十秒。
      “也算我一个。”林远航说。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紧了杯盖。
      周主管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名额,有没有人主动的?”
      没人说话。
      “那行,剩下的一个公司定,回头HR会单独沟通。散会。”
      大家站起来往外走。赵京最后一个起身,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中间。周主管在门口叫住了她。
      “赵京,你在这边三年了,说实话你技术没问题,就是。”
      赵京看着他,等他说完。
      “没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
      “行吧,那你回头跟HR对一下交接清单。”
      赵京点了点头,回了工位。
      她坐下来,没有马上收拾东西。她先把代码窗口关掉,又把浏览器里打开的十几个标签页一个个关掉。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是一个旅游攻略网站,页面上的图片还没加载完,转圈转了半天,终于显示出一张赛里木湖的照片。湖水蓝得发亮,远处是雪山,天上有白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关掉了。
      电脑屏幕上还有几个聊天窗口没关。她点开看了一眼,全是工作群的消息,@她的那几条是上周的,她已经回过了。她把聊天窗口一个个关掉,关机。
      屏幕黑了。
      她把双肩包背上,拎着帆布袋站起来。椅子推回去的时候轮子滚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走了。”她说。
      “嗯,保重。”林远航没抬头,手还在键盘上敲着。
      赵京经过刘晨工位的时候,刘晨抬头看了她一眼。
      “赵京姐,再见。”
      “别叫姐,叫赵京就行。”
      “赵京,再见。”
      “嗯。”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她透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的工位上,有人在往这边看。
      到了一楼,出了大堂,外面的热气糊了一脸。深圳的九月底还是三十四五度,太阳晒得胳膊发疼。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五分钟,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进了地铁站,过了闸机,下楼梯,站在站台上等车。对面站台上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蓝白色的校服,背后印着“雅德一中”四个字。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低着头在看,书包上挂着一个玩偶,是一只毛绒兔子,耳朵都磨秃了。
      赵京看了一两眼,然后车来了。
      上了车,没座位,她站在车厢连接处,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的,三十出头,领带歪了,正对着手机吼:“我说了那个方案今天必须交!你跟我讲什么理由?”
      赵京把耳机掏出来戴上,没放音乐,就是不想听见别人说话。
      她拿出手机,打开购物APP,开始看冲锋衣。北面的,黑色的,原价两千八,打完折两千一。她加到购物车里,没付款。又打开机票APP,搜了一下深圳到乌鲁木齐的往返。九月底,往返三千六。她也加到购物车里。
      她把APP关掉,手机塞进裤兜里。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出租屋。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爬了六层楼,开门进去,把双肩包和帆布袋扔在玄关地上,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客厅很小,摆了一张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电视是房东的,她一次没开过。
      她点了份外卖。酸菜鱼,加一份肥牛,六十八块。
      等外卖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打开平板。看的是舌尖上的中国,正好下饭。
      外卖到了。她坐在沙发上吃,酸菜鱼有点辣,她吃了几口就呛到了,咳了好一阵,眼泪都咳出来了。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继续吃。吃完以后把餐盒扔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有小孩在叫,声音忽远忽近的。赵京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就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是下午六点。窗外的天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她坐起来,嘴里发苦,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三十五岁,眼睛下面有细纹,颧骨突出,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碎发掉了一脖子。
      她决定去江边走走。
      楼下有家小超市,她进去买了一瓶烧酒,一百八十毫升的那种,十三块五。她把酒塞进工装裤侧袋里,沿着小区外面的路往江边走。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江边。步道是红色的塑胶,旁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栏杆上。江面上有船,远远地鸣笛,声音拖得很长。
      她沿着步道走了半个小时,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点烫。她把烧酒掏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辣,有点甜,喝下去胃里热了一下。
      她又喝了两口酒。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前同事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新工作找得怎么样,有人说还在看机会,有人说准备回老家了。赵京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江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十四分。
      她站起来,把空酒瓶扔进垃圾桶,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回小区的时候腿有点软,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泡久了,捞出来以后每个关节都是松的。
      爬楼梯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六楼,掏钥匙开门,进去,反锁。她把双肩包和帆布袋还扔在玄关地上,没管。她走到客厅,把空调打开,然后走进卧室,把空调也打开了。
      太热了。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她伸手去扯衣服下摆,想脱掉,但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扯了两下没扯动。
      她懒得管了,直接倒在了地板上。
      瓷砖凉凉的,贴上来那一刻她舒服得哼了一声。她侧躺着,脸贴着瓷砖,眼睛看着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双拖鞋,去年双十一买的,还没穿过。
      空调开始出冷气了。冷风从头顶方向吹过来,吹到她汗湿的脖子上,凉飕飕的。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不用设闹钟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京!”
      一个声音炸开。
      “赵京!你起来!上课了!”
      赵京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脸。很近,圆脸,短头发,鼻梁上有一颗痣,嘴巴一张一合的。
      “你睡死了啊?上课了!数学课!”
      赵京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快起来,李老师来了!”那个圆脸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赵京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小熊图案。深蓝色运动裤。白色帆布鞋。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没有皱纹。皮肤是光滑的,甚至有点嫩。
      她看了看四周。教室。绿色的黑板,上面还没写字。讲台上放着一本数学课本和一个保温杯。课桌是那种老式的木质课桌,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她的桌上放着一本数学课本,翻到某一页,边角卷起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年轻的,没有老茧的,指甲剪得很短的,十六岁的手。
      赵京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很疼。
      “不可能。”她小声说。
      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的。
      “这是睡死在梦里了?”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数了三秒,再睁开。
      还是教室。还是课桌。还是那本翻开的数学课本。
      “赵京。”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她转过头。右边坐着一个男生。十六七岁,短头发,穿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五官很干净,眉毛浓,嘴角微微往下撇。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转。
      “你没事吧?”他问。
      “你谁啊?”
      男生愣了一下,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许识。”他说。“你同桌。”
      赵京盯着他看了两秒“不认识。”
      许识的眉毛皱起来了。“你睡糊涂了?”
      “可能吧。”赵京说。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还是疼的。
      “你到底怎么了?”许识问,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赵京说。“我在做梦。”
      “你没在做梦。”
      “你怎么知道?”
      许识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京!”讲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赵京抬头。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四十出头,烫了一头短卷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教鞭,正看着她。
      那张脸。赵京看了三秒。
      她记忆有点模糊,她闭上眼睛,灵光一现,想起来这是她妈李秀芳。
      赵京盯着那张脸看了又看。她发现自己真的认不出来了。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张脸了。
      最后一面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她要去深圳,李秀芳去火车站送他。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她妈。到现在,十四年了。她妈的长相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细节全都散了。
      所以现在,她看着讲台上这个女人,理智上知道这是她妈,但情感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一个陌生人。
      “赵京!你在发什么呆?”李秀芳的声音提高了,教鞭在讲台上敲了一下。“上课了不知道吗?课本翻到第51页!”
      赵京低头翻课本。翻到第51页。上面是一道函数题,求函数f(x)=√(x-2)的定义域。她看了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定义域,这个词她听过,但具体怎么求,她完全不记得了。二十年没碰过高中数学,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代码、数据库索引、API接口,这些东西早就被挤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去了。
      “昨天布置的预习作业,你们都做了吧?”李秀芳说。“这道题,谁来回答?”
      没有人举手。
      “赵京。”
      赵京抬起头。李秀芳正看着她。
      “你来回答这道题。求函数f(x)=√(x-2)的定义域。”
      赵京盯着黑板上的题看了五秒。
      “x大于等于2。”她说。
      李秀芳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根号里面要大于等于0。”
      “那定义域用什么表示?”
      赵京愣了一下。“什么表示?”
      “区间表示法。定义域应该写成什么形式?”
      赵京张了张嘴。区间表示法。她知道这个东西,但是具体怎么写,她真的忘了。是圆括号还是方括号?左边写什么右边写什么?
      “你不会?”李秀芳问。
      “忘了。”赵京说。
      “忘了?”李秀芳的眉毛皱起来了。“这是高一开学第一周就讲的内容。你忘了?”
      赵京没说话。
      “那集合的表示法呢?描述法会不会?”
      赵京摇了摇头。
      “列举法呢?”
      赵京又摇了摇头。
      李秀芳看了她三秒。“坐下吧。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赵京坐下了。
      旁边许识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怎么了?”
      “你从来都是认真完成作业的呀。”
      “预习作业算什么作业。”
      “你从来都是认真完成作业的呀”许识重复了一遍。“你每次数学作业都第一个交,上次月考你数学考了全班第一。”
      赵京看着他。“我?”
      “你忘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聪明呢?”
      “你是年级第一。”
      赵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在消化这个事实。她真的穿越了。
      2007年、高一、雅德一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年轻的,光滑的,十六岁的手。这双手敲了十几年代码,现在连一道高中数学题都不会做了。
      “完了。”她小声说。
      “什么完了?”许识问。
      “数学完了。”
      “你数学全班第一,完什么完?”
      “你不懂。”赵京说。“我现在连一加一等于几都要想一下。”
      许识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是不是发烧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赵京的额头。他的手很凉,指节很瘦。
      赵京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你干嘛?”
      “看你发没发烧。”许识把手收回去“你额头不烫。”
      “我没发烧。”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连一加一都要想?”
      赵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是从2026年穿越回来的三十五岁程序员,刚从公司被裁员,喝了半瓶烧酒就跑到这儿来了”。
      “我就是睡懵了。”她说。
      “你睡了整整一节课加一个课间。”许识说。“语文课你就一直在睡,赵老师叫你你都没醒。”
      “赵老师?”
      “语文老师。赵建国。”
      赵京想了想。赵建国。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她爸。她爸叫赵建国,她妈叫李秀芳。等等,她爸是语文老师,她妈是数学老师。对,这个她记得。她妈教数学,她爸教语文。
      “我爸呢?”她问。
      “什么你爸?”
      “我爸。赵建国。他不是教语文吗?”
      许识看着她,表情更奇怪了。
      “你爸是教语文的啊,三班的班主任。你不是一直叫你爸‘赵老师’吗?在学校里从来不叫爸。”
      “哦。”赵京说。“对。”
      “你真的没事?”许识问。
      “没事。”
      “你刚才连我名字都不记得。”
      “我睡懵了。”
      “你连你自己数学全班第一都不记得。”
      赵京看着他。“我数学全班第一?”
      “对。”
      “真的假的?”
      许识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试卷,递给她。赵京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高一(3)班赵京”,分数是147,满分150。扣的3分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步,步骤分。
      赵京盯着那张试卷看了十秒。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考过这张试卷。但那个字迹是她的,歪歪扭扭的,和她在笔记本上画火柴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行吧。”她把试卷还给他。“我可能真的睡糊涂了。”
      “你以后别熬夜了。”许识说。
      “我没熬夜。”
      “你昨天晚自习一直在做物理题,做到下课才走。”
      赵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旁边。”
      “哦对。”
      讲台上李秀芳开始讲题了。赵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盯着课本,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如果这是真的穿越,那她接下来怎么办?她三十五岁的灵魂困在一个十六岁的身体里,听不懂高中的课程,不记得任何同学的名字,连自己爸妈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了。
      而且她爸妈就在这个学校。她爸教语文,她妈教数学。她住家里,就在学校后面那栋灰色的楼里。
      赵京突然觉得胃有点疼。
      “哎。”她小声叫了一下许识。
      “嗯?”
      “我问你个事。”
      “什么?”
      “我家住几栋几单元?”
      许识转过头,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
      “赵京。”
      “嗯?”
      “你确定你没事?”
      “我确定。我就是忘了。你告诉我。”
      “三栋二单元四楼。左边那户。”
      “谢谢。”
      “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许识把笔放下。
      “你是赵京吗?”
      “是啊。”
      “赵京数学全班第一。”
      “我知道,你说了。”
      “那你为什么连定义域都不会?”
      赵京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忘了。”
      “你昨天还会。”
      “今天忘了。”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拿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给她。
      “你看,f(x)=√(x-2),根号里面的东西要大于等于0,所以x-2≥0,解出来x≥2。定义域就是x≥2。写成区间的话,左边用方括号,因为可以等于2,右边正无穷永远用圆括号。所以是[2, +∞)。”
      赵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十秒。
      “区间为什么左边方括号右边圆括号?”她问。
      “因为x可以等于2,但正无穷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取不到。”许识说。“这个书上都有,你之前还跟我说过,你说‘无穷永远戴帽子’。”
      “我说过?”
      “你说的。你自己编的口诀。”
      赵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无穷永远戴帽子”,这句话她确实有点印象。但不是她编的,是她在哪里看到的,然后记住了。不过现在让她自己推,她完全推不出来。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她问。
      许识又说了一遍。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京还是觉得脑子转不过来。她知道这个逻辑,x减二大于等于零,解出来x大于等于二。这个她懂。但是为什么要写成[2, +∞),为什么左边是方括号右边是圆括号,她总觉得别扭。不是不懂,是她的脑子已经被编程语言训练了十几年,习惯了用大括号表示代码块,用小括号表示函数调用,突然看到数学上的区间表示法,就像看到一门方言,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反应不过来。
      “算了。”赵京说。“我下课再想想。”
      许识看了她一眼。“你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
      “算了。”赵京说。“我下课问我妈。”
      “你妈?”许识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叫你妈‘李老师’吗?”
      “对,李老师。”赵京说。“我说错了。”
      许识看了她一眼,转回去了。
      赵京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下课铃响了。李秀芳收了课本,看了一眼赵京的方向。
      “赵京,跟我来办公室。”
      赵京站起来。膝盖又撞了一下桌沿。她嘶了一声,跟着李秀芳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不认识,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李秀芳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是数学组的大办公室。里面摆着六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试卷和课本。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数学教研组活动安排”。
      李秀芳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课本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赵京。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不记得了。”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李秀芳说。“上次月考虽然考了第一,但那是因为题目简单。你不要飘。”
      赵京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李秀芳。这张脸,她真的认不出来。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想找到一个可以对应起来的画面,但什么都找不到。十四年没见,她妈的脸上应该多了皱纹,应该多了白发,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四十出头,头发烫着卷,脸上没什么皱纹,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形象完全对不上。
      “你在听吗?”李秀芳说。
      “在听。”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高中的学习不能放松。你以为考了一次第一就能一直考第一?你知不知道你后面有多少人在追你?”
      赵京没说话。
      “还有你的头发。”李秀芳看着她。“刘海太长了,遮眼睛。周末去剪一下。”
      赵京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确实有点长,快遮到眉毛了。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还有,你爸说你最近语文作业也不认真写。作文写得乱七八糟的,字也写得潦草。”
      赵京没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李秀芳看着她。“今天上课叫你回答问题你都答不上来。那道题有那么难吗?”
      “我忘了。”
      “忘了?”李秀芳的眉毛皱起来了。“刚才那道定义域的题,开学第一周就讲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会?”
      赵京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三十五岁了,高中的东西全忘了”。她只能站在那里,不说话。
      “你到底怎么了?”李秀芳看着她。“定义域是高中函数最基本的内容。你不会定义域,后面函数怎么学?值域怎么求?单调性怎么判断?”
      赵京低着头,没说话。
      “回去把课本第15页到第20页重新看一遍。定义域、值域、对应法则,这三个东西你给我搞清楚。明天我再问你。如果再不会,你就把定义域那章的例题抄两遍。”
      “好。”
      “行了,回去吧。”
      赵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秀芳又叫住了她。
      “赵京。”
      她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早点回来吃饭。你爸做了红烧鱼。”
      赵京嗯了一声,走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
      红烧鱼。她记得她爸做的红烧鱼。每次做鱼的时候,她爸都会放很多姜,因为她妈不喜欢腥味。鱼的汤汁是深褐色的,上面撒着葱花,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
      她已经十四年没吃过她爸做的红烧鱼了。
      赵京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往教室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许识正坐在座位上看一本课外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科幻世界”四个字。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李老师说你了?”
      “嗯。”
      “因为数学题不会?”
      “嗯。”
      许识把书放下,看着她。
      “你真的不会函数?”
      “真的不会。”
      “那你会什么?”
      赵京想了想。“我会写代码。”
      “什么代码?”
      “编程。就是写程序。”
      许识看着她,一脸茫然。
      “计算机编程。”赵京说。“C语言,Java,Python。”
      “那是什么?”
      赵京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现在是2007年。在一个湖南的小县城里,没人知道Python是什么。她自己也是上了大学之后才开始学编程的。
      “没什么。”她说。“就是电脑相关的。”
      “你会弄电脑?”许识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装系统吗?”
      “会。”
      “那你帮我装一下?我家的电脑最近特别卡,我爸说可能是中毒了。”
      赵京看着他。“你家有电脑?”
      “有啊,去年买的。联想的,奔腾4的处理器,512兆内存。”
      赵京差点笑出来。奔腾4。512兆内存。她已经十几年没听过这些词了。
      “行吧。”她说。“我帮你看看。”
      “真的?”
      “真的。”
      “那周末?”许识问。
      赵京想了想。周末。她完全不知道周末要干嘛。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周几。
      “今天周几?”她问。
      许识看着她,表情又变得奇怪了。
      “周二。”
      “哦。那周末行。”
      “你家住哪儿?我去找你?”
      赵京愣了一下。她家住三栋二单元四楼。但这是许识告诉她的。她不能这么说。
      “学校后面那个教职工楼。”她说。
      “我知道。三栋嘛。你家住三栋。”
      “你怎么知道?”
      “之前找过李老师补习。”
      “哦。”
      “那周六下午两点?”
      “行。”
      许识点了点头,拿起那本《科幻世界》继续看。
      赵京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看了一眼许识。
      “许识。”
      “嗯?”
      “我问你个事。”
      “什么?”
      “我最好的朋友是谁?”
      许识放下书,看着她。
      “你没有最好的朋友。”
      赵京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跟别人玩。”许识说。“你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回家。下课也不聊天,体育课也带着课本去看。全班女生你都认识,但没有一个人是你朋友。”
      赵京沉默了。
      这倒是和她三十五岁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事?”她问。
      许识看了她一眼,又把书拿起来了。
      “因为你是我同桌。”他说。
      赵京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2007年的天空没有雾霾,很蓝,很高。远处有鸟飞过去,黑点一样,越飞越远。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她不知道如果回不去,她该怎么在这个年代活下去。一个三十五岁的程序员,困在十六岁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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