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兰台卿客

35、东阳郡府 至高无上，

　　他走到院子里，其他人依旧聚拢在外，像团随时会烧进来的火焰。

　　“把他带进来。”

　　人群动了动，跟楚荃她们做生意的小三子被扔进去。

　　“村长饶命，村长饶命！我财迷心窍，我见钱眼开，我不是东西！您看在我爹的份上，留我一条命吧！”

　　老人并不看他，注视着楚荃，“曹家村规矩，只能由村里专人跟外面的人做生意。可总有些不老实的东西，喜欢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这话楚荃不爱听，什么叫偷鸡摸狗，这老头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魏洵拉住她，示意她先听下去。

　　“两位贵人不是村里人，不懂村里规矩，正常。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管不到三位，可我能管到自己人。三位，今日的生意恕我不能再做，您放开我儿子，我们让出路，就此两清。”

　　来之前了解过这村子排外，没想到这么死板僵硬，楚荃看一眼小三子，“那他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按村里的规矩办。”

　　小三子顿时瘫软在地上。

　　看那反应，非死即伤。

　　就卖点东西，至于这样吗？

　　楚荃欲讨价还价，魏洵却拦住她，抬手客气地向老人作揖，“村长治村，自有您的规矩，我们是外人，自当不便置喙。”

　　老人有些惊讶。

　　“只是我想，这里离梁都不远，算得上一句天子脚下，天子仁德，吃斋打醮，为民祈福，视子民如儿女，凡有人命官司，皆要亲自过问。”

　　“村长您也明白，您不想您儿子死，而我们也一定会离开这里。茶余饭后，巷头巷尾，若是有什么私用酷刑致人伤残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传入耳朵里，我们或许也会闲聊几句。”

　　县衙里的青天大老爷们懒得管村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就是，村长对村民的生死近乎拥有绝对的权力，和庄子的庄主类似。

　　可万一有人非要把那只闭上的眼睛给扒开，连笔都懒得提的县令们自然不会给村长兜底。

　　老人的脸板起来，被这样年轻的后生威胁很不开心，但事实确实如魏洵所说，他惹不起。

　　许久，老人斜眼看向小三子，“滚。”

　　小三子一愣，猛地从地上跪起来，死命朝村长不住地磕头，“谢村长！谢村长！”

　　磕完了，他向楚荃三人深深望一眼。

　　院外村民让出一个小口子，却都鄙夷地看着小三子，他低着头，不吭声，缩到一角去了。

　　檀砚放下刀，攥着男人后领口，押着他破开一条路，等到楚荃和魏洵都上马并骑出一段距离，他将男人猛地往前一推，纵马离去。

　　耳畔狂风呼啸，楚荃回头，那些人仍站在原地，僵硬的目光发出腐烂的气息，想咬她们一口血肉似的。

　　“别回头。”

　　魏洵温声入耳，楚荃点点头，三人加快速度离开村子。

　　*

　　“把药抹了。”

　　楚荃扔给檀砚一个药瓶子。

　　“谢郡主。”

　　三人待在客栈的檀砚房间，楚荃瞧了瞧血肉外翻的伤口，冷笑：“好一个武德充沛的村子，当真小瞧了他们。”

　　依山而居，天然封闭，靠着山货出售不缺钱财，自行组织武力，这哪是村子，简直是个小封地嘛。

　　檀砚被药粉刺激得脸颊抽搐，咬着牙，“没想到他们会用一个小孩子打头阵，若是今日郡主和魏大人有什么闪失，属下绝无颜面苟活于世。”

　　楚荃：“说到这个我更生气，真不是个东西，居然会让一个孩子参与这些事。”

　　魏洵：“那孩子出现前后，我仔细观察过，村民们似乎并不以为异常，有一种可能，村子里的孩子都会被从小培养，就是村长的儿子，遇上危险，也需身先士卒。”

　　楚荃讶然，“这是做什么？”

　　她转念一想，“除了山货，这个村子没什么特别，可只是山货，值得如此保护吗？莫非他们还兼着绑架的活，比如苏娘就是他们绑的？”

　　“我已经将顾松派出去，让他走走旁边几个村子，更进一步的消息，需要等他回来才知道。”魏洵道：“眼下要做的，仍是先想办法把苏娘找出来。”

　　“找出来？”楚荃敏锐意识到魏洵的用词不是“找到”，问：“你想到什么好点子了？”

　　“村子排外，既然我们进不去，那便让他们出来。”

　　魏洵对着楚荃淡淡一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最蛮横的封王也只敢在自己封地内作威作福，出了封地，尤其进到梁都，只能弯下腰惭愧说一句“就是一亩三分地”。

　　原因无它，他们的权力来自那座鸟都不敢瞎飞的皇宫，来自那位许久不曾踏出宫门半步的皇帝。

　　若皇帝说想把大梁翻过来看看黑白，尝尝咸淡，那就真的可以。

　　至高无上，一念生杀。

　　魏洵不能直接找皇帝，退而求其次，自然去找自己已经“投诚”的东阳郡主。

　　楚荃：“虽然你决定站她这边，可这事可对她没什么眼前的好处，她能帮忙吗？”

　　魏洵向她解释过选择楚华的理由，可不管楚华在最后关头表现如何，现在她身为皇室之人，为了争权夺利，血是带着冰碴的，唯有利益才能触动。

　　魏洵顿了顿，道：“通过此案拔除尚子骏其实很难……只能说，不妨一试。”

　　楚荃留在客栈盯着村子动静，魏洵快马折回梁都，下马在六级高阶阔台之下。

　　门口梁柱两人合抱的粗，金漆绘纹，门上悬着鎏金长匾，劲书：东阳郡府。

　　门口两列共八人的软甲侍卫持剑守卫，眼睛在头盔下，各射出戒备的精光。

　　绕过照壁，青石宽道纵横交错，联通大小院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却见瓦有绿苔，漆有脱落。

　　恢弘气势，被太过浓重的古意冲洗，透出一股暮气沉沉之感。

　　这么旧的房子，很难相信居然住着一位皇女。

　　穿过三处洞门，开阔庭院出现眼前，风起，廊下宫铃轻漾，传出清越之声。

　　魏洵走进了书房。

　　香篆浮烟，暖阳铺陈，楚华在案后一派闲适，全然看不出皇帝身体不豫连日辍朝，朝堂暗流涌动的紧张。

　　“几日不曾见到魏卿，今日可是有事？”

　　魏洵：“实不相瞒，微臣确有事相求。”

　　“你我何必说‘求’字，直说便是。”

　　魏洵阐释过前因后果，说过计划，楚华面色微凝，“好一个通缉，这计划倒是妙，可如此一来，弦音馆只怕保不住了。”

　　弦音馆和苏娘送来不少有用的消息，两者同根不同枝，折损任何一个，都是亏本。

　　魏洵听懂言中之意，她本就打算顺水推舟断了“主人”和苏娘的联系，掐了弦音馆这座桥，预备将暗线说出，却听楚华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苏娘，值得。”

　　楚华笑吟吟的，若不是她的身份，这份亲热令人心暖且动容。

　　可只要深入一想：苏娘死了，弦音馆的线必断，还不如卖个人情。

　　这样的想法很清晰，你知我知，楚华的笑便露出步步为营的假意。

　　魏洵在心里叹气：如此大的“恩情”，看来得用更大的价值来抵了。

　　魏洵起身：“臣与苏娘，谢过殿下。”

　　楚华的眼皮轻垂，带着俯视意味的目光扫过，须臾收回。

　　“魏卿不必多礼，我现在还能坐在此处煮茶看书，还得多谢你在陛下面前进言。魏卿有诚意，我自然也会做好大树，为诸位提供栖息之地。”

　　魏洵再次拜谢，先行退下。

　　陆从槐从内室而出，摸摸楚华面前的茶杯，倒掉杯中剩茶，添上热的，简简单单，便显示出不同于魏洵的近臣身份。

　　她是先皇后安排给楚华的助手，自然比魏洵这个半路上结盟的要亲近楚华。

　　“魏洵说得大抵不差，可那位苏娘掌着弦音馆，倒卖消息为生，暗地里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也不一定就是尚子骏动的手。”

　　楚华：“就算扯不出尚子骏也无妨，本就是卖个人情给她。”

　　陆从槐：“是，可她说得真诚，却没有说云清郡主也参与其中，这便是对殿下您有所隐瞒了。”

　　“她这是不想把楚荃扯进来。”楚华似笑非笑，“可惜这不是菜市场，谁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您的意思是……”陆从槐想了想，“臣已查明，郡主那栋别业里建的仓库，实为粮仓，却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正如殿下所言，她确实很聪明，且她是延宁王之女，若能和魏洵一样为我们所用，将增加我们的胜算。”

　　“这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正是因为她是延宁王的女儿，没有任何人可以利用她。延宁王，我知道，难道寿王不知道？为何他对楚荃一家子一直敬而远之？”

　　陆从槐摇头，“臣不知，请殿下赐教。”

　　皇帝和楚观山都演得太好，让一段皇室旧闻变成一出君臣情深的戏码，楚华按了按额角，道：“陛下始终在猜忌延宁王。”

　　陆从槐身体一僵，惶恐躬身，“原来如此。”

　　皇帝对当年统率全军的楚观山的猜忌，并没有随着登极而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地出现在寝宫每一个不安宁的睡梦之中。

　　可楚观山是个聪明人，知退，得以保全至今，让皇帝预备好的发作落在棉花上，一日日拖到现在。

　　外人看，皇帝与自己这位拜把子兄弟跟亲兄弟一般热络，恨不得同享天下。只可惜楚观山不爱权势，一心玩乐，若不然，大梁必将在这位栋梁的辅佐下，再现盛世。

　　其中内情，知道的人很少，楚华是听母后所说，却不知道楚逸从何得知。

　　楚华：“陛下当初择定魏家，便是看重魏家清流文人，父女俩老实本分，让延宁王府同她们家结亲，最是安静。”

　　青天白日，帝王心术，字字阴寒，顺着陆从槐的肌肤往心里爬，她硬着头皮听完，“若魏洵不再老实本分，岂不与陛下本意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