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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期 我等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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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的长安,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沈礼攥着袖角站在人群里,指尖都沁出了汗。他才十六岁,是这次春闱里最年轻的举子之一,身边都是比他年长数岁、考了三五次的老考生,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爹沈林义从小就教他读书做人,母亲林兮木更是把他的功课盯得紧,这一路的苦,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一声高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沈礼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抬眼就看见那幅长长的黄榜,从东市口一直铺到西市,墨迹淋漓,写满了新科进士的名字。他踮着脚,目光一行行扫过去,从最后一名往上找,心脏跳得像要撞碎骨头。
身边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瘫坐在地上。沈礼的眼睛越扫越快,直到最顶端那一行,“状元沈礼”四个大字。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周围的喧闹瞬间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十六岁的少年郎,第一次站在长安最繁华的街头,成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头名,那种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谢父母,不是谢恩师,是远在边关的萧清则。
那个比他小三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哥”的小不点。
沈礼几乎是踉跄着挤出人群,一路跑回客栈。他爹沈林义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看见他跑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知道了”,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母亲林兮木红了眼眶,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摸他的脸,嘴里念叨着“我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全是应酬。拜谢主考官、拜访朝中前辈、新科进士游街、琼林宴、谢恩宴……沈礼像个提线木偶,被推着走完了所有流程。金銮殿上,他跪在龙椅前,听着皇帝念他的名字后,少年郎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应酬,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萧清则。
他想告诉萧清则,他考上状元了。
想告诉他,当年在江南的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我要当将军,你要当状元”的小屁孩,他做到了。
想告诉他,长安的风,没有江南柔,可长安的月亮,和江南的一样圆。
可他连一封信,都不知道该怎么寄。
萧清则的父亲萧文舟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几年前,萧清则就跟着父亲去了边疆。那时候沈礼送他到码头,萧清则抱着他的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要当大将军,回来给你撑腰”。
沈礼那时候还笑他,说“你个小不点,还撑腰呢,别在边关冻着就不错了”。
可转身,他自己也红了眼。
这三年,他们只通过两封信。第一封是萧清则刚到边关写的,字歪歪扭扭,说边关的风像刀子,沙子能迷死人,可他骑射练得好,爹夸他了。第二封是去年,萧清则说他跟着爹打了小胜仗,杀了敌寇,成了真正的军人,还说他长高了,快追上沈礼哥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沈礼知道,边关战事吃紧,邮路不通,萧清则说不定连长安放榜的消息都听不到。他更知道,萧清则现在是军中的小将,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了,他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战场。
琼林宴结束的那晚,沈礼终于得了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箱子里翻出最好的宣纸,磨了墨,提笔想给萧清则写信。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写,清则,我考上状元了,你当年说的话,我做到了。
想写,清则,长安的瓜果熟了,甜得很,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吃。
想写,清则,我好想你,想我们小时候在江南的日子,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在书房里偷喝你爹的酒,被你爹追着打。
想写,清则,边关冷,你要多穿衣服,别逞强,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我在长安等你回来,等你当大将军,等你回来跟我一起逛长安的街。
可这些话,落在纸上,都太轻了。
他是新科状元,是天子门生,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眼里。他不能写太多儿女情长,不能写太多私人念想,更不能给萧清则惹麻烦。
他只能写最规矩的话,最体面的话“清则吾弟:见字如面,长安春闱放榜,愚兄侥幸得中状元,蒙圣恩,授翰林院修撰。遥想当年江南故园,你我总角之交,立誓‘你为将,我为相’,今日愚兄不负所诺,唯念吾弟在边关,沙场砺剑,为国戍边,心中百感交集。
长安风物甚好,唯缺故友。樱桃初熟,荔枝新贡,皆无滋味,因无吾弟与我共尝。忆昔年少,你我同游江南,嬉闹于巷陌,苦读于寒窗,恍如昨日。今愚兄身居长安,虽有荣华,却念故园旧友,日夜牵挂。
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望吾弟保重身体,谨守分寸,不负萧门忠烈,不负家国天下。愚兄在长安,定当恪守本分,辅佐君王,不负你我当年之约。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待他日山河安定,你我重逢之日,再把酒言欢,共话当年。沈礼 ”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上的字没有一个错漏,没有一句逾矩,才终于停笔。
可他看着这封信,只觉得陌生,这不是他想对萧清则说的话,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话,是给朝廷看的话,是给萧清则的父亲萧文舟看的话,唯独不是给萧清则看的话。
他想写的,是那些没规矩的、没体面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话。
想写,清则,三年不写信,是不是把我忘了?
想写,清则,我在长安被人欺负了,你快回来给我撑腰啊。
想写,清则,我好想你,想你喊我沈礼哥的声音,想你跟在我身后的样子。
可他不能写,他是状元,是朝廷命官,萧清则是边关小将,是军中之人。他们的身份,不允许他们有太多私人的牵绊,不允许他们有太多逾矩的言语。
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牵挂,都藏在这几句规矩的话里。
他把信封好,交给驿卒,让驿卒送到西境萧将军府。
可他心里清楚,这封信,能不能到萧清则手里,都是未知数。
边关的邮路,太凶险了,接下来的日子,沈礼开始了翰林院的差事。他年纪轻,却沉稳懂事,做事周到,很快就得到了朝中上下的认可。他每天按时上朝,按时当值,读书写字,处理公务,活得像个最标准的朝廷命官。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想起萧清则。
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在边关的风沙里,骑着马,挥着刀,眼神坚定,像个真正的将军。
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当年在码头,抱着他的腰,哭着说“哥哥,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有时候会想,萧清则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长高了?是不是更壮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有时候会去长安的西市,买一些江南的点心,买一些边关没有的小玩意儿,放在自己的箱子里,想着等萧清则回来,给他带回去。
他有时候会去长安的城墙根下,望着西边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天。
西边,是萧清则在的地方,是他的故友,他的童年,他的牵挂,有一次,沈林义看见他站在城墙上,问他在看什么。
沈礼说:“爹,我在看西边,看清则。”
沈林义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清则是好孩子,是萧家的好儿郎,他在边关,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能在长安安稳过日子。你要做的,就是在长安,好好做官,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沈礼点点头,说:“儿子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萧清则在边关,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长安的安稳,守护着他能安安稳稳地当状元,安安稳稳地做官。
他知道,他们两个,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沙场,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个家国,守护着同一个约定。
他知道,他们相见之日,遥遥无期。
可他还是会等边关的战事平息,等萧清则功成名就,等那个十三岁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回到长安,喊他一声“沈礼哥”。
到那时候,他要把长安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萧清则。
要带他逛遍长安的街,吃遍长安的美食,喝遍长安的酒,要跟他说,清则,我等你好久了,要跟他说,清则,你当年说的话,我们都做到了,要跟他说,清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现在,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心里。
只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提笔,想给萧清则写一封信,却又一次次放下笔。
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只能当面说,有些牵挂,只能放在心里。
有些约定,只能用一生去等。
长安的月亮,升了又落。
沈礼站在翰林院的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手里攥着那封改了又改的信,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坚定,和藏不住的思念。
他知道,萧清则一定也在边关,望着长安的方向。
他们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沙场朝堂,可他们的心,从来都在一起。
他们是总角之交,是多年好友,是彼此青春里最亮的光。
沈礼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好,放回了箱子里。
他等着,等一个重逢的日子,属于他们两个的,长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