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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念 勿念,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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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礼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入署,抄录邸报、草拟制诰、校勘经籍,一笔一划都要合乎法度,连呼吸都得压着朝堂的规矩。同僚们都赞他少年老成,十六岁的状元郎,行事比那些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还要沉稳周全。只有沈礼自己知道,这份沉稳底下,藏着一整个长安的春天,都焐不热的牵挂。
他把那封改了又改的信,妥帖收在樟木箱子最底层。那箱子里,除了圣贤书、制诰稿,就只剩萧清则临走时塞给他的半块江南的桂花糕,还有当年两人在院子里用树枝画下的“将军”“状元”四个字,被他小心翼翼拓在宣纸上,压在箱底。
边关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却从来都是安稳的。有时是邸报上寥寥数语的“萧文舟部巡边无虞”,有时是驿卒捎来的口信,说萧将军的小儿子,如今骑射功夫在军营里数一数二,连老将军都赞他有乃父之风。沈礼每次听到这些,都会在灯下坐很久,指尖摩挲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连一个“想”字,都不敢落在纸上。
他成了长安城里最风光的少年郎。皇帝赏识,同僚敬重,世家大族的媒人踏破了沈家的门槛,个个都想把女儿许给这位年轻的状元公。沈礼一概婉拒,只说年纪尚轻,一心仕途。父亲沈林义看在眼里,某次家宴后,拍着他的肩,只说了一句:“清则在边关,守的是家国;你在长安,守的是初心,莫负了自己,也莫负了他。”
沈礼红了眼,重重点头。
长安的春,来得轰轰烈烈。朱雀大街的樱花开了又谢,曲江池的柳丝绿了又黄。沈礼偶尔会在休沐日,独自去曲江池边。那里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仕女游春,才子赋诗,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可沈礼站在人群里,总觉得格格不入。他会想起江南的春日,想起萧清则光着脚在溪里摸鱼,溅了他一身水花;想起两人躲在书房里偷喝萧父的酒,辣得直吐舌头,被萧父追着打了半条街;想起萧清则趴在他膝头,说“哥,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带你回江南,盖一座大房子,天天给你做桂花糕”。
那些日子,像江南的水,软乎乎的,却成了沈礼在长安最硬的底气。
入夏的时候,边关送来一封家书,是萧清则亲笔写的。字比三年前挺拔了许多,笔锋里带着沙场的锐气,却依旧藏着少年人的跳脱。他说边关的风沙磨糙了手,再也写不出江南的软字;说军营里的酒烈,远不如当年偷喝的家酒好喝;说自己长高了,再见面肯定能比沈礼哥高出一个头;说他在边关种了一棵小柳树,就像在长安的池边那样,等回去了,要挖出来带回来,种在院子里。
最后一行,他写:“哥,我在边关一切都好,勿念。等我回去,带你吃遍长安。”
沈礼捧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信纸上还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感,仿佛能摸到萧清则写字时的温度。他想立刻回信,想把长安的樱桃,朱雀大街的热闹,一股脑都告诉萧清则,想把这三年的思念,都写在纸上。可提起笔,千言万语又变成了规矩的行文。他不能写“我想你”,不能写“我等你”,只能写“兄在长安一切安好,贤弟在边关尽忠报国,保重身体”。
他把信改了又改,最终还是只写了最体面的话,交给驿卒送回边关。只是在信封的角落,他用极淡的墨,画了一个小小的桂花枝——那是他们年少时的暗号,代表“我在等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的消息越来越频繁。萧清则会托驿卒带些边关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戈壁石,有时是一根鹰的羽毛,有时是一包边关特有的奶酥。沈礼都一一收在樟木箱子里,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他在长安,一步步走着自己的路。从翰林院编修,到侍读学士,再到礼部员外郎,十六岁的状元郎,成了朝堂上最年轻的重臣。他处理公务愈发沉稳,待人接物愈发周全,连皇帝都赞他“有宰辅之姿”。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打开樟木箱子,摸着那些来自边关的物件,想起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
长安的秋,来得萧瑟。梧桐叶落满了朱雀大街,翰林院的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沈礼站在桂花树下,闻着熟悉的香气,忽然就红了眼。他想起当年,萧清则总爱爬到桂花树上,摘最甜的桂花,塞给他吃,说“哥,等我长大了,就给你种一整个院子的桂花树,让你天天吃桂花糕”。
如今,他在长安,有了满院的桂花,却还没等到那个爬树摘桂花的少年。
入冬的时候,边关传来消息,萧文舟将军将率部回京述职,萧清则也会一同回来。消息传到长安,沈礼正在礼部处理公务,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强作镇定,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才快步走出衙门,一路跑到长安的城墙根下。
西边的天际,是长安落日最盛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望着边关的方向,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冻得通红,他却浑然不觉。他知道,萧清则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能想象到,那个当年十三岁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一身戎装,眉眼锐利,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会立刻卸下所有的锋芒,笑着喊他一声“哥”。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宅子。那是他用自己的俸禄买的,临着曲江池,有一个大大的院子。他让人把院子里的杂草除干净,种上了江南的竹子,种上了萧清则最喜欢的海棠,还在院子的角落,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让母亲林兮木做了满满一罐子桂花糕,放在书房的案头。
他去朱雀大街的酒肆,买了长安最有名的新丰酒,埋在院子的桂花树下;他甚至去了当年放榜的朱雀大街,买了一串萧清则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葫芦,放在冰窖里,等着他回来吃。
他每天都会去城墙上等。从日出等到日落,从初春等到深冬。他会给萧清则讲长安的变化,讲朱雀大街新开的酒肆,讲曲江池新修的亭子,讲朝堂上的趣事,讲父母的安康。他知道,萧清则听不见,可他还是想说,想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都一点点补回来。
除夕那天,长安城里张灯结彩,爆竹声不绝于耳。沈家摆了年夜饭,沈林义看着儿子,忽然说:“清则他们的队伍,应该快到潼关了。”
沈礼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父亲。沈林义笑了笑,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一路顺利,不出正月,就能到长安。”
那一晚,沈礼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案头的桂花糕,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当年在江南的除夕夜,萧清则偷偷溜到他家,和他一起守岁,说“哥,明年我们一起考科举,一起去长安”。
正月里,长安的年味还没散,边关的队伍就到了城外。消息传到沈家时,沈礼正在翰林院当值。他立刻告假,一路策马奔到城外的十里长亭。
长亭外,寒风凛冽,却站满了迎接的人。沈礼站在人群里,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烟尘。他看到了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了为首的萧文舟将军,看到了他身边那个挺拔的身影——一身银甲,身姿如松,眉眼间带着沙场的英气,却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队伍越来越近,萧清则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萧清则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不顾身边的将士,翻身下马,大步朝着沈礼跑来。寒风掀起他的披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像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样,朝着他的哥哥,奔了过来。
沈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三年,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从长安的春等到长安的冬,终于等到了他的少年,从边关,回到了他的身边。
只是在他奔到面前的前一刻,沈礼忽然想起,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长安的风景,要一起去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扬起一个温柔的笑,等着那个跨越了万水千山的人,来到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