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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堂屋的 ...

  •   堂屋的门窗敞开着,陆礼扭头往外望去,天空依然阴沉。

      “荀悦的事,我记下了,择日再议吧。”顾茂的声音响起。

      陆礼连忙回头看向顾茂。

      顾茂抬眸,又补了一句:“既然有司马朗的先例在前,那么,荀悦应该可以回家静养,不过,这需要一个契机。”

      陆礼眼神微闪,轻声问:“这个契机在南阳郡守荀爽身上么?司马朗之所以免于牢狱之灾,是因为司马防。荀悦能否提前出狱,荀爽是症结所在?”

      “嗯,”顾茂缓缓点头,“荀爽的亲笔信提及南阳郡恐有异动,庙堂想必会作出应对。如果在这一过程中,荀爽行事稳妥,荀悦也许就能被特赦。”

      陆礼若有所思。

      顾茂摇着团扇,驱散周身的闷热。

      陆礼抬了抬眼皮,忽然开口:“我听到了庙堂意欲出兵汉中的传闻,倘若这传闻是真的,庙堂可以同时插手南阳郡吗?两线作战似乎颇有几分危险。亦或者说,庙堂自有章程,先汉中、后南阳?但汉中之事能在今年结束吗?庙堂筹谋出兵汉中,那它对益州和刘焉究竟是何态度?至于南阳郡,庙堂是否会考虑让郡守荀爽行怀柔之策?”

      “礼弟心思缜密,可我当真无法回答。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晓这般多的庙堂机密?”顾茂失笑。

      陆礼闻言,哭笑不得:“您不必出门打听,只须待在家里,等幼朴堂兄回来,您一问便知。”

      “你这可是冤枉了我。陆顾家风严谨,我从不过问庙堂之事。”顾茂语气含笑,“更何况,最近几日,幼朴夜宿值房,并未回家,我如何能询问他呢?”

      陆礼眨了眨眼:“堂兄这么忙?今日不是休沐吗?”

      顾茂挑眉而笑:“嗯。”

      陆礼眼见顾茂惜字如金,讪讪地笑:“虽然董相国专权,但庙堂在保密事宜上倒是做得极佳。”

      “换而言之,正因为董相国独断独行,故而相国府不需要与公卿商议出兵之事,自然就能保密了。”顾茂笑着接话,她的眉眼间带着打趣的意味。

      陆礼忍俊不禁。

      顾茂面色恢复如常,“礼弟,你在乎荀谌,关心荀悦,忍不住打探庙堂对南阳的态度,试图推演南阳郡接下来的局势,这皆是人之常情。坦白说,我非常欣赏你对幕僚的有情有义。然而,如今的庙堂大事系于董相国一身。纵使幼朴是相国府长史,在面对出兵这种事时,他的分量也极其微弱。故而,我委实无法为你解惑。”

      “现如今,庙堂的北军、西园军……其实都是凉州军啊,凉州军是董相国的兵马。”陆礼收敛笑意,他深吸一口气,“兵马啊,我越来越认识到刀把子的厉害。”

      顾茂垂下眼帘:“盛世文吏掌权,乱世武人当道。我们恰巧赶上了兵马就是权力的时候。”

      “兵马是好东西,可惜我没有。”陆礼苦笑,“也怪吴县距离司隶太远,陆氏其实有族兵、有乡勇。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陆氏的兵无法为我所用,也做不了堂兄的倚仗。”

      “宗族的私兵碰上庙堂的正规军,不堪一击。”顾茂不由得出言提醒,“郭汜在陈留的战绩,足以说明这一点。”

      陆礼眸光流转,叹了口气:“不瞒嫂嫂,我打从心里认为,在这种世道,一支强兵才是宗族的立身之本。我知道养兵极其费钱,但我不吝钱财,我甚至愿意掏空自己的家底去为陆氏养兵。然而,我可以给族兵供养武器、衣食,却不能用钱买来统帅。我与郭汜的子侄交往已久,稍微摸了些兵马的门道,深知将校的优劣是关键。可惜,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具备投笔从戎的本事。”

      “你想从军?”顾茂一时没有听懂陆礼的意思。

      “不,我想让陆氏拥有自保的能力。可是,一支强兵不仅需要钱粮,更需要得力的统帅。天下之大,将才无数。但是,陆氏的族兵怎么能交到外姓人手里?”陆礼轻叹。

      顾茂摩挲着团扇的扇柄。

      陆礼继续说:“容我冒昧直言,别看我阿父是吴郡兵马掾,其实,他仅仅是太平世道的武吏,没有真正的将才。我更不是这块料,我甚至比不过郭升的军事头脑。唉,世道纷乱,宗族需要强兵保护;武人地位上升,幼朴堂兄、我、顾元叹这一辈儿,却都是文人。”

      顾茂敛眸。

      陆礼不甘心:“陆顾族人众多,难不成当真找不出一两个拥有帅才的子弟吗?……我也知道帅才罕见,将才也行啊。只要陆氏族中有人展露将才,我必定倾力扶持他。”

      顾茂眸光闪烁,没有接这句话。

      少顷,陆礼走出堂屋,前往客院休息。

      堂屋内,顾茂独坐案前,沉默不语。

      历史上,吴郡陆氏……确实出了一位帅才——陆逊。夷陵之战,陆逊火烧连营,击溃刘备。这既是孙吴的立国之战,也沉重打击了蜀汉政权。

      “陆逊,”顾茂喃喃自语,她从未听说陆氏一族里有个陆逊,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陆逊还没出生?

      一阵清风吹入堂屋,顾茂搁下团扇,开始掐手指算时间。即使她记不清陆逊的生卒年,但她越算越觉得陆逊应该已经出生了,否则他赶不上夷陵之战啊。

      片刻之后,顾茂踏进书斋,拿过纸笔。

      毛笔悬在半空,顾茂内心犹豫不决,她真的要给吴县写这封信吗?真的要让长辈寻找陆逊吗?真的要让宗族提前给陆逊铺路吗?

      她可以胡诌一句“她梦到了吴郡陆氏出陆逊,陆逊乃不世之才”。她也不担心长辈会刨根问底,反正她在洛阳,与吴县相隔千山万水,来往只能靠书信。

      但,顾茂捏紧笔杆,她真的能这般刻意地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传入耳中,顾茂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又下雨了。

      她抿紧唇。初平二年,孙坚北上幽州,当了幽州刺史。迄今为止,孙坚依然活蹦乱跳。他的长子孙策,自然跟着父亲待在幽州。

      若依照历史的走向,孙坚应该死在荆州、死在刘表之手。孙策本该年少丧父,本该在守完父孝之后,向袁术借兵,然后横扫江东,奠定孙吴基业。

      可是,现如今,孙家却是这般的情形。那么,孙策何时才会南下江东?如果孙策不能按时横扫江东,孙吴是否还会诞生?如果孙吴没能如期建立,陆逊的命运轨迹是否肯定会与历史不同?

      顾茂把毛笔搁到案上,双手扶住额头。

      良久,她坐直身板,提笔落字。

      顾茂面色肃穆,她决定了,她要写这封信。

      深夜,顾茂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只觉茫然。

      她仿佛没有特意干涉很多历史事件吧?从始至终,她只想截胡董卓的救驾之功,只想把董卓挡在洛阳之外。最重要的是,她那次截胡仅仅在战术上成功,却在战略上失败了。董卓虽然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得到救驾之功,但他凭借骑兵直接闯入了洛阳。也就是说,连董卓入京这桩事,她都没能完全干涉。

      顾茂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琢磨,除了董卓之外,她似乎确实没再特意干涉其他历史事件,那天下局势为何会变得与历史很不一样?孙家命运轨迹的偏移,根源在哪?

      愈想愈迷茫,顾茂脑海空白一片,她很快睡着了。

      次日,陆礼离开长乐里,去见刘琦。他打算与这位公子谈一谈六礼的速度问题。

      半个时辰后,顾钦踏入了长乐里。

      顾茂闻讯,匆匆走出正屋,在回廊迎面碰上顾钦。

      “堂兄!”顾茂惊喜,“您被放回来了?”

      顾钦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嗯,董相国允许我回家休息一晚,明日随李傕校尉离京。”

      “这么快?!”顾茂一惊,后知后觉,“李傕回洛阳了?”

      “兵贵神速。”顾钦喉咙哽住,“汉中的险关舆图,我绘制好了。李傕校尉昨日申时抵达相国府,董相国已经与李校尉定下出兵计划了。此次奇袭汉中的兵马就是驻扎在弘农郡的李傕所部。”

      顾茂看了看顾钦的神色,没再追问,只说:“堂兄回房歇息吧。”

      顾钦点了点头,腿脚却没当即抬起来,他僵在原地,幽幽一叹:“幼朴还在相国府,他真忙,我也不知道他在忙哪些事。董相国与李校尉商议军情时,我侥幸旁听了一会儿,幼朴恰好进来,他给李校尉的麾下兵马准备了金银绢帛作为出征的赏赐。庙堂这么重视武夫,倒是我没想到的。”

      顾茂默不作声。

      顾钦抿抿唇,在阿羽的指引下,转身往客院而去。

      顾茂注视着堂兄的背影,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没有立即回屋,而是踱步至庭院,仰头望着灰白的天。

      陆松的清脆笑声传来,顾茂下意识循着声音,走到花园。

      乳母正陪着陆松在园中小径玩耍。

      顾茂静静地看着。

      忽然,墙后响起责骂声。

      陆松停下脚步,正要看向墙,余光却扫到顾茂。

      “阿母!”陆松即刻笑着奔向顾茂。

      顾茂蹲下身,伸手揽住孩子。

      乳母给顾茂行礼,随即看了眼墙,连忙与顾茂说,“主母,您是不知道,这一旬以来,隔壁王家总是吵闹。小公子在这里耍,经常能听到隔壁乱糟糟的。”

      顾茂蹙眉。

      隔壁是尚书令王允的家。从花园这边算,陆家与王家仅有一墙之隔。

      “能听到隔壁在吵何事吗?”顾茂低声问。

      乳母小声回答:“八成是王家的主人们心情不好,吵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是管家骂庖厨把饭做咸了,惹家主不喜;要么是王家的小孩打架哭闹,各自都有仆从,两边的仆从互相要求对方悄声些,说是别惹主人烦,结果越吵越凶;要么是管事婆子训婢女。嗐,都觉得墙根隐蔽,都跑到那儿生事。他们闹也就闹了,偏偏连累小公子玩得不安生。”

      顾茂眸光晦涩,王允这般不稳吗?

      她的视线落在墙上。

      而此时,墙后的王家,王景正端着一碗汤饼,小心翼翼地往卧房走。

      王允身着寝衣,对门而坐。

      王盖站在一侧,看了眼父亲的脸色,他刻意压低声音:“阿父,黄门侍郎蔡瑁递了名刺,他明日想来拜见您。”

      王允一言不发。

      王景轻手轻脚地踏进屋内,把汤饼轻轻搁在王允面前的案几上,随后退到一边。

      王盖是王允的长子;王景是王允的次子。

      两个儿子都在身边,王允却没给儿子们一个眼神。

      “黑山贼竟敢肆虐太原郡!袁术竟然亦在其中!汝南袁氏,何其可耻!”王允咬牙切齿。

      王盖与王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王允攥紧双拳:“我决不允许太原郡遭此横祸!庙堂必须出兵解救太原郡!否则,我将再无颜面,去见家乡父老!”

      王景颤颤巍巍道:“阿父,并州山高路远,董相国不太可能同意出兵吧?”

      “放肆!”王允厉声呵斥,“北军属于庙堂!太原郡是大汉的疆土!庙堂出兵,天经地义!更何况,我还是尚书令!”

      王盖与王景皆是垂手肃立,再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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