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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门敞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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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敞开着,堂屋外的夜色尚浅,雨声清晰入耳。
眼见阿母和舅父起身,陆松也连忙站了起来。
顾茂依旧在和阿羽交谈。
“林途已经走了?”顾茂追问。
“没有,”阿羽摇头,顺带补了一句,“虽然下着雨,但天气闷热,林甲士口渴得很,他去井边打水了。”
顾茂颔首,吩咐道:“你去寻林途,让他在喝完水之后,来堂屋一趟。”
阿羽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顾雍看向顾茂,语气凝重:“阿姐,何家已作鸟兽散,然而何太后终究是天子的生母。一旦何太后崩逝,天子若哀毁骨立,庙堂是否会震动?”
“以当今天子的脾性……只能且走且看了。”顾茂面沉如水。
顾雍屏气凝神,眸光晦涩。
顾茂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起幼子在侧,她扫了一眼陆松身前的食案,盛放羊奶的汤盏空空如也,“松儿,你既然喝完了羊奶,就跟着乳母回房吧。”
陆松乖巧应诺,行礼离开。
少顷,林途走进堂屋。
顾茂和顾雍已经重新坐下。
林途拱手行礼,顾茂请他入席。
“幼朴吃晚膳了吗?”顾茂面带关切。
林途摇头,干脆利落地回答:“没吃。长史从廷尉狱回到相国府后,先是安排顾郡守住下,后又和李小将、熊兵曹等人商量出兵汉中的事。方才,北宫把何太后病重的消息递到相国府,长史派人去步广里禀报董公,然后又吩咐文吏去尚书台传话,明日的朝会肯定是不开了……呃,反正长史挺忙的。”
顾茂轻叹:“纵使如此,也应当吃些食物垫垫肚子,不是说今夜还要入宫吗?你稍后去寻庖厨,让他给你装一食盒的蒸饼和煮鸡卵,带去相国府。幼朴也好,甲士们也罢,皆须吃晚膳。我私心觉得,今夜会很漫长。”
“多谢夫人。”林途拱手,又道,“在下认为,我们这一夜肯定睡不了觉。北宫传出来的消息说,何太后腹痛难忍,晌午还能痛得打滚,傍晚就疼得动不了了,她既不吐血,也不流血,就是肚子疼,御医给灌了好多汤药,没有一点用,反倒更疼了,这纯属恶疾,指定活不过来了。”
顾茂眉头紧锁。
顾雍抿唇,这般听来,何太后确实已至弥留之际。
顾茂深吸一口气,对林途说:“你去寻庖厨吧。”
林途眨了眨眼睛,起身行礼,他脚尖一转,准备往外走,却又忍不住开口:“那个,顾郡守不在廷尉狱了,他去了相国府。长史安排顾郡守住在相国府的后巷,让他尽快把舆图制作出来。”
顾茂微怔,“您方才就曾提起此事,我已经知晓了。”
“哦,”林途讪讪地笑,“我以为您没认真听,没听到这句。顾郡守答应为董公手绘汉中舆图,李小将又询问了张鲁麾下兵马的情况,顾郡守也都回话了。李小将说,顾郡守倒是没糊弄人。顾郡守肯定没事了!”
“我堂兄迷途知返、甘愿效忠庙堂,真乃幸事!”顾茂含笑点头,“多谢您告知详情。”
林途连道不敢,旋即跟着阿羽去寻庖厨。
堂屋内,顾雍松了口气:“堂兄终于想通了。”
言罢,他挑眉而笑:“林甲士藏不住话。”
“嗯,他到幼朴身边很久了,一贯如此,话多、爱操心。不过,他作为护卫,本就不需要甚么城府。”顾茂颔首,随即起身,“我去府库找丧服。”
顾雍当即正色,叹道:“天家逢此大事,庙堂更顾不得祭祀雨师了。既如此,我明日一早便回宜阳了。”
顾茂的脚步顿了顿,她扭头:“你也说了,这是天家的事,你作为庙堂的县丞,与你何干?”
顾雍垂眸,声音很低:“太后乃国母,丧礼仪比皇帝,庙堂穷困至此,却还得操办国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顾元叹!你失态了啊。”顾茂眯眼,“这种话岂敢宣之于口?”
顾雍眸光流转,望向门外的雨夜,“是我失言,阿姐莫气。河南尹有霖雨;关中有旱灾;北宫出了这桩事。我一时沮丧至极,司隶是京畿重地,如今却灾祸频频,上天是否不再保佑刘汉?刘汉的天命能延续至何时?”
顾茂抿紧双唇。
顾雍回头,注视着顾茂,沉声道:“阿姐,我有这种荒诞的念头,想必一些官吏亦有。如今的北军、西园军,将校几乎都是凉州人,大多说不出洛阳雅言,听也只能听个皮毛,偏偏这支兵马骄悍异常;‘追缴税粮’和‘上等户’新政虽然得到了粮食,但却失去了司隶的民心;司隶的老天爷越来越不给面子,粮食减产已成定局。阿姐,庙堂必须想办法安抚人心了。最起码,庙堂必须让群臣相信它还有后路。”
直到顾茂蹲在府库,翻找丧服,顾雍的这番话依然在她脑中盘旋。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的雨声涌入府库,潮湿的雨夜气息亦随之笼罩顾茂。
她捡起箱子底部的丧服,缓缓站起身,一时没有动弹,她蹲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片刻之后,顾茂在回廊里穿梭,往正屋走。
顾雍的言语仍旧在顾茂脑中盘旋,可另一件事逐渐涌上她的心头。
若谈及刘汉延续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延续刘汉的天命,东晋的建立似乎就是一个模板。
历史上,东汉末年分三国,三国终归于晋。这个晋指“西晋”,西晋结束了魏蜀吴的三国乱世,是大一统王朝。
然而,西晋爆发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迅速耗尽了王朝的元气,西晋仅仅维持了数十年,便宣告覆灭。随后,琅琊王氏扶持一位宗室子弟南渡,拉拢江东大族,站稳脚跟,建立了偏安南方的东晋。
顾茂突然顿住脚步,她眯起眼睛。
如果继续往后想,李唐王朝似乎也能给她一些灵感。初唐即是盛唐,安史之乱以后,唐朝进入中后期,国都六陷,天子九奔。
顾茂歪了歪头,李唐的天子从长安出逃之后,经常往蜀地跑……如今的司隶,天灾不仅频繁而且严重,庙堂如果奉天子入蜀巡幸,就能带走一大批人,反倒能减轻司隶的负担……李唐时期,天子仿佛就有过带着文武百官,从长安跑到洛阳就食的事迹。
大雨拍打着回廊顶部,阿楚柔声提醒:“夫人,外面起风了,雨水被吹斜了、正往回廊里飘呢,您回房吧?”
顾茂闭了闭眼,点头,迅速往正屋而去。
深夜,急雨敲窗,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
陆节冒雨归家。
顾茂身穿寝衣,正倚在榻上假寐,听到陆节进屋的动静,她连忙绕过屏风,往外间走。
陆节一眼注意到了搁在角落的丧服,他走过去拿,顺带扭头对顾茂说,“何太后已崩逝。”
顾茂早有预料,却还是心下一沉,“你现在就要入宫?”
“对。”陆节边穿丧服,边和顾茂对话,“天子和董皇后发生了争执。”
“何太后崩逝,天子与皇后为何争执?”顾茂愣了愣。
“下午申时,何太后自觉命不久矣,执意召天子,天子去了,可皇后闻讯也赶了过去。”陆节语速极快,“彼时,何太后或许是因为剧痛而神志恍惚,她谩骂董皇后,诅咒董相国。天子可能是被吓呆了,只顾着哭,宫人跪满了一殿,守卫宫殿的凉州籍侍卫要么拔刀恐吓、要么奔去寻找上官、要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董皇后撞见了这一幕,当即发作。总之,皇后和天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乃至推搡。”
顾茂近乎失声,她呐呐道:“此事……传开了吗?”
话音未落,她猛地反应过来:“林途没有和我说起这事,他不知道?”
陆节抬眸:“今日戍卫北宫的人是徐荣,他行事有章法,当场就控制了太后宫殿,并且派心腹到相国府,详细地将其间隐情告诉了我。我当然要封锁消息,我明知道林途的性子,自然不会把详情告诉他。”
顾茂张了张嘴,声音极轻:“董卓知道了吧?他态度如何?”
陆节闻言,呼吸乱了一瞬,穿丧服的手滞在半空,他紧盯着顾茂,“依你之见,天子该如何表态,才能平安无事?”
顾茂喉咙哽住,“你要保天子?”
“也是,也不是。”陆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子暗弱,命运多舛,我不忍心他遭此横祸。更何况,天子是灵帝嫡长子,陈留王刘协被袁绍裹挟着、藏在泰山,倘若当今天子出事,无论选哪位宗室继位,袁绍必定趁势而起,天下必定迅速大乱。我无能,无力使天下大治,却总想尽力拖延动乱。故而,我意欲帮天子一次。”
顾茂掐紧手心,艰涩道:“你只能先去看看天子的状态,看他是否陷入了悲痛,看他是否意识到了危险,看他是否能听懂你的隐晦提点。既然你决定封锁消息,天子就无须对其他人交代,他只需要让董卓放心即可,无非是说软话、低姿态。但是,天子在向董卓低头服软之前,务必先把董皇后哄好。”
“董皇后?对,董皇后,”陆节用力点头,“我险些晕了头,忘了还有董皇后,对,得先寻董皇后。”
顾茂膝盖发软,慢慢走到矮榻边,缓缓坐下。
她方才还在琢磨天子巡幸蜀地的事宜,现在竟然需要面对天子能否安全的问题……真是莫名的荒诞感。
窗外,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