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好奇猫猫看古人

141、第 141 章 雨一直

　　雨一直在下。

　　长乐里，陆家，堂屋

　　顾茂、顾雍身前各自摆着一张食案，主食是蒸饼，佐菜是蔓菁，汤盏盛放着鸡蛋汤。

　　已是酉时三刻，到了吃晚膳的时候。

　　陆松坐在顾雍对面，他面前的食案上只有一盏羊奶。下午时分，那一食盒的杨府枣糕，被陆松大快朵颐、全数吞进肚里。今晚，他只能喝得下羊奶了。

　　顾雍嚼着蒸饼，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外面。

　　顾茂夹了一片蔓菁，这菜是生的，脆且辣。

　　“阿姐，您既然起了口疮，就莫要再生吃蔓菁，它的辣会让您更疼。”顾雍扭过头，出言打破寂静。

　　“无妨。”顾茂又夹了一片，“多吃蔓菁，大有裨益。”

　　顾雍垂首盯着食案上的蔓菁片，“纵使想吃蔓菁，也可以将蔓菁、羊肉、粟米置于陶釜熬粥，滋味更好。”

　　“嗯，我稍后吩咐庖厨，让他明日熬制蔓菁粥。”顾茂颔首。

　　“洛阳金市的羊价如何？”顾雍随口道，“上个月，宜阳的羊价便宜了六百钱，听说都是从河内郡卖来河南尹的羊。因为羊多，一时卖不完，所以就便宜了些。”

　　“金市的羊价无甚变化，若与暮春之时比较，现在降了三十文吧。”顾茂顿了顿，又说，“今年初夏，有两个胡人部落涌入河内郡。河内郡黎阳营的长官是牛辅，他把胡人部落的马和羊都没收了。近两年以来，河内郡有一些豪强逃亡。牛辅器重河内温县的司马氏，便指派司马氏子弟去打理逃亡豪强的田产宅院。四月底，牛辅入京待了数日，他曾在相国府炫耀，河内郡的林缘草地都属于他，他的羊群多如牛毛。”

　　顾雍微微睁大眼睛，惊愕：“他把河内郡的牧场都占了？”

　　“肯定不是都占了。偏、远、小的牧场，牛辅没有碰，他没那么细致。”顾茂垂眸，“牛辅夺的牧场，皆是声名在外的那种。”

　　顾雍脱口而出：“河内郡的太守是谁？怎能这般纵容牛辅？”

　　“河内太守是贾诩，贾诩曾是牛辅的幕僚。”顾茂语气平静。

　　“庙堂怎能任由河内郡的太守与河内郡黎阳营的最高长官，是这种关系？！”顾雍难以置信，他眸光一凛，“我想起来了，贾诩从一介幕僚直接跃升为河内郡太守，坊间曾有传闻，这是陆长史在董公面前推荐的。举荐贾诩也就罢了，牛辅为何会出任黎阳营长官？”

　　顾茂抬了抬眼皮：“贾诩确实是幼朴举荐的。然而，牛辅随即自请出镇河内郡，他是董公的女婿，他直接寻董公陈情，董公当即就答应了。幼朴能如何？再去寻董公、收回对贾诩的举荐？”

　　顾雍抿紧唇，盯着食案上的蔓菁，久久不语。

　　半晌之后，“即使没收了胡人的一些羊，河内郡的羊也不至于泛滥。这般往外卖羊，河内郡境内的羊价是否高昂？”顾雍抬眸。

　　顾茂点头：“正因为河内郡的羊价高昂，生意低迷，才会把羊运来京城。京城的富裕之家最多。”

　　顾雍扯了扯唇：“运羊亦需钱粮，这种卖法，划算吗？”

　　“若不划算，牛辅自然就不会再干了。”顾茂声音平和。

　　顾雍低声道：“牛辅跋扈至此……我在宜阳，竟然未曾听过这件事，庙堂这般偏袒他吗？”

　　顾茂把蒸饼掰开，慢条斯理：“嗯。对贾诩来说，牛辅顶在前面，河内郡的官署和兵马都能不缺钱；对于幼朴来说，牛辅虽然贪财，但没有倒卖军械和军粮；对于董卓来说，牛辅是他的孝顺女婿；对于河内豪族……庙堂的‘追缴税粮’、‘上等户’早已得罪了他们。”

　　顾雍眉关紧锁：“牛辅敛财倒是其次。最为紧要的是，牛辅作为一军之将，与司马氏这样的豪族勾结，深入参与河内郡的事务。久而久之，黎阳营必定失控！”

　　“如果郡县可以正常征收赋税，国库自然丰盈，庙堂群臣就能凭借军需手段，逐渐驯化凉州军，使其从就地取食转变为就食于国库。实际上，幼朴曾经想让相国府完全控制诸将的军需。可惜，庙堂已经无法依赖从前的征税方式，无法汲取足够的钱粮了。”顾茂面沉如水，“坦白说，如今的庙堂养不起军队。”

　　顾雍眯眼，喃喃自语：“庙堂养不起军队……那么，如今的北军、西园军是谁的兵马？”

　　顾茂垂下眼帘。这个疑问的答案，不言自明。

　　顾雍伸手扶额。

　　对面的陆松看了看舅父，又转头望了望阿母，瘪瘪嘴，不敢吭声，继续喝羊奶。

　　良久，顾茂把一碟蔓菁吃净了，蒸饼也只剩一角，她把蒸饼放进蛋汤里。

　　顾雍眉头紧蹙，缓缓开口：“放眼州郡，土地兼并已成事实，各地皆有庄园，这些庄园动辄连片数千顷。依我之见，庙堂已无力扭转这种趋势，不如与时偕行。‘上等户’新政的方向虽然准确，但它不是新税法，它没有得到天下士人的认可。庙堂可以一边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一边号召公卿、太学生讨论新税法。”

　　顾茂突然皱眉看向顾雍。

　　顾雍毫不退缩地迎上顾茂的视线，“相国府貌似霸道地推行了‘上等户’新政，我却从中看出了一丝心虚。姐夫对‘上等户’新政亦是含糊其辞，并不想与我深谈它。光武帝开国之后，意欲在全天下度田，激起豪强叛乱，最终度田不了了之。如今的相国府倒是吸取了光武帝的教训，只在司隶一隅推行‘上等户’新政，而且还遮遮掩掩，生怕其他人知道庙堂在做这件事。”

　　顾茂眼眸一颤。

　　“然而，庙堂是天下人的庙堂，它应该堂皇正大！汉家制度，以霸王道杂之！若无王道，庙堂会渐渐失去天下士人的心！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是天下有识之士的共识！有识之士亦在呼唤新税法。庙堂完全可以推行类似上等户的新税法，”顾雍眯起眼睛，“但是新税法必须经过庙堂群臣共议、经过太学生辩论、经过天下士人的广泛讨论，否则，它不具有任何合法性，只会被视为权臣的一时残暴。”

　　顾茂怔怔地注视着顾雍，数息之后，她蓦然失笑：“有识之士呼唤新税法，各地豪族就会心甘情愿地多交税粮？”

　　“我并非天真之人。”顾雍嘴唇微动，“我朝律令限制土地兼并，禁止民间占田过多。故而，各地豪族需要想尽办法隐匿田亩。如若庙堂承认豪族实际拥有的庄园，我推断那些蠢蠢欲动、躲在幕后支持袁绍的兖州豪族会迅速安分下来，起码他们会观望一段时日。如若庙堂承认豪族实际拥有的土地是合法的，这些土地就会渐渐浮出水面，不再如同现在这样，县廷里的簿册与实地情况完全不符。”

　　顾茂紧咬牙关：“不抑兼并了吗？”

　　“如今的庙堂已然失去了抑制兼并的能力。”顾雍面色肃穆，“各州郡的豪族坐大，已经是既成事实。就如同先秦时期，公田逐渐变为私田一样，如今的庙堂税源枯竭，自耕农早已不堪重负、沦为豪族的依附民，天下的财富已经在事实上转入了豪族之手。先秦各国逐渐承认了私田制，我认为庙堂应该效仿先人。”

　　顾茂僵坐原地，险些忘了眨眼。

　　她闭了闭眼，“我思绪纷乱，一时听不懂你的深意。”

　　“我的言语非常直白。”顾雍眼神清亮，“我没有任何潜藏的深意。只是，庙堂之所以能成为庙堂，是因为它不仅有术，而且有道。如今的相国府践行术，却不理会道。”

　　顾茂沉默不语。

　　顾雍眸光流转：“阿姐？”

　　顾茂缓缓开口：“我只想说一点，倘若堂皇正大换来的是公卿、太学生对‘上等户’新政的口诛笔伐，倘若这种口诛笔伐掀起一场反对相国府的声浪，凉州军就会出动。”

　　顾雍脸色一滞。

　　顾茂盯着他，“到那时，所有参与过新税法讨论、持反对意见的人都会死。”

　　顾雍眸色变幻。

　　顾茂转头望向门外，“你也说了，庙堂以霸王道杂之。无论如何，庙堂都要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否则庙堂没饭吃。在这个前提下，只有支持‘上等户’新政的公卿、太学生才有资格参与新税法的讨论。”

　　顾雍喉咙发紧，他低下头：“我失言了。方才，我过于天真了。”

　　“其实，庙堂的律令虽然抑制兼并，但庙堂从未真正抑制过兼并。”顾茂沉声道，“可是，我依然认为，律令上的抑制兼并，终究是有价值的。豪族必须受到限制，不能指望他们因为感恩庙堂而交税。我一点拙见，仅有少数的世人是真心实意地自觉交税，其余的人，无论是豪族还是自耕农，皆是想方设法地少交钱粮。”

　　顾雍睫毛轻颤。

　　顾茂眸光流转，还欲说些什么。

　　但是，阿羽匆匆走了进来。

　　顾茂当即闭嘴。

　　阿羽俯身行礼，禀报：“主母，林途回来传话，家主正在相国府商议大事，可能要很晚才回来。家主请您帮他准备一身丧服。”

　　顾茂一惊：“发生了何事？”

　　“北宫传出消息，何太后突发恶疾，已至弥留之际。”阿羽脸颊发白，“家主今夜很可能需要入宫，他需要身着丧服。”

　　顾茂和顾雍对视一眼，当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