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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顾钦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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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钦抵达洛阳的次日,恰好是休沐日。
长乐里,陆家书斋内
顾茂、陆节、顾钦围坐,从辰时初一直谈到午时末,依旧未能议定。
忽然,阿羽入内禀报,陆潋来了。
顾茂蹙眉,当即起身离开书斋。
少顷,顾茂见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陆潋。
陆潋屈膝行礼:“阿姐。”
顾茂还礼。
二人沉默地走进堂屋,各自落座。
陆潋看着顾茂,缓缓开口:“您是不是猜到我的来意了?”
顾茂颔首:“你是特意从缑氏县回到京城的吧?你阿母传信叫你回来的?”
陆潋微微点头,她敛眸:“阿姐,我着实不愿看到阿母回到吴县,我害怕……害怕她这一走,我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世道纷乱,阿父虽说让阿母两年后返回京城,但谁又能料到两年之后的庙堂局势?我惴惴不安,我私心认为,阿母这一走,就再也不可能回来洛阳了。”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姑母一旦离开京城,几乎不可能再次返回。洛阳距离吴县,千里之遥,这般远的距离,是最真实的阻碍。”顾茂眼神晦涩。
陆潋没有想到顾茂会如此回应,她愣了愣,迟疑地询问:“那么,您愿意劝说我阿父吗?”
“我不愿意。”顾茂垂下眼帘。
陆潋喉咙哽住,低声问:“为何?”
顾茂语气沉稳:“就如同我无意将陆桉、陆攸接来京城一样,我认为姑母回到吴县是更稳妥的选择。自始自终,我都认为如今的庙堂是危险的。我并不认为待在这种状态下的洛阳,是一种福气。坦白说,我非常想把陆松送回吴县,可惜,他是幼朴的嫡幼子,我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送走他。幼朴需要陆松待在洛阳,宛如各州刺史需要儿子待在洛阳一样。”
陆潋眨了眨眼睛,抿紧唇,一时无言。
顾茂亦是缄默。
良久,陆潋终于开口:“我听懂了您的意思。我知道吴县有陆氏宗族、有顾氏宗族,我也清楚我阿母在吴县有很多亲友,我的两位亲伯父身体硬朗,我的舅父们也都健在。我阿母如果回去吴县,不会孤苦无依。但是,我阿母仅有我和陆芝两个女儿,我嫁了,陆芝留在京城待嫁,阿父依然要留在庙堂做官,阿母独自一人返乡,未免凄凉了些。”
“无非是劝你阿父,亦或者不劝,你大可自己做主。”顾茂如此说。
陆潋咬了咬唇:“我便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故而没有直接回敬法里,而是先来到了长乐里。”
“然而,我无法为你拿这个主意。”顾茂摇头。
陆潋沉默一瞬,又问:“我已经外嫁,已经是段家妇,是否不该插手娘家父母的事?”
顾茂眸光流转:“我只能以我举例,我嫁给幼朴之后,仍然参与娘家的事,我娘家的风吹草动,我全数知情,可能是因为夫家和娘家仅有一墙之隔吧。不过,你的阿父和阿母如今是对立姿态,你作为女儿,按理只能从中劝和。”
“也就是说,我不应该旗帜鲜明地劝说我阿父?”陆潋声音发紧。
顾茂想了想,回答:“你原本就是为了劝说你阿父而来,不是么?那么,你本身就是旗帜鲜明的。”
“可我并不认同我阿母的行径,我只是舍不得她。”陆潋抬眸,“换言之,我认为我阿父是对的,但是,我不舍得让阿母离开京城。”
顾茂叹息:“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历来是剪不断理还乱。其实,幼朴劝过你阿父,只不过,你阿父不听,幼朴就放弃干预了。我方才与你说,我不愿意劝说你阿父,是有两方面考量。其一,在你阿父面前,我的话远不如幼朴好使,幼朴劝不动,我也不可能说服你阿父;其二,即使你阿父不再催促你阿母离京,他们的关系也很难修复……坦白说,我无法预测你阿父阿母还会有多少争执。”
陆潋双唇抿紧,低着头。
顾茂俯身倒水,无意间瞥见陆潋的衣袖落在小腹附近,袖子里的手貌似还在滑动。
“潋儿,你……有喜了?”顾茂眨眼。
陆潋一怔,有些慌乱地整理衣袖,随即小声道:“嗯。上个月底,我就隐约有感觉了,前日又悄悄请了医者把脉,确实有了,一个半月了。您别对外声张,我还没告诉段黎呢。我四月初才去了缑氏县,五月底收到我阿母的信,我只能想办法说服段黎派亲兵护送我回京,这其实不大妥当,我若是再将我怀孕的事告诉他,他必定会阻拦我。段黎的亲兵还在外面等着呢,您千万别对那些人宣扬。”
顾茂打量着陆潋的脸色,眉头紧蹙,勉强点头。
陆潋松了口气,旋即沮丧地低下头:“我家明明只有四个人,怎么这般麻烦?那种三四个儿子、四五个女儿、孙子孙女同住的人家,也不像我家这么不省心。阿母行事不妥,阿父教一教她,不行么?何必非要遣她回乡?阿父执意让阿母离京,阿母退让一步,先回乡待着,不行么?何必给我传信?陆芝真是不懂事,若不是她,家里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顾茂静静地注视着陆潋,忽然道:“去年的岁暮时节,陆段二家商量你和段黎的婚礼,你阿父提议宴请公卿,段中郎也很认可,都想大办,结果相国府突然派兵,抓捕了一批支持天子亲政的官吏……然后他们就再也不提大办的事了。你的婚礼虽然隆重,但不铺张。你阿父更是特意在陆家置办小宴,以免他的同侪、友人与凉州将校共同在段家宴饮。”
陆潋怔了怔,她并不知晓这个内情。
“彼时,我阿母的态度如何?她盼着我的婚礼大操大办吗?”陆潋忍不住问。
顾茂语气极轻:“在相国府派兵抓人之前,你阿母刚好与我聊起你的婚礼问题,她确实盼着你的婚礼盛大体面。只不过,我的态度是这种做法不妥,她听进去了一些,也承诺会劝你阿父。然而,相国府抓人的消息很快传来,你阿父自行退缩了,划掉了宴请名单上的大部分宾客;你阿母也被惊了一下,接连数日惶惶不安,再不提婚礼排场的事。”
陆潋神情恍惚,呐呐道:“您是想说我阿父阿母本就有所不妥,并不是陆芝导致的。”
“陆芝年仅十三岁,少不更事,她的心性更多偏向少女情思,还没有太多对于功名利禄的执着。”顾茂面色沉静,“不过,我并非说陆芝毫无责任,毕竟,她坐视父母、姐姐因她而争吵,终归有失体统。然而,你不该将一切迁怒于陆芝。”
陆潋咬唇:“如果我阿母去年还承诺会劝阿父,是否证明她从善如流?如果这样的话,历经芝儿这桩事,阿母肯定永以为戒,阿父就不必遣她回乡了?”
顾茂无奈:“潋儿,我方才与你说过,幼朴劝过你阿父,劝他和气致祥,只是你阿父不为所动,你若不信,可以询问你阿父。”
“我怎么可能不信您?”陆潋连忙道。
顾茂叹气:“那你何必一直与我纠缠不休?你阿父不听幼朴的,难道能听我的么?我相信姑母从善如流、永以为戒,又有何用?”
陆潋脸色一白,匆匆起身:“阿姐,我知道我阿母、陆芝之前刚愎自用,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像她们一样自说自话。方才是我失态了,我……我先走了。”
顾茂随即站起身,她执起陆潋的手:“我猜测你有隐秘期盼,你希望顾家施压你阿父”
“不,”陆潋绷紧脸,“我绝无此意。我绝不想顾家施压我阿父。且不说我阿父的兄长、我阿母的兄长,全都远在吴县。您和幼朴堂兄又都是晚辈,根本无法强硬地处理我阿父阿母的家事。就说一旦施压,夫妻情分还能剩多少?当施压换来的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那还不如保留我阿母的体面,让她和阿父分居两地。”
顾茂默默听完,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嗯,”陆潋目光坚定,“是我打扰了您。我之前尚且迷糊,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顾茂微微点头:“无论如何,你务必保重身体。”
陆潋勉强露出笑容:“我懂。我若是因为回京而小产,我阿父和阿母就彻底散了。”
顾茂拍了拍陆潋的手背,送她出门。
陆潋钻进马车车厢,掀起车帘,向顾茂挥手:“阿姐回吧,我走了,我去敬法里看看。”
“好。”顾茂应下,却依然挥手致意,目送陆潋的马车离去。
直到马车穿过里门,顾茂才转身进入宅院,回到书斋。
陆节问起陆潋的来意,顾茂简单地回答。
顾钦闻言,蹙起眉头:“姑母姑父是夫妻,应该妥善处理彼此之间的关系,怎能把外嫁的女儿拖入纷争?陆潋一个小辈,对父母双方都负有尽孝之责,她能怎么办?”
顾茂抿抿唇:“姑母和姑父已经闹僵了嘛,向女儿求助,也属人之常情。”
顾钦皱紧眉,欲言又止。
陆节抬眸:“陆潋的脸色怎么样?”
顾茂正想接话,陆节又接着说:“维夏,你稍后派人去敬法里,给陆潋传个话,让她今晚来这边住,再为她请个医者,给她熬一碗安胎药。”
“好,”顾茂颔首,“我这就去办。她怀孕时日尚浅,坐了半天的马车,嘴唇都有点发白,确实应该格外留心。”
顾钦看向陆节,沉声道:“幼朴,既然陆潋外嫁、陆芝也要外嫁,那就给我姑父姑母过继一个孩子吧。陆氏乃大族,请从族中挑选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过继给我姑母,她回乡以后也能有个盼头。她害怕养不活男嗣,那就给她挑一个活泼健壮的男童,不必抱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给她养。”
陆节沉吟不语。
“堂兄,还是应该征取姑母的认同吧?”顾茂问顾钦。
顾钦毫不犹豫:“不必。姑母心性失和,宗族既有权为她做主,也理应为她做主。维夏,我和姑母年龄相仿,我比你了解她,她如今刚柔失度,不如宗族直接出面替她做主。”
顾茂陷入沉思。
敬法里,陆家,正屋的卧房里,陆潋的语气同样毫不犹豫,她说:“阿母,您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吴县水乡养人,您回乡吧。我为您准备盘缠,我会时常给您写信的。”
顾愫咬紧牙关。
陆潋继续说,声音沙哑:“覆水难收,您便是留在京城,也难以挽回与阿父的情分。芝儿的六礼即将开始推进,这会持续很久,您和阿父一直亲眼看着这桩事,您们的关系会愈来愈恶劣,您会筋疲力尽,甚至无力参加宴席,这样的日子不值得留恋。如若您返回吴县,阿父也许会逐渐心软,会逐渐重新疼爱芝儿,到时候,您大可以回到洛阳。”
顾愫听完,沉默了许久,最终,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