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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此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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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婚礼在黄昏时分举行,时人又执行一日两餐,全天只吃朝食和飨食两顿饭。故而,举办婚礼的主家并不会给宾客提供午饭,大多数宾客也都是在下午到场观礼。
到了陆潋和段黎成亲之日的上午,陆家和段家皆在为黄昏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陆礼却颇有闲暇,他清早起床,没有留在陆家,而是来到了荀家,与荀谌一同享用朝食。
二人没有遵守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聊。
“我听说陆家虽然设宴,但邀请的宾客不多?”荀谌抬眸。
“嗯,不多!”陆礼轻笑,“我、元叹、皋县尉等八人特意从司隶各地赶来京城;谦兄带了十三位家乡子弟赴京送嫁资;两位侍御史、四位议郎,都是我三叔的同侪,还有他的几位友人也会赴宴;剩下的就是幼朴兄邀请的宾客了,相国府的诸曹、在京的诸位将校。但是,幼朴兄邀请的宾客,也是段家邀请的宾客,所以不会有太多人赴陆家的宴,毕竟段家才是娶妇的新郎一方。”
说到此处,陆礼顿了顿,他低声道:“袁司空也会到场观礼。”
“已经足够隆重了。”荀谌颔首,“宾客在贵不在多。”
陆礼挑眉而笑:“谁不想宾客盈门?可惜我陆家没有胆量大肆派发请帖啊!”
荀谌莞尔:“门庭若市一贯是地位的象征,宾客盈门应该是世人共同的夙愿。然而,我却有拙见,懂得节制方是长久之道。”
“先生的见识怎么可能是拙见?那都是真知灼见!”陆礼眉眼含笑,“请先生仔细教我。”
“县令无须我教,您本身就是明白人。”荀谌失笑,“这个道理非常浅显,谁又说不出来呢?无非是不愿明白、不想践行,贪恋一时荣华罢了。”
“您太会说话了,把我捧得飘飘欲仙。”陆礼朗声而笑,旋即话锋一转,“但我其实确有困惑,我懂得家风的重要,清楚招摇过市的隐患,可是,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真的会有很大的危害么?”
荀谌笑了笑:“仅仅张扬一次,当然无伤大雅,庙堂和士林不至于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但是,您觉得能够‘仅仅张扬一次’的人有几个?”
陆礼认真地听着。
荀谌悠悠道:“希望张扬一次的人,本身就喜爱那种风光。普通士人的家族实力有限,他如果张扬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钱粮继续张扬。所以世人往往抨击豪族和权贵,因为只有他们能一直张扬,一直享受风光。您见过‘仅仅张扬一次’的豪族和权贵么?”
“先生的话鞭辟入里。方才是我见识浅薄了。”陆礼举杯相敬。
荀谌连忙举起酒杯,“县令胸怀宽广,愿听我的逆耳之言。但我必须言明,我的话绝无指摘陆家的意思。”
“不,陆家非常需要先生这种逆耳之言。我最怕的就是,陆氏身在局中,浑然不觉自身的失误,我太渴望能听到来自先生的指教了。”陆礼眼神明亮。
荀谌连忙道:“在下愧不敢当。”
陆礼哈哈大笑:“先生若当不起,天下人便都当不起了。先生不仅脾气好,而且洞察世事,还折中允当,知趣识体。我与先生相处,真是如沐春风。”
这位陆县令太爱夸人了,荀谌无奈地笑,他若没有几分定力,怕是要被陆县令哄得昏了头。
陆礼收了笑,认真道:“按制,新妇的父母不会去新郎家里赴宴,我三叔想款待一下吴县来的宗族子弟,所以起了今晚设宴的心思。还有一点隐秘的考虑,段家邀请的宾客要么是武将,要么是凉州人,三叔想给他的同侪、友人另外设一个吃饭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这种行为都逾越了礼制。我陆家不会再干类似的事,请先生放心。”
荀谌唇边漾开笑意:“您的自省之心,弥足珍贵。不过,这件事确实无伤大雅。京城和司隶,不乏独自设小宴的新妇家族。”
陆礼笑着点头,没再多说。
二人继续用早膳,陆礼忽然开口:“先生愿意陪我去段家赴宴吗?”
荀谌微讶:“在陆家也会设宴的情况下,您要参加段家的婚宴?”
“是耶!”陆礼点头,“郭升、郭陂、郭堤今日会从偃师来洛阳,代替郭校尉观礼。我打算和他们一起。您既然答应了去偃师做幕僚,也应该见一见郭校尉的子侄。”
荀谌思索一二,坦然道:“我原本想见李廷尉正,还真没考虑到郭校尉的子侄。”
“李锶?”陆礼抬眸。
“嗯,”荀谌略显尴尬,“毕竟,我的从子荀攸、从兄荀悦都在廷尉狱。因此,我原先打算跟着您去陆家,去见一见李廷尉正。”
陆礼轻咳几声:“荀攸……真没办法,他卷入的事件是宫变,即使庙堂大赦天下,也轮不到他被赦免。但是,荀悦先生肯定可以出狱。”
荀谌垂下眼帘,叹气:“我早已不指望荀攸能出狱,只是不忍让他死在狱中。而荀悦,按理他能出来,但公卿的议事太慢了。我感觉庙堂已经忘了太学士人冲撞王令君的事,我都听不到关于此事的议论。新年伊始,庙堂上下都在讨论三公九卿、尚书令、尚书丞、各位尚书、司隶校尉推举的贤良方正。”
这话落下,屋内安静了数息。
陆礼笑着打破寂静:“先生勿要忧虑,等我回家问问幼朴兄。荀悦先生乃高洁之士,怎么能一直遭受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呢?庙堂在司隶推行‘上等户’新政,与颖川荀氏毫无关系,荀悦先生必定是意外卷入。”
“您仗义执言,在下铭感五内。”荀谌拱手,“然而,您切莫强求,也许庙堂有其他打算,也许陆长史无能为力,我非常清楚此事的凶险。”
陆礼粲然一笑:“先生不必担心,我知轻知重。”
二人吃完朝食,相携离去,前往同在永和里的段家。
光阴似箭,从朝至暮,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已是黄昏时分,敬法里,陆家宅院
陆潋穿戴完毕,站在东屋内,环视四周。
她身着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衣领、袖口镶着红色的滚边;她的发髻上面插满金步摇和玉簪,还别着五彩丝绳。
顾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如今的新娘婚服讲究庄重,喜庆的意味反倒很淡,只有首饰是鲜亮华美的。
陆潋掩去眼底的留恋,收回视线,询问:“阿姐,我阿母呢?”
顾茂微笑:“宾客渐渐到来,她在招待。”
陆潋嘴唇动了动:“我要不要再和她说几句体己话?”
顾茂有些惊讶陆潋会这么问,她想了想,回答:“依我之见,你可以叮嘱你阿母保重身体,可以倾诉不舍之情,但莫要再提具体的事了。”
陆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是。之前长篇大论的谈话,都不见效,此时的只言片语,更没有实际益处。”
顾茂暗叹。
陆潋抬眸:“芝儿呢?我方才涂抹脂粉时,她还在,如今却不在屋里。她悄无声息地去了何处?”
“你没瞧见,她看着你上妆时,泪眼婆娑,然后就躲回西屋了,她舍不得你,在偷偷哭呢。”顾茂语气温和。
陆潋眼眶一酸,提起裙摆,缓步走向顾茂。
顾茂往前迎了两步,“想和我说什么?”
陆潋执起顾茂的手,“阿姐,您既是我和芝儿的表姐,也是我们的堂嫂。芝儿不懂事,给您和堂兄添麻烦了。”
顾茂轻叹,摇了摇头:“潋儿,你无须如此。究其根本,无非是我们希望芝儿选一个相对安稳的夫家,而她喜欢一个不那么安稳的郎君。你长大了,我可以对你直言不讳。”
陆潋注视着顾茂,作倾听状。
“幼朴一介文吏,如履薄冰;你的夫家亦不是高枕无忧。董公对将校的倚重和猜疑并存,凉州诸将之间亦有倾轧。我时常感觉陆家自身难保,故而反对芝儿的情思。或许芝儿认为家人总有能力保全她,但我自己没有这份信心。”顾茂声音低沉。
陆潋嗓子发哑:“阿姐,我懂,我自幼长在洛阳,清楚地知道‘今日风光明日入狱’不是虚言。我年幼时,阿父曾经因为某份奏疏,被投进廷尉狱关了一段日子,芝儿不记得,我记得。”
顾茂拍了拍陆潋的手背,以示安抚。
“我更清楚,有些官吏不是没人保,不是没有靠山,而是宦海险恶,有时候,真的保不下来。以曹昂那种身份,一旦出事,别说我阿父、我堂兄,即使是段中郎这样出身凉州的董公爱将,可能都没那个本事保人。我阿母和芝儿是一时糊涂,您再劝劝她们。”陆潋恳求。
顾茂无奈:“你阿父已经答应了。我还能怎么劝?”
陆潋张口结舌,给不出主意。她早已将能想到的理由全部说给了阿母和芝儿,着实不知还能从何劝起。
“潋儿,你收收心。新妇最难做,你得在洛阳住满一个月,再搬去缑氏县。这一个月里,务必谨言慎行。韩椒把段黎这个侄儿抚养长大,她不是婆母,胜似婆母,你更需要小心侍奉。她生性节俭,你莫要挑剔饭菜,每日穿戴务必朴素。”顾茂叮嘱道。
陆潋一一应下,又面露惆怅:“其实,我觉得,我只能为她们担心这么一会儿了。等我去了段家,去了缑氏县,我需要忙着站稳脚跟,忙着生养子嗣。对娘家,我大约是顾不上了。这么想来,我感觉自己真不孝。”
顾茂心头一酸,险些落泪,她极其认真地对陆潋说:“务必保重。今后,你的日子就靠你自己来经营了,除了你本人,谁也不能与你共患难。”
“我懂。”陆潋双眼含泪,“我需要独自面对段中郎、韩夫人,需要独自面对段黎,我不能动辄找娘家撑腰。如果我经营出一份长辈喜爱、夫君敬重、儿女双全、后宅顺服的日子,它是属于我的;如果长辈对我不满、夫君与我疏远、没有子嗣傍身、妾侍仆人骄横跋扈,这样的日子也是属于我的,没人能替我承受。”
“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坚信你会有福气。”顾茂哽咽难言。
很快,段家的漆车到了。
陆芝、顾愫匆匆走进东屋,与陆潋辞别。
宅院之外,陆泛与段黎互行揖礼,段黎献上大雁。
宅院内,毡席从东屋门口一路铺到大门处,陆潋以绢扇遮面,频频落泪,这是哭嫁。
片刻之后,陆潋坐上漆车,段黎上车,亲自握住缰绳,驾车原地转三圈。然后,段黎下车,登上另一辆漆车,这辆漆车迅速离开,因为段黎需要提前赶回段家,在段家门口等候陆潋。
旋即,载着陆潋的漆车,亦扬长而去。
段家派来迎亲的近七十位随从,如潮水般涌出敬法里。
陆潋的嫁妆车队从陆家驶出,跟着迎亲队伍离去。
里巷内,只剩下数十位观礼的陆家宾客,面色肃穆地注视着婚车远去。
李锶站在陆节身边,左顾右盼,只感觉莫名其妙,怎么全都一声不吭?他又瞄了两眼陆节,为何这么忧虑?这不是婚礼吗?
少顷,陆泛终于扬起笑脸,引着宾客入内享用宴席。
李锶询问陆节:“你方才心情不好?舍不得你堂妹嫁人?”
陆节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李锶的疑惑,他笑道:“婚礼是人伦之始,关乎宗族延续,我们必须饱含着敬畏之心,甚至带有忧思。”
“装模作样!我看你笑得挺高兴。”李锶撇嘴,随即兴奋起来,“我想行酒令,我们通宵达旦地玩!走!”
“好,我奉陪到底。”陆节哑然失笑。
今夜,敬法里的陆家、永和里的段家,皆是觥筹交错、灯火通明,相当喧闹。
距离敬法里不远的万顺里,却很宁静。
曹家的正屋亮着灯火。
刘琦斜靠矮榻,啧啧两声:“按礼制,婚宴须在新郎一家举办,陆家竟然单独设宴,真是阔绰!酒水、烤肉、羹汤、生鱼片、点心,即使不吃珍禽异兽,光这些普通吃食也很贵啊!这得花多少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陆家娶妇呢!只不过嫁一位娘子,真够靡费的!而且,新妇家设宴,这算违背礼制吧?会不会有人弹劾?如果没有弹劾,那陆家真是权贵做派了。”
坐在外间的曹仁翻了个白眼,这位刘公子真是快把他气死了,不仅经常来找曹昂,还会说一些不着四六的话。
弹劾?曹仁腹诽,群臣就应该联名上书,弹劾一下刘琦!
里间,曹昂却在关注别的问题,他歪头看向刘琦,“琦,你竟然说普通吃食也很贵?你操办婚礼,这么不顺么?”
刘琦一听这话,当即生无可恋:“我只是打听了宴席的价格。还有,我没有操办婚礼,我还没走到那一步。我正在筹备纳采,正准备派人去捉大雁,还没想好请谁当媒人。”
曹昂眨了眨眼,面露迟疑,琦的动作是不是有点慢?
外间,曹仁差点笑出声,刘琦这小子真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