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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顾茂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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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茂和顾愫在卧房谈话。
窗外,陆潋侧耳倾听,默默听完,她看了一眼守在正屋门口的侍女,抬手示意侍女莫要声张。
侍女无奈点头,大娘子即将出嫁,正是最金贵的时候。
陆潋转身离开,回到东屋。
陆芝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姐姐,阿母和阿姐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的事?”
陆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踱步到榻前,坐下。
陆芝急切地催促:“姐姐?”
“芝儿,”陆潋抬头,“你听不听姐姐的话?”
陆芝一怔,旋即点头:“自然是听的。”
陆潋颔首:“好。那么,你莫要再和阿母谈论你的心意,你直接去寻阿父谈。”
“为何?”陆芝不解,她抿抿唇,“我的心事怎么能和阿父说呢?多羞啊!”
陆潋忍不住望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叹气:“为尊长讳,为亲者讳。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为卑,阿母为尊,卑不议尊。然而,我今日必须做一回不孝女,议论一下阿母。”
陆芝忽然有点胆怯:“姐姐想说什么?”
“芝儿,良言逆耳利于行。顺着你心意的话,不一定对你有益。你倾慕曹昂,对此,阿父态度冷淡,我不置可否,阿母顺着你说。如此情形下,你必定更喜欢阿母的温柔和宠爱。但是,她的话未必是对的,甚至,她未必是一心替你考虑。”陆潋面色肃穆,沉声道。
陆芝脸色发白,声如蚊呐:“姐姐,您……阿母聪慧,她是阿母……”
陆潋抬眸:“我问你,如果你与曹昂定下婚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在这六礼中,曹青州必然缺席,谯县曹家能来多少人,亦是未知。你的六礼很可能非常冷清,你能接受吗?”
陆芝茫然地看着姐姐,“我,我没想过。”
陆潋怅然:“阿母也没想过。她想遂了你的心愿,却不考虑你的心愿是什么。你的心愿是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可问题是,你只有这一个心愿吗?你对婚礼排场有想法吗?你对嫁妆多少有期待吗?你是否做好了这桩婚事前路危险的准备?”
“姐姐,您在指责我和阿母。”陆芝思绪纷乱,眼泪却忍不住流了出来。
“芝儿!莫要把你和阿母绑在一起!”陆潋语气加重,“阿母不可能替你过日子!请允许我说几句狠话!如果你与曹昂定下婚约,然后曹家出了事,你想再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那是绝无可能,因为门当户对的家族也是要挑拣的!人家不会娶一个沾染过庙堂祸端的妻子。故而,你只能下嫁。”
“如果你与曹昂成亲后,有了孩子,然后曹家出了事……你肯定会被株连!阿母救不了你!能听懂吗?!阿母只是内宅妇人,她的手段局限于人情往来,在庙堂面前没有丝毫份量!真正有本事保你一命的人,是阿父、是幼朴堂兄!可阿父态度冷淡,幼朴堂兄根本没在这事上露面!你天天和阿母凑在一起,只听你愿意听的话,毫无用处,这叫自欺欺人!”陆潋疾言厉色。
陆芝嘴唇颤抖,泪如雨下。
陆潋见妹妹哭,既心疼,又恼怒,“哭什么?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呢?分析别家的事,你头头是道,振振有词,轮到你自己身上,你毫无章法!毫无气概!”
陆芝抹了把泪水,她勉强开口,却哽咽难言:“姐姐,我不蠢,我懂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会私通,我……阿母同意我的想法。”
“你拿阿母的话当护身符?是吗?那你就让阿母把你嫁过去!历任明君,都提倡简朴,反对厚嫁之风!你、阿母、曹昂,你们仨吃一顿饭,让曹昂给阿母磕个头,然后你就直接住进万顺里!行不行?!对外就说,你们是遵循明君的教诲!”陆潋豁然站起,痛骂。
这番话砸下去,陆芝涕泗横流,她膝盖一软,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姐姐,姐姐,我不要,众位小娘子都是追求体面的,都是要得到长辈认可的,否则就是被家族轻视。宗族是人的根,没了根,我就是孤魂野鬼,夫家会看不起我,会对我不好,会在衣裳漆器上苛待我,会在言语上挤兑我。”
陆潋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盯着蹲在地上的妹妹,“原来你也懂这个道理!原来你也没胆子抛弃宗族的庇护!原来你也知道小娘子嫁入夫家,需要娘家撑腰,否则会被夫家看不起、会被怠慢!原来你也不相信曹昂能庇护你!”
陆芝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陆潋满面怒气,僵立原地,看着痛哭的妹妹,内心五味杂陈。
哭声惊动了隔壁,顾愫和顾茂匆匆而来。
“潋儿!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看着芝儿哭?!”顾愫一惊,连忙伸手扶陆芝。
陆潋沉默不语。
“芝儿,怎么了?你怎么哭成这样?”顾愫慌忙拿出手帕,给陆芝擦眼泪。
陆芝抽噎:“没事。”
顾茂看了看陆芝,走到陆潋身边,轻声问:“为何争吵?”
陆潋心烦意乱:“不是争吵,我只是管教妹妹。”
顾愫扶着陆芝坐下,转头教训陆潋:“潋儿,你很快就要嫁为人妇,不要轻易动气!如果芝儿惹你不悦,你告诉我,我管教她,你们姊妹之间就不要闹了!”
陆潋深知无法顶撞阿母,但她此时着实不欲和阿母多说,故而只是闷不吭声地站着。
顾愫莫名其妙,她看一眼长女,又看一眼幼女,两个女儿都不吱声。
然而,女儿们闹成这样,顾愫不可能袖手旁观,她开始追问。
陆潋惜字如金,陆芝吞吞吐吐。
顾愫越听越糊涂,只感觉姐妹二人是因为婚礼排场起了口角,她无奈地想,孩子们之间果然会有互相比较的心思。
顾茂却瞧出了端倪,她悄然无声地退出去,走向书斋。
书斋里,顾茂讲了方才的见闻,隐去了她和顾愫的谈话,只说陆潋和陆芝的事。
顾愫是陆泛的妻子,是陆谦和陆节的三叔母,是顾茂的姑母。无论如何,她都是长辈,应该保有体面,她的诸多心思不能被当众讨论。
顾茂细细说完姐妹俩的状态,末了,总结道:“潋儿应该是不赞同芝儿的心思。”
陆泛面沉如水,冷哼:“我的长女陆潋一直很出众,她若是个男儿身,必定能官居二千石。如今,她即将嫁入将门,她和段家之间,虽然有凉州和扬州的地域隔阂,有武夫和士人的经书隔阂。但我一贯认为陆潋能应付得当,她定能尊贵无忧。她是随了我。而陆芝,却是随了她阿母。”
顾茂低头,暗自腹诽,姑父真能给自己贴金!
陆节垂眸不语。
陆谦沉默一瞬,开口:“三叔拥有一位出色的长女,已经让众人艳羡不已了。我阿父一直念叨,觉得小一辈子弟平庸,害怕他们撑不起宗族门楣。我却认为,一房拥有一两位出类拔萃的子弟就够了。其余子弟只要安分守己即可,反正,宗族短不了他们的衣食。”
陆泛闻言,若有所思,他唤陆谦的表字:“子豫,你认为陆芝的心思无妨?”
“不敢,”陆谦连忙道,“我常年待在吴县,不懂庙堂,不识深浅。我只是劝慰您,当然,我说的也是实话。我阿父、二叔都认为潋妹的婚事给您挣够了体面。其实,二叔希望您把芝儿嫁回吴县,他希望晚年的您有女儿女婿陪伴。”
说到此处,陆谦顿了顿,他不愿触及陆泛的隐痛,语气委婉:“而且,那样的话,您还能过继外孙当嗣孙。至于我阿父,他无意左右陆芝的婚事,他认为有宗族在,您不必担忧养老的问题。如果您对陆芝的婚嫁有别的考虑,譬如想在司隶、豫兖二州为她寻找夫婿,我阿父也无异议,全由您做主。”
“二位兄长真心替我着想,”陆泛长叹一声。
陆节终于抬头:“叔父,您是否有意与曹家结亲?”
陆泛看向他,挑眉:“此话何解?”
“如果您无意,就让我兄长带芝儿回乡吧。如果您有意,那我就不多嘴了。”陆节语气平稳。
陆泛眸光流转:“陆芝和曹昂……你不阻拦吗?”
陆节面色淡然:“且不说陆芝距离及笄还有两年,即使定下婚约,也得两年后才能履行。纵使她现在就要嫁,我也无法阻拦,她是您的女儿,我只是她的堂兄。不过,董公确实有可能因为这种婚事对我有猜疑,那我就需要想办法弥补了。”
陆泛眼眸晦涩:“待我再问愫娘、陆芝一次,她们如果仍然执着于曹昂,那么,我就遂了她们的意。”
陆节深深地看了叔父一眼,别过头。
陆谦一愣,三叔这么疼爱妻女吗?
顾茂却隐约察觉到异样,她皱眉:“姑父,您想做什么?您想用曹昂做什么?”
陆泛抬了抬眼皮:“你不必替她们探究,我早看明白了。陆芝被少女情思迷了心窍。而愫娘,她认了死理儿。我说吴郡安稳,她说吴郡边远,在吴郡挑选的女婿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出头。我认为服虔这样的名士之家受人尊崇,想试着争取服虔的嫡次子为婿,她却说,服氏终究不及陆氏富庶。”
顾茂皱紧眉,陆泛提到的这两句话,她确实没听顾愫说过。
陆泛轻哼:“她无非是与我较劲,觉得我给潋儿找了凉州的夫家,觉得我定下段黎时,段家亦是前路未明。当然,段家现在也是前路未明,或者这么说,身在庙堂的所有人都是前途未卜。愫娘打从心里不服气,我也懒得再和她多说。”
“姑父!您究竟想用曹昂做什么?”顾茂眉关紧锁,下一瞬,灵光乍现,“是不是和袁氏有关?”
陆泛眨了眨眼,略有惊讶,旋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是耶!袁基屡次找我,求我救命,而我,我想把汝南袁氏彻底变成凉州军的附庸。卢植忙着整肃兖州,却没能剿灭袁绍。袁绍好端端地待在泰山,忙着给各地士族传信,竟然真有不少人给袁绍回信!而且,卢植剿袁绍剿不动,足以说明有许多豪族在给袁绍撑腰。”
顾茂、陆节、陆谦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想釜底抽薪,拿走袁绍倚仗的四世三公名号,敲打袁绍曾经的那些诛宦同盟。让陆芝和曹昂定婚约,就是给汝南袁氏搭一个台子,请袁基、袁隗等人登台表态。而且,还能顺便把曹青州扯进来,他昔年与袁绍交好,如今他的儿子曹昂得到了袁氏的祝福,而袁绍正在青州边上的泰山郡,真是有意思。”陆泛眯眼。
顾茂再也听不下去,她不想听了,起身离开。
陆泛不以为然,他知道顾茂肯定是跑去劝顾愫和陆芝了,但他笃定,她劝不动。
七日后,顾雍从宜阳来到京城,他来参加陆潋和段黎的婚礼。
顾茂把陆芝的事告给了顾雍。
顾雍默默听完,垂下眼帘:“阿姐,您已经尽到劝说的本分,足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了姑父姑母,其他人无权决定陆芝的婚事。”
顾茂闭了闭眼:“姑父有赌气的心态,他原本没打算用这种方式给袁氏搭台子。也就是说,他是被姑母和芝儿惹恼了,他根本没有为芝儿考虑,他甚至告诫幼朴离这桩婚约远一点。而且,姑父催促我们尽快搬出敬法里,压根不让幼朴在这件事上露面。他打算等我们搬走后,再着手操办此事。”
“这些情况,姑母和陆芝知道么?”顾雍挑眉。
顾茂默默点头。
顾雍抿唇:“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顾茂瞪了弟弟一眼:“想听你说几句,结果没一句中听!”
后天就是陆潋和段黎的婚礼,现在的陆家已经是张灯结彩。
顾雍透过窗户,望了一眼庭院的喜庆摆设,又扭头看顾茂,“阿姐,您不要以己度人。姑母本身有心结,她因为子嗣的问题,自觉矮人一头,她熬了一辈子,终于在京城熬到了这个位置,刚开始享受风光,她是不可能在此时回乡的,更不可能答应让陆芝回到江东结亲。”
听着这些话,顾茂喉咙发紧,下意识想开口。
“您不要觉得姑母不在意风光,我从她寄回吴县的家书里,能看出她的心迹。您和姑母相处这么久,真的感受不到她对权势的渴望吗?”顾雍语气极轻。
顾茂喉咙哽住,脑海闪过一幕情景。中平五年,她北上洛阳见到顾愫的那一天,顾愫在哭诉丧子之痛后,随即聊起了陆泛的仕途。
顾雍却还没说完:“姑父固然一心为了宗族,但他对小辈的爱护本就稀薄。昔日在闻喜,他把姐夫送进凉州军营,姐夫是他长兄的幼子,他却依然能那么做。”
顾茂抿紧唇。
“到了如今,姑父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慈父,不可能对陆芝拥有太多的耐心,尤其是在姑母和陆芝都不领他情的时候。他原本为陆芝找了许宴、周忠、服虔,这三家都比较稳妥,其中都有姑父的几分舐犊之情,只是都没成。但当姑母和陆芝违背他时,这种情分会迅速淡去,他无意再去寻找其他合适的。”顾雍语气沉稳。
顾茂忽然背过身,仰起头,不让泪水离开眼眶。
顾雍轻叹:“再说陆芝,她是幼女,没有陆潋那么有担当,换了陆潋,很可能主动提出回吴县结亲,等着父母致使回乡,就近照应父母。当然,她毕竟还小,对她不能过多苛责。”
顾茂忍不住,泪水终究是夺眶而出。
“阿姐,”顾雍绕到顾茂面前,“这就是宗族希望你们两家分开居住的原因,因为你们本身就是两家人。平时看着亲亲热热,但你没有干涉姑父姑母的权力。”
顾茂怔怔地注视着顾雍,艰涩道:“元叹,你的话,条分缕析,听起来真有道理。但是,姑母和姑父以前不是这样,真的不是。最起码,没有这么明显。”
顾雍眼神清明:“那是因为他们以前没有机会暴露缺点。一个脾气暴躁的普通老者,放到庙堂之巅,就是刚愎自用,最后往往招来骂名,被史官记一笔,宗族在他离世后被报复;一个耳根子软的普通女子,因缘际会成为太后,就会偏听偏信,纵容娘家,最后往往是太后离世,娘家被清算。”
顾茂别过头,她听懂顾雍的话了。
顾雍走到案几前,倒了一盏温水,递给顾茂,“阿姐,您别怕,也不必忌讳。这是每一个深入参与庙堂的家族都会遭遇的问题。在我看来,姑父、姑母、陆芝都还没走到不可救药的地步,经此一役,这三人应该都会有所反思。”
顾茂面色缓和了一点,接过汤盏。
“其实,我真正心疼的人是陆潋,她的喜庆日子,父母和妹妹却都是心事重重。”顾雍如此说。
顾茂喝了些温水,放下汤盏,说道:“我去寻潋儿。”
顾雍目送顾茂走向东屋。
陆礼脚步轻快地走到顾雍身边,“走吧,陪我去见见荀先生。”
“荀谌?”顾雍扭头。
“是耶!”陆礼笑道,“我真是命好,奉孝是个聪明的幕僚,荀先生也是个聪明的幕僚。可惜啊,荀先生也有烦心事,他今早去了万顺里,磋商刘琦婚礼谁来操办的问题。我方才往段家跑了一趟,在永和里的巷子看到了回家的荀先生,他一脸沉闷,大约在刘琦和王家那儿受了一肚子气。你陪我去荀家,我们哄一哄荀先生。”
顾雍摇头:“你去吧,我没心情。”
“哎呀,元叹!你一贯聪明,怎么没听出我在拐弯抹角地安慰你?你看一看刘琦和王家,就知道我三叔家的情况没有多么严重。我三叔、三叔母、陆芝最近都很沉闷,这说明他们不是理直气壮,这是好兆头!”陆礼认真道。
顾雍脸上闪过思索之色,缓缓点头。
陆礼叹气:“你是不知道啊。刘琦坚决要自己操办婚礼;王桑坚决要六礼齐全。刘琦毫不心虚,认为自己慢慢操办婚礼也无妨;王桑认为王家完全无辜。荀先生的妻子希望王桑退一步,让婚礼简单一点,毕竟王小娘子自愿与刘琦来往,又明明知晓刘琦有婚约,她本人确实违背礼法、违背道德。但王桑完全不认,他认为女儿是被骗了。这才叫真正的泥潭。”
顾雍听完,替荀谌叹了口气,“好吧,我陪你去见见这位荀先生。”
二人当即离开,将身后的宅院抛出脑海。
而敬法里的这座陆家宅院,仆从正在忙碌地准备后天的婚礼。主人家却都待在各自的卧房,静悄悄的。
只不过,喜庆的装饰终究还是填满了整座宅院,陆潋的婚礼终究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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