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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鹅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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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一辆牛车缓缓驶出长乐里,艰难地向南宫前进。
车厢里,王允峨冠博带,跪坐在茵褥上,捧着手炉,面沉如水,目光锁着车窗。
他的次子王景缩在车厢角落,紧挨着车门。
“阿父,您今早水米未尽。您吃一块,好歹垫垫肚子。”王景小心翼翼地开口,指了指案几上的一碟髓饼。
“莫要聒噪。”王允吐出四个字,没有分给王景和髓饼一个眼神。
王景低下头,内心哀叹不已。
如此大的飘雪,如此深的积雪,阿父本可以告假,却执意去尚书台。
阿母和长兄担心阿父,就把他推上了牛车,让他侍奉在阿父身边。
可他认为在这个时候前往南宫,着实不智。
王景感受着从车门缝隙钻进来的冷风,这风冰寒刺骨。
“阿父,昨日庙堂出了事,您该躲一躲。不如我们回家吧?”王景终究忍不住,再次出言劝谏。
王允下颌微抬,傲然道:“我乃尚书令!”
王景张了张嘴:“我们根本不知晓皇宫如今的情形。这般贸然前往,容易惹祸上身!”
“老夫不惧!”王允眼神凛然。
阿父如此刚介、不听劝……王景心头泛起苦涩,默默闭嘴。
雪天路滑,牛车的行进极其缓慢。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南宫的东阙门。
王景推开车门。
下一瞬,风雪迫不及待地涌入,扑到王景的脸上,呛得他吸不进气,本能地憋气。
王允催促道:“速速下车!”
王景顾不上回应阿父,他以手掩鼻,缓了数息,慢慢地深吸一口气。
这时,车夫已经绕到车后,拿出一个脚凳。
王景踩着脚凳,走下车,站在地面上,积雪完全没过他的脚踝。
车厢里的王允探头看了一眼,皱起眉,不悦道:“宫人何在?南宫门前怎能有如此深的积雪?应当速速清扫!”
王景抹了把落在脸上的雪,重新踩上脚凳,他扭头:“阿父,我背您。”
王允抿抿唇,伸出胳膊,搭住儿子的肩膀。
车夫给王允打着伞,王允扶着自己头顶的高冠,王景背着王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阙门走去。
东阙门已经开了,但只有一名守卫。
守卫确认过王允的脸,搜了车夫的身,便放他们进去。
王允趴在王景的背上,扬声质问守卫:“为何不扫雪?”
守卫瞄了他一眼,操着凉州腔的洛阳雅言,回答:“上官没发话。”
“你的上官不管积雪,也不管守门吗?为何只有你一人守门?!大汉律令何在?!”王允大声呵斥。
守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尚书台的大官,他指了指头顶,“城楼击鼓会食,我的同袍上去吃饭了。”
他瞟了一眼王允三人,咧开嘴笑:“贵人放心,城楼上有弓箭手盯着底下。”
王允忽然怒火中烧,王景暗道不妙,连忙背着父亲离开宫门。
守卫歪头看着三人远去,低声骂道:“京城狗!这么点雪就受不了,孬孙!”
城楼之上,徐荣按剑而立,皱眉望着楼下的王允一行,“时辰尚早,竟然有官吏敢来?”
张绣端着粟饭,踱步而来,挑眉:“我们又不杀他们,他们为何不敢来?”
徐荣瞥了一眼张绣,此子缺乏头脑。
但,顾及张济的面子,徐荣还是开口:“昨日酉时,西园军封锁南北二宫。群臣应该能猜到皇宫出事了。按照常理,他们会待在家里,起码观望半天,而不是急于踏入宫门。”
“可我根本没打算抓他们。董公派我来您身边,是让我助您封锁南北二宫,整顿皇宫宿卫。”张绣撇了撇嘴。
他语气不屑:“抓这些官吏,哪里用得着封锁皇宫?昨日下午,董中郎与李锶就四处抓人了,根本无须等酉时封宫。只有清洗皇宫的宿卫,才需要指派大队兵马、封锁皇宫。庙堂的官吏,各个一肚子书,肯定能想明白啊!”
徐荣无意与张绣纠缠,敷衍地回应:“有个姓种的侍中,就是在酉时之后被抓的,彼时南北二宫已经封锁。也许,外人误认为我们封宫的缘由,就是为了抓侍中。”
“那是因为李锶蠢笨!”张绣眉飞色舞,“昨日申时初,他就领命而去,照着名单抓官吏,抓了整整一个时辰,竟然还漏掉一个。他的亲卫来求我,我只好派人帮他抓种辑了。”
“种辑恰好待在北宫,李小将的人当然进不去。”徐荣语气平淡。
“李锶负责抓捕官吏,却没向董公请求一道出入北宫的召令,足见他智谋短浅。”张绣幸灾乐祸。
徐荣不想涉足张绣和李锶的争宠斗气,抬脚离开。
张绣混着飘落的雪花,吃了一大口粟米,转头望了眼徐荣的背影,瘪瘪嘴。
这个辽东人,性子真冷。
雪越下越大,道路越来越难行。
张绣匆匆吃完粟饭,走下城楼,他要回相国府复命了。
王允站在尚书台的檐下,雪更大,但风渐渐停了。
王景从屋内走出来,叹道:“阿父,诸位官吏根本没来。我们也回家吧?”
“诸曹尚书不仅惫懒,而且胆怯!”王允骂道。
王景不希望阿父迁怒下属,又说道:“我问过侍卫,太傅、太尉、司徒等三公九卿都没来,这雪太大了。”
“区区风雪,竟能阻碍列位公卿的脚步!他们打算把庙堂拱手让给凉州人吗?”王允神情愤懑。
王景心惊胆战,他声音急切:“阿父!这里是南宫,请您慎言!”
王允抿紧嘴唇,久久不语。
雪落声依旧“簌簌”地响起。
步广里,袁氏府邸
堂屋的门敞开,袁隗坐在门边,静静看雪,他的膝前是火炉,火炉上温着酒,身侧是食案。
袁基端着两盘蜜枣走来,搁到案几上。
“大雪封门,天地一色。我们不必上朝了。”袁隗感叹。
袁基正襟危坐,轻叹:“我们私下给本初、公路写了那么多封信,他们却执意不肯低头。因为这二人,赏雪亦无法心安。”
袁隗眼角耷拉下来:“不肖子孙!袁术成了贼,辱没祖宗!袁绍钻进泰山,一无所成!”
“本初一直在暗中联络各地的士人,想要组建联盟,扶持陈留王登基。但,收获寥寥。”袁基蹙眉。
袁隗心烦意乱:“他若真有本事,先把兖州占了!他如今窝在泰山,手里只有几个县城,组建联盟?让名士们去山里寻他么?荒唐!”
袁基抿抿唇:“其实,本初确实有才华。但是,他在乎宗族,顾忌董卓,不敢大张旗鼓。”
“你想法子,年后再给本初传一封信,不许他擅自举旗。袁氏六十多口族人在京,汝南离洛阳也不算非常远,本初如果举旗,宗族就是刀下鬼!本初应该以宗族为先,为宗族计!”袁隗面色沉沉。
袁基点头应下:“好。”
他顿了顿,叹息:“相国府没收了洛阳民间的马,又不许民间持有铁制兵器。如今,想给州郡传信,实在耗费心力。倘若派个信使,信使还得去周围县城取马、取兵器。现在的世道,外出赶路,如果没有兵器,轻易就会死于非命。”
袁隗捏了一颗蜜枣,有气无力:“何必跟董卓计较?他一个凉州武夫,蛮横无礼,不通人情。”
袁基暗叹,不再多想,转而欣赏雪景。
杨氏府邸同样坐落于步广里。
朱红色的楼阁内,杨彪独坐窗前,自斟自酌,俯瞰府邸,轻笑出声:“何其壮丽!”
银装素裹确实是一片美景,但丁奕无心欣赏。
他匆匆回到位于永和里的家,将一身风雪带进书斋。
丁宫正在研习经书。
“阿父!我方才听说,光禄勋下辖的宿卫近臣,有二十余人被抓进了西园军监狱!被抓起来的羽林郎、虎贲军士更多!您是光禄勋,怎能无动于衷?!”丁奕不可思议地盯着父亲。
廷尉狱是诏狱,是庙堂的最高监狱;但西园军也有监狱,庙堂的许多官署都拥有自己的监狱,这是东汉的一个特色。
丁宫眉眼不动,他抬眸,“人各有命!彼辈互相串联,想博一个辅助天子亲政的功劳,被清洗亦是寻常。与我何干?”
丁奕怔怔地望着阿父的漠然,略带结巴:“他们,您,他们应该还没做出什么事吧!而且,您知道西园军抓了谁吗?”
“不知道。相国府没有知会我。”丁宫坦然。
“那您凭什么断定‘彼辈串联、被清洗亦是寻常’?万一其中有被冤枉的,怎么办?”丁奕生气。
丁宫沉吟片刻,“据我所知,光禄勋内,许多人确实心思浮动,冤枉不了他们。”
丁奕嘴唇嗫嚅,忽然无言以对。
原来,这种抓捕本身就不是以实际罪证为依据。
“再者,何必与董相国计较?计较不了的。”丁宫淡淡道。
丁奕瞪大眼睛。
丁宫幽幽叹息:“与凉州武夫争锋,不是明智之举。‘天子亲政’的声音传了那么多天,相国府却突然在昨日动手抓人,丝毫不顾临近年关,也没有事先给公卿递个话。面对这群不讲礼法的武夫,还能说什么呢?”
董皇后与董卓的私语发生在深宫,这则消息尚未散开,丁宫并不知情。
“且走且看吧。”丁宫如此说,旋即继续翻阅竹简。
丁奕张口结舌,僵立在原地。
他莫名地感觉阿父被董卓驯化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浮现在丁奕心头。
他不敢再想,悻悻地离开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