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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司马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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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朗说完那句话,又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到旁边的方形几座,几座上放着圆盆,圆盆里栽着菖蒲。
时值初冬,这盆菖蒲虽然养在屋内,但依然有干枯的黄叶。
脱掉官服、换了一身燕居服的司马防走过来,注意到儿子的沉郁,忍不住皱眉:“你已经回家歇了好几日,为何依然蔫头耷脑?”
“嗯?”司马朗盯着菖蒲,后知后觉地回神,抬头,“阿父,您方才说什么?”
司马防眼神一沉,轻斥:“你半分神采也没有,你究竟在想什么?”
“儿有失礼仪,请阿父责罚。”司马朗闻言,垂首肃立。
司马防眉关紧锁:“你有什么心事?速速道来!莫要压在心底。”
言罢,他折身坐回案几前,静待司马朗开口。
“我……我给家里添了麻烦,心存愧疚。我不该被裹挟,不该与其他人一起围攻王令君,这毫无益处,只是让我自己陷入泥潭。与我一同入狱的人还没出来,而我却回到了家,以后我该如何交友?”司马朗低着头。
司马防瞥了儿子一眼,淡淡道:“刘琦、曹昂根本没有入狱,你提前出狱又怎么了?”
司马朗脸皮抽动,“他们的阿父皆是一州刺史。”
“你的阿父是我,我是尚书右丞。”司马防平静地接话。
司马朗几乎把头埋进胸口,委屈道:“世态炎凉,庙堂厚此薄彼。”
司马防挑眉:“你是嫌我这个阿父无用,不能让你免于入狱,你自觉被庙堂薄待?亦或者,你是替尚在狱中的太学生打抱不平,觉得他们被薄待了?”
司马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依我忖度,你是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故而心神不宁。”司马防抬了抬眼皮。
司马朗欲言又止。
司马防移开视线,面色淡然:“你与你的同门、友人,就读于太学,自视甚高,竟然敢冲撞王令君,入狱是咎由自取。”
司马朗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阿父,您支持‘上等户’新政?”
“听不懂话?”司马防眯眼,“王令君是尚书台的最高长官。你们与尚书令当面冲突,甚至敢拔剑!换了谁当权,也容不下尔等。”
司马朗怔怔地看着阿父。
司马防的脸色很冷,语气更是凉薄。
恍惚之间,司马朗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父亲,而是庙堂高官——尚书右丞。
良久,司马朗艰难地开口:“太学生议政,是我朝惯例。”
司马防嗤笑一声:“记住,太学生是白身,没有官印,不是官吏。如果庙堂公卿愿意撑腰,你们就能闹出大阵仗,如果公卿不发话,你们最好乖乖闭嘴。”
刺骨的寒凉渗入司马朗的胸膛,他嘴唇发抖,面色苍白。
司马防抬眸,望向儿子。
“宦海沉浮,任谁也不是永远高高在上。尚书令王允,他年轻时,锒铛入狱,差点被阉宦迫害致死;青州刺史曹操,我曾当过他的举主,曹操在中平六年的秋冬几乎走到山穷水尽;冀州刺史刘表,他之前任荆州刺史,惹了庙堂忌惮,庙堂直接把南阳郡从荆州划走,他脸面全无。”司马防摇了摇头。
他挑眉:“朗儿,庙堂凭什么惯着你这种太学生?”
司马朗喉咙哽住,几乎喘不上气。
司马防毫不在意,执起酒杯,慢慢品着。
一杯酒饮尽,司马防瞟向司马朗。
“我错了。我不该以卑犯尊,不该鲁莽行事。我既已出狱,就不该一直耿耿于怀,徒费心神。”司马朗哽咽道。
司马防颔首:“孺子可教也。”
司马朗紧抿着唇,强忍住落泪的冲动。
“倘若你执意为自己辩解,誓要证明太学事件有几分道理,那么我就打算送你回温县守祖宅了。”司马防淡淡道。
司马朗眼圈泛红:“阿父,我还能步入仕途吗?”
司马防敛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最近有风声,庙堂打算开设特科,选拔贤良方正之士。三公九卿,每人推荐两位;尚书台的尚书们,每人推荐一位。”
司马朗眨了眨眼,困惑地问:“尚书也能推举?历来,贤良方正皆是由庙堂公卿、郡国守相推举。”
“今年,天子立后,庙堂想施恩,尚书们就有了推举的机会。至于郡国守相,我还没打听到他们能否推举。”司马防笑了笑。
司马朗咬了咬唇,“那您愿意为我运作吗?”
司马防嗯了一声,又道:“放心,定不会落空。庙堂本就是想施恩尚书台。”
司马朗小心翼翼地问道:“王令君还生气吗?我这么快就出狱了。”
“应该气着呢。”司马防捋了捋胡须,“你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外出,躲一躲风头。等庙堂对太学事件的共议结束,廷尉狱里的士子都被放出来,就没事了。”
司马朗有点着急:“共议何时才能结束?”
“不知道。公卿议事,又不止议论太学事件这一桩事,议个一年半载,实属正常。”司马防摇头。
司马朗抿抿唇,转而问道:“周毖都能出狱,荀攸不行吗?周毖不也是冒犯董相国?”
“周毖是被董相国怀疑吃里扒外,荀攸是参与宫变,能一样吗?荀攸没被杀,已是邀天之幸。”司马防漫不经心。
司马朗无话可说。
司马防起身:“走吧,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你阿母心疼你遭了牢狱之灾,处处体贴你,庖厨做饭都得全部使用颗盐,颗盐价昂啊。”
“阿母慈爱,儿懂。”司马朗心头泛起喜悦,脚步轻快起来,跟着司马防往后院走。
此时,夜幕已经落下。
敬法里,陆家的灯已然点亮。
“写信要盐?”顾茂惊讶地望着陆节。
陆节今日回家早,但他回来的第一句话就让顾茂懵了。
陆节颔首:“司隶原本产盐,河东郡的池盐品相极佳,产量极大;京兆尹等地也有少量池盐、崖盐产出。但盐业的吏治极为败坏,官盐的质量、产量都很有问题,私盐贩子横行,盐价高昂。”
说到此处,他叹了口气:“之前凉州军一直在吃十常侍留下的盐,现在府库即将告罄,我想买盐,但盐价太贵了。我想整顿盐业,又不敢贸然下手。金市的很多盐都来历不明,一旦抓了私盐贩子,怕波及百姓。所以,我想跟吴郡、会稽郡要一些盐。”
顾茂挠了挠脸,迟疑道:“你是想跟家里要盐吧?”
陆节抿抿唇,干脆利落地点头:“司隶的私盐贩子横行,吴郡、会稽郡也不遑多让。庙堂向吴郡、会稽郡的郡府要盐,未必见效。所以,我打算请宗族捐献一批海盐给庙堂。如果他们愿意多给一些,我还能趁机压一压司隶的盐价。”
顾茂睁大眼:“陆氏能拿出这么多盐吗?”
“不止陆氏啊,”陆节轻咳几声,“我记得顾氏族中有人经营盐场,还有张氏,你的堂舅就是海盐县的头面人物。另外,会稽郡有许多私营盐场,我的母族山阴贺氏就在暗地里插手盐业,我还记得贺氏的姻亲也有盐场。”
顾茂一时无言。
陆节眨了眨眼眸:“维夏,我写几封信,你也写几封信,行吗?”
顾茂舔了舔嘴唇:“幼朴,你也说了,盐价高昂。你我的直系长辈,可能会愿意支援你一点盐,但如果想让吴县士族、山阴士族慷慨解囊,你打算拿什么换呢?”
陆节轻哼一声。
“你想白拿?如果你少要一点,宗族大约会豪爽地送你。但你索要的是供应司隶数万兵马的盐。”顾茂挑眉。
陆节歪头:“怎么能算白拿?七月份的时候,陆礼、顾雍等人来洛阳求官,我安排得妥妥当当。陆礼当了偃师县令;顾雍做了宜阳县的县丞;另外六个吴县子弟,亦是实职。从前的江东子弟,入仕有这么容易吗?我不是白拿,这叫礼尚往来。”
“灵帝在位时,西园卖官鬻爵。你的想法与西园有异曲同工之妙。”顾茂哭笑不得。
陆节当即反驳:“宗族与我是一体的,我当官,宗族理应支持我。而我提拔吴县子弟,更无逾矩之处!我是打发陆礼、顾雍等人去洛阳周边守门户,又没有让他们留在庙堂当我的党羽。如今,庙堂需要盐,我的宗族应该慷慨解囊。”
“更何况,他们给得起。”陆节眯眼。
顾茂眨眨眼:“我忽然发现你有了一点权臣的样子。”
陆节一愣,轻哼:“我不是。”
他转而问道:“维夏,你写信,好么?”
顾茂想了想,说道:“好。我们可以私下给宗族写信。但应当请庙堂给吴郡、会稽郡发送征盐的召令,一切必须是名正言顺的官府行为,否则会损害庙堂威严。”
陆节笑逐颜开:“当然!尚书台自会拟订召令。”
二人相视而笑,携手前往书斋,各自写信。
直到数封信从洛阳发出,陆泛终于从顾愫口中得知此事。
陆泛的脸色红白相交,他咬牙切齿:“吴县陆顾真是‘有福’,养出一对败家子。”
顾愫嗔怪地瞪了陆泛一眼。
陆泛气闷:“依我瞧,庙堂以后不必再推举孝廉,只须选几个如我侄儿这般的人。他们自会拖着宗族来供养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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