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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万风长击     上 ...

  •   上一回是梅止舟邀请温棠来梅府,这一次却是温棠不请自来。但温棠来此,梅家祖孙两个都高兴。

      温棠带着梅府的两名侍女在后院中除草,老太君兴致勃勃站在一旁,几次想要搭把手,皆被温棠拒绝。

      “拔除根茎的时候呢,不要从上面这段,稍微向下带一点,对,就是这样。”

      梅府的一名侍女在温棠的指引下将一根杂草连根拔起。

      梅老太君心情大好:“你要是早些来,这院中景色能更为怡人。”

      温棠笑起来:“您府中景色在京城已然是上京一绝,我来也只是锦上添花。”

      “嗯!”梅老太君微微仰头欣然一笑,戳了戳她的鼻尖,“我看是添你这个花!”

      老太君意味深长看了眼一旁的孙子:“眼看这夏日都要过去了,怎的暑气还如此旺盛。我是要先回房中了,止舟,你陪着人家娘子。”

      “是。”

      送走了梅老太君,梅止舟和温棠一并走入凉亭下。

      “这两日异常炎热,你今日来府上,不会是只为了...”梅止舟看了一眼仍在修剪院中花草的侍女,“除草?”

      温棠欲言又止:“止舟,我想同你问些梅府的旧事。”

      “啊?”

      她深一口气,还是决定直接问他:“你兄长病逝前,是何人在照料?”

      “应是府中的下人?我当时还未回京,但我家府上也没有其他人了。怎么了?”

      “那当年的下人,如今可都还在?”

      “自是有还在的,有些应是已经离府了。”

      梅承雪病逝后,是梅老太君管着府上庶务,但梅老太君年轻时也没有管过两年,府上管理难免混乱,她又不舍得让年轻女娘一直留在府上陪她一个就要入土的老夫人,大部分下人到了婚配年纪,就放出府了。

      温棠陷入沉默,思考着:“那我能否见下你们府上掌事的下人?”

      他蹙眉:“自是可以,可是我们府上的安排,有何不妥?”

      她摇摇头:“止舟,有些事,还是等我确认清楚,日后有机会,再同你慢慢说。”

      梅府的管事姓张,是梅止舟父亲在世时所选,见到二郎带来的女娘,竟一时出神。

      梅止舟在一旁解释:“张叔,这位是我的友人,她有些私事想要请教。您大可放心,对她坦诚相告。”

      张管事点点头。

      温棠开门见山:“贵府的大郎君,病逝前可有异常?”

      梅止舟闻言瞳孔放大,嘴亦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没有。”

      他立时侧头看向张管事。

      温棠低声追问:“您可是想清楚了?”

      张管事皱眉,低下目光回忆着过去。

      “没有。”

      “张叔...”

      张管事看着梅止舟,眼前的郎君同他自己的孩子一般大,是他看着出生,又看着长大的。

      若是梅承雪仍在世,梅家,二郎,和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日子。

      他再次陷入回忆,眼神逐渐失焦:“那日,大郎君再三叮嘱府中上下,无事不可外出,任何人欲要出府采买,皆要经过他的准允。此事我印象极深,只因着当天夜里,他便匆匆出了府。”

      “大哥去哪了?”梅止舟一时情急。

      “大郎君去了何处,我亦不知。但他回来时手中提着一食盒。”张管事伸手比划着食盒的样子,“那食盒我认得,大郎君每次去他老师的府上,总会提这样一盒吃食回来。”

      温棠看着张管事的神情,想要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梅止舟脱力般垂下肩头:“难道是?”

      温棠打断了他:“止舟。”她继续盯着张管事的双眼,“这之后,他便病重了吗?”

      “这之后并无其余异常之处,大郎君仍是不准下人擅自离府。又过了半月,大郎君便一病不起。也是因此,府中的人一直怀疑大郎君病重,是他不适已久,却没有请看郎中的缘故。”

      温棠心头一跳,看着他低垂的头,想到了什么。

      梅止舟激动地站起:“张叔,您不能骗我,但凡您说的,我就会信。可那是兄长的老师!”

      张管事缓缓抬起头,眼神悲痛地看向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以我儿子的身份起誓,我从未骗过二郎一言。”

      梅止舟的身子狠狠一晃,脑中空白一片。

      温棠站起身,恭敬回道:“多谢。”

      张管事离开了房中,屋里只剩下温棠,和仍处在虚空中的梅止舟。

      “止舟。”温棠轻声唤他,“止舟?”

      他愣愣地回过神。

      “这些事只是猜测,在没有确定之前,你把它忘掉。”

      “我如何能忘!”

      她平静问他:“你这样,能否瞒过你祖母?”

      梅止舟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是不能,就把这事忘了。”总归他记得与否,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梅止舟忽然无言,他知她所言在理。他卸力般坐回原位,垂下头。许久,他忽然问道:“若是大哥在这,会如何处理眼下的乱局?”

      温棠皱眉,不知如何回答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离开梅府后,温棠独自去了余烟阁。银子今日没有上工,窈娘看到她,倒一点也不惊奇,抬头看她一眼便继续翻阅账簿。

      温棠假装不满:“你见到我都不欣喜一下吗?”

      “祖宗,你来余烟阁,定是有事寻我。”窈娘吸吸鼻子,“我掐指一算,不是好事。”

      “嘿嘿。”温棠不好意思地笑笑,“东家,我的好东家,帮小的个忙。”

      窈娘打了个激灵:“谈不上,我现在已不是你的雇主。”

      “你帮不帮?”

      窈娘一愣:“帮,帮帮帮!”

      温棠眯着眼,清了清嗓子:“那个,余烟阁里,有琦荆草吗?”

      听到这话,窈娘的嘴不自觉地张大,半天没能合上,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祖宗,你是我真祖宗!你找我要龙脑薄荷便也罢了,现在找我要琦荆草!”她挠了挠头发顶,又抬手指了下上空,“你,你要上天不成?”

      温棠留在京城的未竟之事,总不会是要给人下毒吧?

      “我哪有那个本事呀。”她笑着放柔声音,“好东家,你有没有?”

      “我当然没有!先不说那草它也不能入香,便是我要去寻,我也不能上冬鹘去寻吧?”她看着温棠眨了眨眼,“总不会,你有什么新的生财之道?”

      “哪有什么生财之道能和琦荆草相关?”

      窈娘噎住,欲言又止,试探着说:“温棠,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我倒是认识几个黑市上的朋友。”

      这次轮到温棠合不上嘴了。

      “不是能帮你寻琦荆草!”窈娘压低声音解释,“是...你万一看谁碍眼,那不是更...干脆利落一点。”

      温棠瞠目结舌,表情变得更为复杂,五官都揉到了一起。

      “哈哈,那先等等,现在倒也不急。”

      窈娘命人去千层雪取了时令糕点,留着温棠在余烟阁用过午饭,又拉着她研讨了半日余烟阁的香师新制成的香料,弄得温棠都打趣她真是商人重利。

      打趣归打趣,温棠喜欢这些,窈娘心中清楚。

      温棠离开余烟阁时,已是日暮时分。来到上京后,日子仿佛飞沙般流淌而过,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彷徨。

      可她答应了长乐,今年除夕,她会陪着妹妹守岁。

      她心下轻叹,转身准备回府,却在下一瞬瞪大双眼,心中犹然升起巨大的欣喜。

      她看着身着白衣的郎君,小跑向前。

      林归一伸手,便将他的月亮揽入怀中。二人紧密相拥。

      他揉了揉她后脑的乌发,小声在她耳边附道:“此处人多,先上马车,嗯?”

      温棠搂着他,顺从地点点头。

      他的大手揽着她的脊背,撑着她上了马车。

      忽然她弯着腰的身子一顿:“云片糕?”

      温棠赶忙走上前坐下,林归挨着她坐到旁边。她打开另一食盒:“蜜子酥?玉露团!”

      食盒里有她爱吃的,也有不爱吃的,但她眉眼弯起,十分享受这一刻。

      她拿起云片糕,轻轻咬下一口,另一只手接着碎末,林归一愣,递上一旁的帕子。温棠自然接过随意擦掉手上的碎屑。

      林归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我在想...”

      “什么?”

      “要不要去偷师?”

      温棠不解,咀嚼却没有停下。

      “总要让你离京后也能吃到。”

      温棠似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即使是果子点心也不喜过于甜腻。也就千层雪的糕点合她心意。

      她这次听明白了,移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拿起另一块白色糕点。

      他在想象他们的日后,她很开心。

      温棠只吃了三四块便不再多吃,擦了擦手,收起了眼底的笑意。

      “今日在梅府我见了一个人。”她忽然停下,林归知道她是在措辞,没有急于追问,“这人说,府上的人因此认为梅承雪是久病不治。”

      温棠陷入思索,左手去掰右手的手指,下一瞬右手被另一只大手拉开。

      “如果他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应当不会这么说。”可她也不觉得自己一下就能问到当事人跟前。

      “窈娘同样精于此道,江湖上更是手段通天。若是她都不能寻到琦荆草,那下毒之人必十分了得。”

      林归将食盒扣好:“梅府那边并不难查,既知事情大概轮廓,顺着便能找到府中当年下毒之人。”

      温棠探究的看着他,见林归从对面的盒中找出一沓纸张递给她。温棠一张纸翻过,上面是梅府下人的籍贯生平。

      “你看下,若你是府外欲要谋害之人,当从谁入手。”

      “当时的下人,大多都是跟了梅家多年的老人,忠心不二。这几人,都不会做出谋害家主,自毁根基之事。”

      林归看她一张张翻过,不置可否。

      “这个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梅家对她有恩。”

      温棠拿起这一张,而下一张,正好便是张管事的生平记录。她放下手上其他的名册,看过张管事的生平,似是没什么异常,同样是梅家与他有恩。

      这已是最后一张。

      温棠侧头看他:“这些你都已经看过了?”

      “嗯。”林归颔首。他不仅看过,也已经筛选了一次,“你疑心张管事,那你看看张管事和其余人的区别是什么?”

      温棠对着纸张皱眉:“他年纪稍大。”

      林归一愣。

      “北边逃难而至,与梅大人有旧情,是...”她的声音放轻,“贱籍?”

      林归适时开口:“如今梅府上下知晓他是贱籍的人不多。”

      “梅家一直没有帮他脱籍?”

      他摇摇头。

      脱籍一事于个人而言几乎难以成事,许多高门也不会帮家中下人脱籍。梅家或许能做到,但没有帮张管事脱籍的原因,只怕早已不可查。

      无论下毒之人是谁,总归不会难寻。但被人下毒的原因才是他们想知道的。梅承雪当年遇到了什么,她毫无头绪,也不知是否该把张管事今日说的都告诉林归。

      “杜御史...”

      “是和老师有关?”

      她目光一怔,有些紧张地看向他。

      林归伸手揉了揉她耳后的发:“没事,我知道了。”

      “你已经知道了吗?”

      林归摇头笑笑:“不是。我是说,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了。”

      他放轻语气:“所以,不要紧张,也不要担心。”

      暮夏的夜晚已有了凉意,杜宅寂静一如往日。杜夫人披着外衣走出卧房,手中还拿着另一外衣。

      她走到廊下,从杜聿则身后为他披上外衣。

      “上了年纪了,怎的还深夜在此出神。夜里起风,当心受寒。”

      他无奈笑起,转身将妻子身上的外衣裹紧:“还是夏日,能受什么寒?”

      杜夫人声音轻柔,让人觉得心安:“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还是要多注意,为自家多争几分寿数。”

      “年寿有时而尽,气象...”

      杜聿则又开始同她絮叨,杜夫人无奈笑着打断:“行了。”

      她站到他身边:“在想些什么。”

      杜聿则失神看着远处,喃喃开口:“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觉得这样的夜晚,和以前的日子很像。”

      杜夫人侧目看他,明白他心中所想,双臂环住自己:“哪里像,若是游之在这,早就把你拖回屋中。说不定还要拉着你彻夜长谈江西近况。”

      杜聿则目光一聚,扬嘴轻笑。

      夫妻两人一同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提到过去。

      “白日的时候收到了朔亭的来信,见你一直心事重重,便没有和你提起。”

      杜聿则对上妻子柔和的目光:“信上都说什么?”

      “说肃哥儿如今会坐着了。”她想象着从未见过的孙子的模样,眼中带上慈和的笑意,“他天天教肃哥儿喊爹爹,结果被少姑取笑心急。”

      杜聿则低声笑起来,目光又落向远处:“是我对不住朔亭。”

      杜夫人一时接不上这话,笑容淡去,陷入沉默。

      良久,杜聿则低声说:“也对不住...”

      “我给朔亭回了信。”

      杜聿则怔愣的侧头看她。

      “我同他说,人此一生,奉养双亲,教诲子女。然,先有下教子女,再有奉养双亲。”她轻握住他的手臂,低声接道,“我让他不必将你我置于他的生活之前,他和少姑大可去走他们自己的路。日后留于蜀中,或是去到别处,都不必再顾及你我。”

      “素谣...”

      她抓紧他的小臂,示意他不要打断。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总归,你我总是要在一处的。”

      杜聿则轻握着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睛,一时间像是走过了数十年的风雨,却终是留在了这座廊下。

      她复而笑起,眼神愈发坚毅:“万风自此长击去。”

      万风自此长击去,银松伴竹杖,犹挺立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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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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