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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梅府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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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汀以为赵淮安要去她的宫中,直到用过午膳,也没有见人来通传。她想了想,主动去了昭仁殿,却被告知赵淮安不在殿中。
她让知夏先回到自己的宫中,没有带其余宫女,独自来到一座皇宫偏僻处的宫殿。
守在殿外的太监看到她,没有阻拦,恭敬地让她进入殿中。
此间大殿无人打扫,赵淮安往日里也未曾来过此处,她一推开殿门便有浮灰扬起。
她走到大殿内,骤然一顿,看见赵淮安一身黑袍,站在一张黄杨木制成的桌案前,上面还放着一摞的奏折。
赵淮安早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转身看向她:“此处灰大。”
“官家怎的在这看奏折?”她猜到了他许是一人在这里,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里看奏折。
他低笑一声,眉眼柔和地看她走近自己:“事情总是要做的,此处无人打理,不适合在殿中坐着。”
沈照汀靠近他,没有多说什么。赵淮安移开了目光,走去一旁拉开一扇窗户,殿外的阳光倾泻而下。
赵淮安正位东宫前,一直住在这间宫殿,先皇后离世后,他也没有搬入其他宫中。
先皇后忽然病重前,早已和高宗相看两厌,宫中险象环生,他不敢分心,日日警醒。
他登基后若无事,不会来此,宫中无人住在此处,也就没有让宫人另行打扫。
殿外的绿林,茂密的绿意不知何时淡了一些,又是一阵沙沙声。
“照汀。”
她柔声回应:“臣妾在这。”
他的神情似是有些疲惫,看得她有些恍然。
“若是当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会嫁入东宫吗?”
问得沈照汀猝不及防,她微微瞪大双眼。
今日这一遭,他不知为何忽然便想通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是六亲缘薄,他亦如此。亲人之情,夫妻之情,君臣之谊,尽皆负了。
他侧头看向一旁落满灰尘的宽大椅凳,无奈苦笑。可这帝位,他确实决计不能松手的。无论是为他,还是为理想和天下。
可他若不能让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那他甚至不如他的父皇。
赵淮安问完,沈照汀脑中骤然顿住,半天仍是没有反应过来,连下跪都忘了。
她的手忽然被他握住,赵淮安看了看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
“朕和母后未能护住彼此。”他不喜提起旧事,沈昭汀对于先皇后也是所知甚少,“可朕不想再让你日日陷于龙潭虎穴。”
“照汀,有些事,朕要拿个主意,也不得不做。”
她察觉到赵淮安将她搂得更紧,却没有追问,只是沉默着回抱着他的脊背。
许久,赵淮安准备带她离开此处,忽然听到怀中人的话语。
“官家。”怀中柔软的爱人声线轻柔,“你问我若当年未发生那些事,臣妾会不会入宫。臣妾不知,父亲当时已经不在人世,婚事如何本就不好预测。”
她稍稍推开他,抬头看去:“再者,事既然已经发生,便没有如果。照汀只知官家的心意,亦只知自己的心。臣妾甘愿留在宫中和官家相伴,便是虎穴龙潭亦无妨。”
当日,温棠如约来到梅府。梅家的老太君只知道梅止舟想说下一门亲事,但这之后却全无动静,她心下有些焦急。好不容易等到了孙子和自己说娘子答应了来府上做客,却又得知两人已无可能。
她这心绪简直是被搅得起起落落。
温棠一进梅府,便看见梅止舟在府门口等着她。
“温娘子。”梅止舟淡然笑着走上石阶迎上她,带着她走向梅府院中。
虽然两人没有缘分,他仍然希望她能和祖母相识。温棠自知如此,随着梅止舟在院里简单转了转,便去到老太君的房中相见。
“祖母。”梅止舟推开了房门,梅老太君一头银发挽起,正惬意地摇着蒲扇假寐,听见孙子的声音,停下摇扇的手,慢悠悠睁开眼,却在看到温棠的一瞬间,眼睛忽然一亮,接着满面笑容。
她看着正恭敬问安的温棠,眼睛一眨不眨,身体前倾:“如此秀美的女娘,是哪家的姑娘?”
温棠一愣,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梅止舟对自家祖母的反应同样意外:“咳,祖母。”
“回老夫人,我是梅郎君的故友。”
梅老太君琢磨着话里的意思,看了看温棠,又眯眼瞧了下自己的孙子,笑容忽然一淡:“哦。”她又赶紧摆了下手招呼着,“快坐吧。止舟,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嗯?今日...”
老太君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快去吧,公务要紧,尽快忙完再过来陪着说话。”
温棠同样有些意外,看向他。梅止舟没想明白祖母的意思,却也微微点头,歉意的看向温棠。她回以一笑,梅止舟便离开了这间房中。
“前些日子,止舟同我说,想和一个娘子表意。”梅老太君看着她的神情意味深长,见温棠抿了抿唇,才浅笑一声,“到底是止舟没有这个命。”
温棠有些诧异,这老太君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倒是不一样。
“老夫人勿怪,实则是晚辈有事未了,待事竟后。”她歉意的笑笑,“也定不会留在京城。”
梅老太君听到这话,心下更为失落,眼神也忽的暗淡了些。
“不说这个了,我如今这个年纪,也没别的念头,就希望止舟早些成家。”她移开目光,有些失落的轻轻叹口气,“也罢,纵使你二人无缘,结为友人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温棠颔首,在梅老太君眼中,这模样显得更为乖巧。可她本就不是十分擅长与人打交道,她一愣,又想起了林归。曾经的鸿胪寺少卿,如今的皇城司指挥使,想必对此道颇有心得。
她现下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不好一直让老太君顾着她的话头,那她今日来此的目的,定是无法实现。她有些苦恼,忽然间她的目光一顿,被一旁的挂画吸引。
“这画...”
“你识得这画?”
在林归的书架上,也放着一幅卷轴,温棠看过,画风有些相像。只是林归的书房中的那一幅一人执剑,剑光凌厉,而这一副却画的是林间野鹿。
她微微摇头:“未曾,只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老太君暗自叹口气,沉默了些许:“承雪,止舟的兄长,你或许听过。”她停下来,良久:“这一副是他少时所作,是送我的寿礼。”
温棠心中微动,正想着如何接老太君的话。
“若是承雪还在,说不定,你二人会言语相投。”
这实在是无从说起,温棠对字画倒也不能说全无心得,但也实在是一窍不通。
“承蒙老夫人喜爱,晚辈也只是被这画吸引,斜阳的余光照得画面暖意融融,而这黄色却丝毫没有夺走林间鹿的光彩,溪水淌过,光影却栩栩如生。”
她可谓是把能看出来的,也能讲出来的,都十分努力地在脑中过了一遍。
老太君笑得眯起了眼:“我就说你二人必定投缘,承雪擅丹青,这孩子病重之前,他还作了好几幅画,只是大部分都已收起来了。”
她又想起自己的长孙,眼神落寞,嘴角笑意收起。要是承雪能长命百岁,止舟能和长孙一样优秀...幸好止舟如今也入了仕。
梅老太君的心思不难猜,温棠犹豫着,半天没接话。
“老夫人。”
“嗯?”
“其实梅郎君他很出色,在崇文苑中,许多学士都钦慕他的学识,同他交好。如今也在仕途上,他更是花了心血的。”
老太君微微蹙眉,神色染上些困惑:“我自是知晓,只是...”
她轻声劝道:“他亦为梅家承担许多,老夫人得空时不妨同梅郎君去松翠院转转。”
温棠心下无奈,梅家并无爵位傍身,君臣情谊也早已用尽,梅止舟以后如何尚且不好定论,但眼下他肯定不适合做官。门楣没落是早晚之事,与其压在他一人身上,不如让老太君出去走动结交。
只怕这祖孙二人,都应付不明白这种场合。
梅老太君听到这话,眼中却是明亮了几分:“此言在理,趁着我还走得动,大可替止舟挣几分前途。”
温棠心下松了一口气,她一向不喜与人说的太过直白,怕惹人不快。如今看来,梅老太君或许才与她相投。
梅老太君看着她,许久不曾移开目光,温棠也并未避开。
她看向一旁的老嬷嬷:“唤二郎回来吧。”
可还未等嬷嬷出屋,房门就已被推开。
“祖母。”
“看来今日公务不忙,娘子和我十分投缘,只可惜不是我亲生的孙女。诶?不若就说你是我家养在祖宅的嫡亲孙女。”
温棠实在是没跟上梅老太君的想法,梅止舟同样无奈:“祖母。”
梅老太君也没糊涂到这一步,不过就是逗一逗两个孩子,她笑起来:“正好,娘子对丹青也是颇有心得。你兄长房中的青山黛雪图,你领着她去瞧瞧。”
梅止舟没想到自己刚进屋就又再次被赶出去,有些哭笑不得。
温棠挑眉看他:“郎君不愿意?”
“这从何说起?”梅一怔,赶紧解释,轻笑了一下,“走吧。”
梅止舟的屋中十分空荡,除了几样大件家私,再无其他摆设。虽未落满厚重的灰尘,地上却也不难看出疏于打理。一看便是已许久无人在此屋居住。
“咳,祖母时不时会来祖父和兄长的房间,我便让下人半月来此打扫一次即可。”
温棠点点头,环视着这间屋子。她今日来此,无非是想看看能否从梅承雪过去的痕迹中,看到林归的过去,又或者与赵昀有关的线索。
不过就算有,梅家没落至此,陈旌合定也早已暗中处理好。
梅止舟带着她走到一个盖着的黑色木匣前,将其打开,拿出一副卷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回到上京时,兄长已无力回天。这画,我也是后来才听府中下人讲起,是兄长病重前所作,他甚为喜爱,说是来日要送作贺礼。”
温棠双手接过卷轴,走到一旁的立架前,将其挂好展开。
“这山?”
“应当是广南西路的群山。兄长当是书中所得,凭着想象将其所画。”
矗立着的青山连绵,铺满画卷,远处隐约着最高的几座山峰,却有白雪覆盖,内容不协调,画面却丝毫不受影响。温棠被这锦绣的景象吸引,走近一步:“这样的山...不该下雪的。”
梅止舟微微蹙眉:“这也是我所未曾想明白的,既是广西路的山,画中为何有雪。”
怪不得老太君让她前来一看,即便是她不懂丹青,也被这画吸引得再移不开目光。
认识林归之前,温棠少时虽也知道梅止舟的兄长,却从未主动留意过。和林归彼此熟识后,她才同往来余烟阁之人有意无意打探梅承雪的过去,但是能打听出的消息却不多,无非就是天妒英才。可被天不假年之人何其多。
直至现在,温棠心下感慨,轻叹一声。她将画轴重新卷起:“这样好的绝迹,应当好好珍藏。”
梅止舟神色黯然:“本不该成为绝迹的,想来兄长自己也没有料到。我在书院也常与府中来信,兄长一直有好生调治身体,正月里我回京,见他还与常人脸色无异,也就没有多想。”
他眼中浮现痛色,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我始终承担的不够,让兄长一人压着担子。我也没有关心过他和祖母,才会连认真的告别也无。”
温棠原想好了要如何宽慰他,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心口蓦然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跳动的心脏,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胸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同样缩着眼眸,看着侧过了头的梅止舟,沉默良久。
“其实不然。”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人之所以为人者,缘由许多,彼此间的诸多牵绊,善念与痴妄,还有...由此而然的分离。一如你我,也不知今日之后,又是否真的再有机会相见。”
温棠深吸一口气,悄然低垂下目光:“人与人之间,从来皆是自相识之时起,便一次比一次更为接近分离。”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强迫自己停下脑中杂乱的画面,“所以,我们更应当惜取眼前,不要再迷失身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