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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灯下执笔人 ...

  •   汽车停在督军府门口的时候,正厅的灯亮着。

      叶颂雪下车,帆布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肘夹住。

      叶宇谦在身后关上车门,跟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在掂量要不要一起进去。

      叶颂雪没回头,径直走上台阶。

      叶津门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穿的还是白天那件军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上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扎眼。手边摊着一份电报纸,看了一半搁下的,电报纸被茶杯压住了一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叶颂雪脸上扫到她裙摆上的泥渍,再扫到她手里鼓胀的帆布包。

      "回来了。"

      "嗯。"叶颂雪站在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面硬,她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裙摆上又掉了几块干泥。

      叶津门没问她去了哪。他提起紫砂壶往一只空茶杯里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茶是铁观音,泡了太久,颜色深得发红。

      叶颂雪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到舌根发涩,但胃里暖了。

      "码头上的事。"叶津门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他在家里说话惯常的调子,不带命令的腔,"宇谦跟我说了。"

      叶颂雪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在红木面上磕了一声。

      "爹知道那边的情况?"

      叶津门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正厅里的座钟嘀嗒嘀嗒走着,指针快到戌时了。

      "码头上的事年年有。马德胜那个人,跟巡警局的刘副局长是连襟,去年讨薪的事闹过一回,最后不了了之。"他顿了顿,"你写出来,刘副局长那边会有动作。"

      叶颂雪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叶津门不是在拦她,是在提醒她。

      "我知道。"

      叶津门看了她几秒。灯光从头顶的玻璃罩灯照下来,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眼窝底下有一片青灰色的倦意。

      "你娘当年也写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嫁到叶家之前,在女校的校刊上写过文章。我那时候不识几个字,听人念给我听的。"

      叶颂雪没说话。她母亲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只银镯子,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叶津门偶尔提起的这些碎片。

      "她的字比你好看。"叶津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的字太急,跟你的脾气一样。"

      叶颂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和虎口沾着铅笔灰,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色。她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改。"

      叶津门没再说什么。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经过叶颂雪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手掌宽厚,力道很轻,落在肩头就收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东边去了。东跨院是叶津门的书房和卧室,他每晚都要在书房看一个时辰的电报和文件才睡。

      叶颂雪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杯苦茶喝完了。

      她回到西跨院的时候,窗台上的白玉兰又换了水,花瓣比昨天开得大了一圈,边缘微微卷了,带着一点发黄的迹象。

      她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一页一页地抽出采访稿纸,按顺序铺在桌面上。

      一共七页。

      叶颂雪点亮书桌上的台灯,灯罩是旧的绿色玻璃,光打在稿纸上泛着一层青白色。

      铅笔字写得急,有些地方潦草得她自己都要辨认,她拿出钢笔,在一张空白稿纸上重新誊抄,边抄边理。

      开头写了三遍。

      第一遍从"粮市街位于燕海城北"起笔,写了两行觉得像地理教材,划掉了。

      第二遍从"码头搬运工吴德发今年四十七岁"起笔,写了半页觉得太平,又划掉了。

      第三遍她停下笔,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浮出来的是老吴递搪瓷缸过来的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绳索勒出的痕迹一道压着一道,新的红,旧的白,叠在一起。他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是稳的。缸沿豁了一块口子。

      叶颂雪睁开眼,拿起钢笔。

      第三遍的开头,她写的是:"搪瓷缸豁了一块口子,里面是码头水龙头接的凉水,带着铁锈味。吴德发把缸子递过来的时候说,喝口水。他的左胳膊用一条脏布绑着,布上的血渍干了又被汗泡湿,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

      这一遍她没停。

      钢笔在稿纸上划过去,墨水是蓝黑色的,写到纸边的时候她翻一页继续写,手腕悬着不靠桌面,字迹比铅笔稿工整了许多,但笔画还是急,收笔的地方墨水洇开一小团。

      叶颂雪把采访记录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用上了:马德胜的绸布褂子绷着扣子,桌上凉茶浮着油膜,扁担头上的暗色污渍,老吴说"在码头干了十一年"时嘴角叼着的旱烟杆。

      她把巡警说"年年都闹"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把马德胜说"那是谈生意"也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了。

      写到中段的时候叶颂雪停了一次笔。

      窗外的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里沙沙响。她听见月洞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起身去看。

      她继续写。

      稿子的结尾叶颂雪改了两次。

      第一次写的是"码头工人的诉求并不复杂",她读了一遍觉得太像社论,划掉了。

      第二次她写的是:"采访结束的时候,吴德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把我的名字写上。他叫吴德发,在码头干了十一年。他的搪瓷缸豁了一块口子,里面的水是凉的。"

      叶颂雪把钢笔盖上,手腕酸得发抖。

      台灯的光在稿纸上照了一夜。窗台上白玉兰的花瓣落了一片在桌角,她没注意到。搁在帆布包侧兜里的绿豆糕纸袋被风吹到地上,折好的纸袋口松开了,露出里面最后一点糕屑。

      叶颂雪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脸上印着稿纸的压痕,右边脸颊有一道蓝黑色的墨印子,是钢笔没盖严蹭上去的。

      叶颂雪直起身,脖子僵得转不动,手腕还是酸的。桌上的稿纸摞了一叠,最上面那页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蓝黑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

      她数了一下,正文一共四页半,加上标题和署名,五页。

      标题她昨夜写完正文之后想了很久,最后定的是《粮市街纪事:码头搬运工的三个月》。

      叶颂雪洗了脸换了衣裳,脸颊上的墨印子用肥皂搓了两遍才搓掉,皮肤搓得发红。

      她把稿子装进帆布包里,出门的时候经过游廊,砖面上有几片老槐树的落叶,扫帚靠在柱子旁边,是张嫂一早扫过了又落了新的。

      叶宇谦今天没有出现在西跨院。

      她走到府门口的时候看见司机已经在了,黑色福特擦得干净,引擎盖上的水珠还没蒸干,是刚洗过的。

      司机替她开了车门,她问了一句叶参谋呢,司机说叶参谋一早去军校了,临走前交代过送叶小姐去报社。

      汽车驶过梧桐夹道的长街。今天是星期日,街面上的人比昨天少,铺子开了一半,早点摊的蒸笼还是垒了三层,白烟往天上冒。有轨电车从对面开过来,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人把胳膊搁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汽车在西大街停下。叶颂雪让司机在巷口等着,自己走进永安巷。

      巷子里的光和昨天一样,石板路缝隙里的枯草根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

      她经过旧书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支摊子,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上面铺一块油布,油布上摆着一排排旧书和旧杂志,有几本封面已经翻烂了。

      新星报社的门还是敞着的。

      叶颂雪跨过门槛,门厅里油墨味比昨天更浓,铁皮暖壶换了一把新的,搪瓷茶缸洗过了,倒扣在桌面上晾着。

      小陈不在,楼上传来铅字盘碰撞的声响,咔嚓咔嚓的,是有人在排版。

      她上楼。

      二楼是一间打通的大屋,靠窗摆了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稿纸、样刊、墨水瓶和各种剪报。

      靠里面的墙边是排版台,一张长条铁桌上摆满了铅字盘,小陈正弯着腰在铅字盘里拣字,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拣一个字往排版框里放一个,放的时候用拇指按一下,咔哒一声。

      周铁生坐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

      今天他换了件衣裳,深蓝色的旧中山装,扣子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

      眼镜上的裂纹还在,胶布换了一条新的。他面前摊着一份外地寄来的报纸,正拿铅笔在报纸边缘写批注。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铅笔没放下。

      "稿子?"

      叶颂雪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叠稿纸,走过去放在他桌上。五页稿纸,钢笔字,蓝黑色墨水,纸面上有几处墨水洇开的痕迹。

      周铁生把铅笔搁下,拿起稿纸。

      他看稿子的速度比叶颂雪预想的慢。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眼睛跟着字迹从左到右移动,偶尔停下来,目光在某一行上多停两秒。他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小陈拣铅字的咔哒声和窗外巷子里的麻雀叫。

      五页稿纸,周铁生看了大约一刻钟。

      看完之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红铅笔,翻到第二页,在一处画了个圈,又翻到第三页,画了两个圈。

      红铅笔的颜色很扎眼,圈在蓝黑色的字迹上像伤口。

      "这里,"周铁生用红铅笔点了点第二页的圈,"你引了巡警的原话,但没有交代巡警的身份和在场时间。读者会问,巡警是什么时候到的,到了之后做了什么。你漏了。"

      叶颂雪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第三页这两处,"周铁生又翻过去,"你写马德胜的回应,写得太完整了。他说的那些话,你原封不动地放进去,读起来像他在替自己辩护。你是记者,不是他的传声筒。他说了什么你记,但你要让读者看到他没说的那些。"

      他把稿纸推回叶颂雪面前。

      "改完了再拿来。"

      叶颂雪把稿纸收起来,折角的地方用手指抹平了。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

      "标题不错。"周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楼梯口走。

      小陈从排版台那边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颗铅字,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把铅字从嘴里拿出来,冲叶颂雪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社长把你的名字排进下一期的记者名单了。今早我排版的时候看见的。"

      叶颂雪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叠被红铅笔圈了三处的稿纸。楼下门厅里搪瓷茶缸倒扣在桌上晾着,水渍还没干,在光里亮了一下。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门厅的长条桌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灰色棉布旗袍,头发盘得很紧,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在翻。她听见叶颂雪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

      "叶颂雪,刚入社。"

      女人点了点头:"我姓方,方晴,跑政务口的。你写什么?"

      "民生。城北码头工人讨薪的稿子,刚交了初稿,社长让改。"

      方晴把手里的稿纸卷了卷塞进挎包里,上下打量了叶颂雪一遍,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从她脸颊上搓红了的那块皮肤看到她帆布包里露出一角的相机。

      "码头那边不好跑。马德胜跟巡警局有关系,上回老张去采访,回来路上被人跟了两条街。你一个人去的?"

      "报社的小陈带我去的,我一个人进的仓库。"

      方晴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朝叶颂雪点了点头,拎着挎包上楼去了。

      叶颂雪走出报社大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升高了,石板路上的晨露蒸干了,南货铺的伙计在门口劈甘蔗,刀落在砧板上,咔的一声,甘蔗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把稿纸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翻到被红铅笔圈住的第二页。巡警的身份和在场时间,她确实漏了。

      昨天采访的时候只顾着记工人和马德胜的话,巡警那边问了一句就过了。她在纸边空白处用钢笔写下"补采:巡警到场时间、处置经过、刘副局长"几个字。

      她得再跑一趟城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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