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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粮食街的盐 ...

  •   陈立秋准时出现在报社门口,换了一件更旧的灰布短褂,袖口的墨渍洗过了但还留着痕迹。

      他肩上挎着一只帆布袋子,里面是要送去城北几家书报摊的当日报纸,沉甸甸地垂在腰侧。

      叶颂雪已经在巷口等了一刻钟。

      中午回府吃了饭,张嫂硬往她帆布包里塞了两只煮鸡蛋和一水壶凉茶。

      叶颂雪没拒绝,出门前把旗袍外头套了件深色的棉布短褂,是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旧衣裳,洗得发软,扣子少了一颗。

      叶宇谦看见她这身打扮,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一个巴掌大的铜哨子塞进她手里。

      "有事吹响,一百步之内有人。"

      叶颂雪把铜哨子揣进裤兜,拍了拍口袋表示收好了。

      从城西到城北,两个人走的是小路。陈立秋领着她穿过几条窄巷,巷子里的生活和西大街不一样。

      晾衣绳从二楼窗户拉到对面墙上的铁钉上,上面挂着补了丁的裤子和褪色的围裙。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脚边蹲着一只瘦猫,毛色脏得分不清是灰还是黄。

      巷口有人拿铁皮桶接自来水管的水,水流细得几乎断了,桶底的锈渍被水泡开,洇成一圈褐色。

      "城北这边没有有轨电车,黄包车也少。"陈立秋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码头工人住的地方再往东,靠着江边的棚户区。

      社长去年写过那片棚户区的稿子,写完之后市政局派人来看了一回,修了两个公共水龙头,然后就没了下文。"

      叶颂雪把他说的记在脑子里,没拿笔。

      巷子太窄,边走边写容易撞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柴油的涩味盖过了巷子里的饭菜香,夹着一股浓重的咸腥气,是江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颂雪的鼻子皱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适应。

      粮市街到了。

      这条街比永安巷宽,但路面更烂。

      青石板翘了好几块,缝隙里积着前天下过的雨水,踩上去鞋底立刻湿了。

      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粮食的、卖咸鱼的、卖草绳和麻袋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着,有几块用的是手写的毛笔字,墨迹被雨水冲花了。

      一辆板车停在路中间,车上堆着半人高的麻袋,拉车的骡子低头啃路边的枯草根,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陈立秋停下脚步,用下巴朝前面指了指。

      街尽头靠着码头方向,聚了一堆人。远远看去有二三十个,蹲的蹲站的站,穿着深色的粗布衣裳,有几个光着膀子,后背晒得黝黑,肩膀上有绳索勒出的红痕。

      人群外围站着四个巡警,穿灰色制服,腰上别着警棍,帽檐压得低。

      "就是这儿。"陈立秋把帆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昨天闹起来的时候我不在,但报社的老张来看过,说是打伤了两个工人,工头那边也挂了彩。巡警来了之后把人隔开了,但工钱的事没解决,今天工人们还在这儿堵着。"

      叶颂雪从帆布包里取出纸笔和相机。纸是裁好的稿纸,叠成巴掌大的一沓,用皮筋箍着。铅笔削过了,笔尖很尖。

      "工头在哪边?"

      "码头仓库里头。工人堵着不让他走,巡警也不管,就这么耗着。"

      叶颂雪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纸笔攥在手里,朝人群走过去。

      陈立秋跟了两步,被她回头一个眼神拦住了。

      "你去送报纸,送完了来找我。"

      "叶小姐,社长说了城北不太平……"

      "我有准备。"她拍了拍裤兜里的铜哨子,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人群外围的巡警看见叶颂雪走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帽檐,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深色短褂,帆布包,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纸笔。

      "记者?"那巡警的声音懒洋洋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新星报社。"叶颂雪从帆布包侧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是今天中午回府后自己用钢笔写的,纸是从稿纸上裁下来的。

      名片上写着:新星报社叶颂雪。

      巡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报社的?昨天已经来过一个了,问了半天也没写出什么名堂。这事儿就是码头上的破事,工人嫌钱少,工头嫌人懒,年年都闹,闹完了该干活还是干活。"

      "昨天打伤了人,送医院了吗?"

      巡警把名片夹在手指间弹了弹,还给她:"送了一个,另一个不肯去,说没钱。你要进去自己进,但出了事跟我们没关系。"

      叶颂雪收好名片,点了点头,绕过巡警往人群里走。

      码头工人们蹲成几堆,有的在抽旱烟,烟叶的辛辣味呛人。

      有的在啃冷馒头,馒头干得掉渣,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往下咽。靠最里面的几个人围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那人左胳膊用一条脏布绑着,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他右手捏着一根旱烟杆,嘴里吐出来的烟比别人的都浓。

      叶颂雪蹲下来。

      她没有站着俯视,也没有保持"安全距离"。她蹲在那个受伤工人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膝盖几乎碰到地上的泥水,旗袍裙摆的下沿沾了一层灰。

      "大叔,您胳膊上的伤是昨天的?"

      那工人抬头看她,眼睛因为常年在日头下干活眯成一条缝,眼角的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打量了她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纸笔上。

      "写报纸的?"

      "是。新星报社的记者。我想听听您这边的情况。"

      工人吸了口旱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旁边几个工人也转头看过来,有人站起身,有人把馒头往兜里一揣,都在打量她。

      "有什么好听的。"绑着胳膊的工人开口了,嗓子粗哑,"三个月的工钱,一分没给。问他要,他说码头生意不好,让我们再等等。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家里老婆孩子吃什么?上个礼拜他请城里的阔太太吃饭,我亲眼看见的,酒楼里点了八道菜,他自己吃得满嘴油,转头跟我们说没钱。"

      叶颂雪把他说的往纸上记,铅笔在稿纸上划得很快。

      "工头姓什么?欠了多少人的工钱?"

      "姓马,马德胜。码头上四十多个搬运工,都欠着。少的欠两个月,多的欠五个月。一个人一个月三块大洋,你自己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插嘴了,声音比那老工人高了一截:"昨天我们去找他理论,他让手下的打手拿扁担打人。老吴的胳膊就是被扁担砸的,骨头都响了一声,你听见没有?"他指了指绑着胳膊的老吴。

      老吴没吭声,用右手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了。

      叶颂雪写完这一段,抬起头:"巡警来了之后呢?"

      "巡警来了把我们隔开了,说是'调解'。调解了一下午,马德胜在仓库里喝茶,我们在外面晒太阳。到天黑了巡警说今天先散了,明天再说。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说了多少个明天了。"年轻工人的嗓门越来越高,脸上的青筋鼓出来。

      "你别喊了。"老吴用旱烟杆敲了敲他的小腿,"跟写报纸的喊有什么用。"

      叶颂雪没接老吴这句话。

      她把稿纸翻了一页,继续问:"马德胜的仓库在哪?他现在还在里面?"

      老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烟杆从嘴角拿开了:"在。码头第三个仓库,门口有两个他的人守着。你一个姑娘家,别去。"

      叶颂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的膝盖有点酸,蹲得久了,但她没揉。

      "谢谢您,老吴。"她把稿纸收进帆布包里,"这篇稿子见报之前,我会再来核实一次。"

      她转身朝码头方向走。老吴在身后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她没听清。

      码头的第三个仓库是一栋砖砌的平房,铁皮顶,门口堆着几十个空麻袋。

      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站在门边,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有暗色的污渍。

      叶颂雪走到门口,拿出名片。

      "新星报社记者,想采访马老板。"

      抱着胳膊的那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偏头朝仓库里喊了一声:"马哥,有个写报纸的姑娘找你。"

      仓库里传出一个含混的声音:"让她进来。"

      仓库内部比外面凉,铁皮顶挡住了日头,但空气闷得发潮。靠里面的墙根放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搁着一把铁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放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脖子粗短,穿着一件灰色的绸布褂子,纽扣绷得紧,最下面那颗扣子没扣上,露出里头白色的汗衫。他的右手搁在桌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纸烟,烟灰长了一截还没弹。

      马德胜。

      他看见叶颂雪进来,没起身,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翘起二郎腿。

      "新星报社?周铁生手底下的?"

      "是。"

      "坐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木凳。凳面上有一层灰,没人擦。

      叶颂雪没坐。她站在桌前,拿出纸笔。

      "马老板,码头工人说您欠了三个月到五个月不等的工钱,一共涉及四十多个人。您这边是什么情况?"

      马德胜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桌面上。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叶颂雪眨了一下眼。

      "小姑娘,你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吧。"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了跟人打交道的油滑,"码头的事你不懂。这半年燕海港的货运量掉了三成,船东那边压价,我这边的利润薄得跟纸一样。工钱不是不给,是暂时周转不开。等下个月有一批大货进港,钱就到了。"

      叶颂雪把他说的记下来,铅笔头在纸上顿了一下。

      "工人说您上个礼拜在城里的酒楼请客吃饭。"

      马德胜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目光从叶颂雪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纸笔上,再移回来。

      "那是谈生意。跟客户吃饭是为了拉货源,拉到货源才有钱发工钱。你不做生意,不懂这个道理。"

      "昨天您的人拿扁担打伤了工人,有一个人胳膊可能骨折了,到现在没去医院。"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住了。他把烟在桌沿上掐灭,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那是他们先动的手。我的人是自卫。"

      叶颂雪把铅笔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他。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三秒。

      马德胜的目光躲了一下,落在桌上那把铁壶上。他伸手提起壶倒了半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

      "你写你的报纸,我做我的生意。码头上的事年年有,今天闹明天散,你写出来也翻不了天。"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要说的就这些,你请吧。"

      叶颂雪收起纸笔,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出仓库,门口那两个男人的目光跟着她,一直盯到她走出十几步远。

      日头往西偏了。码头上的江风大起来,把工棚顶上的油布吹得哗啦响。

      叶颂雪走回工人那边的时候,陈立秋已经在了,他把报纸送完了,正蹲在一个工人旁边跟人聊天。看见叶颂雪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怎么样?马德胜见你了?"

      "见了。他说是周转不开,下个月就发。"

      陈立秋撇了撇嘴:"这话他去年也说过。"

      叶颂雪没接话。

      她走到工棚边上一块空地上,蹲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头,从里面拿出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铅笔字写得急,有些地方潦草得自己都要辨认一下。她从包里又摸出一支备用的铅笔,把记录不清楚的地方补上。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凉水,缸沿豁了一块口子,露出里面的铁胎。

      "喝口水。"他把缸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叶颂雪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从码头边上的公共水龙头接的,带着铁锈味,涩。她咽下去,把缸子还给老吴。

      "谢谢。"

      老吴用旱烟杆指了指她手里的稿纸:"写了能管用?"

      叶颂雪把稿纸收好,站起来,看着老吴。他的脸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左胳膊上的脏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又干了,干了又被汗泡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管不管用我不敢说。但你们的事会有人知道。"

      老吴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姑娘,你写的时候把我的名字写上。我叫吴德发,在码头干了十一年。"

      他走回工人堆里去了,旱烟杆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红光在日影里一明一灭。

      叶颂雪把"吴德发,码头十一年"几个字写在稿纸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铅笔尖已经秃了,最后那个"年"字写得又粗又钝。

      陈立秋在旁边等着她,帆布袋子已经空了,瘪塌塌地搭在肩上。

      "回去吧,再晚了天要黑。社长不喜欢人摸黑走城北。"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粮市街街口的时候,叶颂雪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工人们还蹲在那里,远远地缩成一团深色的影子,工棚上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子。巡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街口空荡荡的。

      叶颂雪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帆布包里的稿纸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胯骨上,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磕。

      回到永安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报社的灯亮着,二楼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陈立秋跟她在巷口分了手,她一个人走到西大街上,远远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还停在原处。

      叶宇谦靠在车头上,手里没有报纸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边踩了三个烟头。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沾了泥的裙摆,再扫到她帆布包鼓起来的形状。

      "伤着没有?"

      "没有。"

      叶宇谦拉开车门。

      叶颂雪钻进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裙摆上干掉的泥掉了几块碎屑在车座上。她没管,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汽车启动了。叶宇谦坐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两条街,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纸袋递过来,纸袋上印着一家糕饼铺的招牌。

      "绿豆糕。刚买的,还温着。"

      叶颂雪睁开眼,接过纸袋。绿豆糕切成小方块,面上撒了一层细白糖,还真是温的,纸袋底部洇出一小片油渍。

      她拿了一块送进嘴里,甜味在舌面上化开,压住了嗓子里残留的铁锈水的涩。

      叶颂雪嚼了两口,把纸袋放在膝头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燕海城的暮色从东边涌过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长,铺在石板路上。有轨电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被暮风拖成一串模糊的尾音。

      "哥。"

      叶宇谦转头看她。

      "老吴的胳膊可能骨折了,绑着块脏布就那么扛着,说没钱去医院。"她的声音不高,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的绿豆糕屑没擦,"三块大洋一个月的工钱,欠了五个月,他在码头干了十一年。"

      叶宇谦没接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拐上了回督军府的路。

      叶颂雪把剩下的绿豆糕吃完了,纸袋折好塞进帆布包侧兜里。她从包里抽出稿纸,借着路灯透进车窗的光,开始在写满字的纸面上用铅笔划线标注重点。

      "吴德发,码头十一年"那行字被她圈了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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