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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光照进来 岁岁细致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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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医生来过的那个夜晚之后,谢予州开始每天准时给林清禾发消息提醒她吃饭。
周医生临走前那句"再不盯着她,下次就不是肠胃炎这么简单了",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但总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他活了三十四年,管过上千人的集团公司,审批过数百亿的项目预算,却从来没有管过一个人的一日三餐。可他现在开始管了,而且管得像对待任何一项重要业务一样认真,他把她的用餐时间设成了手机日程的重复提醒,闹钟标签写的不是"会议"或"签约",而是"她该吃饭了"。
早上七点半:"起床了吗?早餐在桌上,记得吃。"
每天早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会握着手机等回复。如果她五分钟内回了"知道了"或"在吃",他就放下手机继续看财报。如果十分钟还没回,他就拨打她公寓的座机。座机响三声,如果没人接,他会让陈屿联系公寓楼下的保安上去敲门。陈屿第一次接到这个指令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恭敬地说了句"好的谢总",转身出门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的职责范围会扩展到帮老板确认女朋友有没有吃早饭。
中午十二点:"午饭时间到了,别忙到忘记。"
这条消息有时候会被林氏的会议打断。林清禾开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动,她瞥一眼屏幕,"午饭时间到了,别忙到忘记",然后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表,果然十二点了。她会在会议间隙偷偷回一条"在吃",但实际上她的饭还放在微波炉旁边没热。谢予州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一点,也许是林氏前台的小张告诉他的,也许是张叔无意中提起,于是他开始让陈屿每天中午给林氏的前台打电话确认林总有没有点外卖,如果没有,就送一份过去。从此林清禾发现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左右,公司前台就会敲门送来一份便当,有时候是清淡的蒸鱼配时蔬,有时候是排骨汤和杂粮饭,每份便当的盒盖上贴着同一种便利贴,写着同样的字迹:"趁热吃。"
晚上六点:"下班了吗?我在楼下等你。"
这条消息最准时。无论他当天在谢氏有多忙,收购谈判、季度审计、政府部门的约见,到了下午五点半他的手机就会震动,提醒他"该出发了"。他会二话不说放下手头的工作,拿起外套走人。陈屿一开始还会提醒"谢总,这个会还有二十分钟",他会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明天再说",然后大步流星走向电梯。后来陈屿学乖了,会在五点半之前把所有需要他签字的东西提前整理好,放在他办公桌的右手边,那是他出门前一定会扫一眼的位置。
林清禾一开始还会回他"你不用每天来",后来发现说了也没用,他照样每天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他从来不进林氏大楼,他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个承诺他还记得,但他的车永远停在林氏大楼斜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位置从来不变,以至于梧桐树下的地面被他的车胎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她不上车,他就一直等着,也不催,也不发第二条消息,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透过车窗能看到他的侧脸,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看文件,有时候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几次林清禾故意磨蹭到很晚,从办公室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皱痕。她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在昏暗的暮色里亮着红光,像一座安静的小灯塔。
有一次她故意加班到很晚,想让他知难而退。她从七点拖到八点,从八点拖到九点半,最后公司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熄灭。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在。车窗是半降的,因为时间太久了,车里有点闷。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好像在处理工作。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关了电脑拿起包下了楼。结果她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他看到她了,对着电话那头快速说了一句"剩下的明天再说",然后挂断电话,推开车门走下来。
"忙完了?"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丝不耐烦,就好像等了两个小时是理所应当的事。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风从梧桐树冠里穿过来,带着落叶的干涩气息。她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穿上,转身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碰到车门把手的金属表面,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那金属是冰的,他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车门早就没温度了。
林清禾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不是"有点",是很过分。他每天准时来,每天等她,从来不催,从来不抱怨。而她呢?她因为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和躲闪,故意把他晾在楼下吹冷风。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想说什么,想道歉,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吗",但所有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应了一声,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副驾驶的座椅是加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坐上去暖烘烘的。她坐进去的时候,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汤底是清的,飘着葱花和虾皮,闻起来很香。透过透明盖子能看到馄饨皮薄如蝉翼,里面的粉红色虾仁隐约可见。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着。"他说着,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他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让暖气不直接对着她的脸吹。
林清禾捧着那碗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馄饨是她小时候常吃的那种,皮薄馅嫩,汤底是骨汤熬的,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假鲜。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每次带她去老街口那家馄饨铺,都会给她点一碗鲜虾馄饨,然后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谢予州她爱吃馄饨,更没有提过老街口那家店。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也许是问了张叔,也许是问了妈妈,也许只是在某个她毫无防备的瞬间,她自己说出来过,而他把话听进去了。她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因为他这种不经意的细心而心跳加速了。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难假装不在意。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吹凉,因为她不想抬头,怕一抬头就看到他正透过后视镜看她。她知道他在看,不是那种审视的看,是一种安静的、像在确认她平安无事的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氏集团的业务逐渐步入正轨,核心项目的第三批订单已经出货,合作方那边反馈不错,张叔在早会上汇报的时候笑容比往常多了好几条皱纹。林清禾的母亲也康复出院,虽然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还要拄拐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能在家休养已经是万幸。妈妈出院那天,谢予州安排了车去接,还提前让人把公寓的沙发换成了电动可调节靠背的医用护理沙发。妈妈说"你们年轻人就是爱乱花钱",谢予州面不改色地说"是公司采购多出来的",林清禾在旁边听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努力憋着笑。
林清禾每天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上午上课,下午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和谢予州一起吃晚饭。有时候是他来找她,把车停在老位置等她下班;有时候是她去他公司,坐地铁转公交再走十分钟,然后在谢氏大楼前台报自己的名字。前台已经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会微笑着说"林小姐好,谢总在办公室",不用打电话确认。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甚至多了一个她专用的靠枕,是她有一次随口说"你办公室的沙发有点硬",第二天那个靠枕就出现了。浅粉色的,和他整个办公室的黑白灰色调完全不搭。她问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他说"正好路过看到"。
林清禾没有拆穿他,谁会"正好路过"的时候买一个和自家沙发颜色完全不搭的浅粉色靠枕?而且那个靠枕的品牌标签上写的是"孕期护腰枕",大概是售货员推荐错了,或者是他自己没仔细看标签。她想到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床品店里面对一排靠枕、认真挑选了一个"最软"的然后去付钱的画面,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她没有说破,只是在每次去他办公室的时候,会抱着那个靠枕缩在沙发里看他工作的样子。
她发现他的工作习惯比她自己更刻板,他低头批文件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思考的时候会用指尖轻叩桌面,叩三下停两下,再叩三下。看到拿不准的数据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然后拿起手机打给相关人员确认。开会的时候如果对方在说废话,他会把钢笔帽反复拧开又合上,咔嗒、咔嗒、咔嗒,节奏越来越快。这些小动作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收集一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徽章。
有一天下午,她在他办公室里睡着了。那天她上午连考了两门期末考试,中午没吃饭赶了份报告,下午来他办公室本来是想商量林氏下一季度的预算方案。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浅粉色靠枕,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很有节奏的嗒嗒声,听了一会儿眼皮就沉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内侧口袋还微微鼓着,他今天下午从西装里掏出钢笔签字的时候,顺手就把笔放进去了。外套上有他身上的雪松味道,不浓,但包裹性很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拥抱裹住了。她透过半睁的眼睛偷偷打量周围,他的办公桌上文件已经整理好了,电脑屏幕暗着,他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随着他翻页的动作轻轻颤动。他看书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书搁在膝盖上,翻页的时候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动作很慢,怕惊醒什么。
她没有立刻起身,就那么躺着,看他看书。她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不需要什么刻骨铭心的誓言。就是每天下午,他在看他的书,她在睡她的午觉,阳光正好,风很轻,窗外偶尔有鸟飞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它压下去,以前她总是本能地觉得"想太远了""不能太贪心""万一哪天就失去了"。但这一次,她放任它在自己心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悄悄地对它笑了笑。
而此刻的伦敦,江亦辰刚刚结束了一门考试。他走出考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空气湿冷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毛巾。他裹紧大衣,走到地铁站入口的走廊里,靠在墙边拿出手机。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考完试、开完会、做完任何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之后,他都会习惯性地搜索林清禾的名字。这个习惯始于两年多前,那时候林氏刚出事,他搜到的是"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建国突发心梗去世"的新闻,他在图书馆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这一次,弹出来的新闻让他愣住了,"林氏集团新任负责人林清禾与谢氏集团总裁谢予州共同出席行业峰会"。配图上,林清禾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套装,头发挽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而自信。她正在和什么人交谈,侧着脸,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舒展,是她以前站在他身边时从未有过的轻松。而她身边的谢予州,正微微侧着头看她,那眼神里藏着的不只是欣赏,还有一种江亦辰太熟悉的、他也曾经用来看她的东西。
江亦辰攥紧了手机。他认识谢予州,那是当初在学校门口接住林清禾的男人。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林清禾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几步之遥的距离,正要叫她小心脚下的石阶,谢予州已经从旁边的车里冲出来接住了她。当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只是陌生人出于好心的帮助。可现在他知道不是。那从来不是一次偶然的出手相助,那是一个男人在人群中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接住了他要守护的人。
原来他们一直有联系。原来在她最难的那段日子里,在她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等缴费窗口开门的时候,在她被债主堵在林氏门口骂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在她因为王浩的阴谋而孤立无援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是谢予州。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不是一下子砸下去的,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坠,越往下水越冷,越往下光越暗。
他站在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用英语讨论着考题的答案,有人打电话约周末在泰晤士河边的酒吧聚会,有人从书包里掏出围巾围上,嘈杂而忙碌。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是失去的世界。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到最大,大到只能看到林清禾半张脸的程度,然后他看到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很细,几乎看不清,但确实是戒指。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她过得好就好。可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因为他知道,他放不下,不是放不下她,是放不下那个曾经被她全心全意地爱过的自己。那个十七八岁的、会在她感冒时跑遍整条街买药的少年,那个和她坐在操场看台上约定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少年,那个被她偷偷送了木盒却害羞得不敢当面收下的少年,他放不下的是那个自己。他需要的不是林清禾回来,他需要的是时间往回倒,倒到他还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