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病发 在不知道的 ...

  •   孩子愣在那里。

      “现在?”

      “现在。”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母亲的语气很硬,“快点儿。”
      母亲强硬的把他扯下楼去,像在扯一只不听话的狗。黑色的轿车,停在那栋筒子楼下面,引得邻居们纷纷探头。孩子背着书包,不肯上车。
      “走啊。”母亲拉他。
      他不动。
      “江启荇!”
      他还是不动。
      母亲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爸在等我们。你知道你爸是谁吗?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孩子看着她。他第一次发现,母亲的眼睛里没有他。只有那个远方的、还没见到的男人。
      “我不想去。”他说。
      母亲愣住了。十五年了,这孩子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你说什么?”
      “我不想去。”孩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人在等我。我答应过他。”
      母亲的脸色变了。
      “谁?谁在等你?”
      孩子不说话。
      母亲站起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弯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爸现在是大老板。他要什么有什么。他肯来接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等着当他的儿子吗?”
      孩子不说话。
      “你要是敢闹,敢让他不高兴——”母亲顿了顿,“我就告诉他,你不听话,你不想要他这个爸。”
      孩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要是不要你了,我们就得回这儿。回到这个破筒子楼,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日子。我也不会要你了,什么都做不好就不要做我的孩子了。”
      母亲直起身,看着他。
      “你自己选。”
      江启荇就站在那儿,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在邻居们好奇的目光里。
      他想起那个人临走前说的话:我会回来。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我等你。
      他想起墙上那二十九道划痕,还有一道没划。
      今天就是第三十天。

      可他还没有回来,今天还没有过完,还有好几个小时,万一刚一走他就回来了呢。

      也许他明天会回来。也许他后天会回来。
      但江启荇没有明天了,他突然扭头快速跑回去,他跑到墙边,用手指在那二十九道划痕旁边,用力划下了第三十道。

      然后他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写得很快,很多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压到枕头下面,他之前发现那个人给他留下钱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人看到,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必须写。

      万一那个人回来,万一他找过来,万一有人告诉他——

      那张破碎的纸在那里。

      证明他等了。等了二十九天二十一小时,差三小时就三十天了。

      ---
      车开走了。

      筒子楼的窗户暗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江启珩站在那栋楼下,面色苍白,极速的奔走,让他抱着纱布的胳膊渗出血色。

      他晚了。

      昨天本该回来的。但开发区那块地出了点事——当地村民围了项目部,他的车被砸了,人被推搡着划破了胳膊,就这样堵在临时板房里。等事情解决,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看表,晚上九点,时间紧张他开着被砸的惨不忍睹的车连夜赶路,胳膊也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他想,还好虽然车砸破了,但是不影响上路,明天一早到家,别吓坏小孩。心里隐隐的慌张,让他下颌越发紧绷。

      他没想到,这一天,就是第三十一天,只是比三十天多了六个小时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他上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锁着。

      他敲了敲。没人应。心里一紧,这个时间小孩还没上课,是不是还睡着,继续不停的敲门。他已经无法考虑这样疯狂的敲门会不会吵醒里边的女人,也不管会不会吵醒邻居,他只知道他要立马见到江启荇,他要和他解释这六个小时的迟到,他知道等不到的感觉,他会好好解释的,他有把握自己可以哄好一个以前的自己,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江启荇”了。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找谁?”

      “住这家的……那个孩子。”

      “搬走啦。”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刚搬走的。他爸来接的,大老板,开着黑轿车。”

      江启珩站在那儿,没动。

      “昨天晚上?”

      “对。半夜走的,我还听见动静呢。那车太好看了,这娘俩要享福了。”

      昨天晚上,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漂浮在江启珩的脑子外,他完全没法听进去,简单的寒暄对话也不会了,呆呆的站在原地。老太太看到这个帅气的小伙子一句话不说,也没了兴趣继续说话,关上门回去。

      耳边没了声音,安静的让人骨髓都冷。

      第三十天。

      他答应三十天回来。

      他晚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

      不是疼。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像那个牛皮纸糊的盾牌,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启珩竭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装作想租房找房东要来了钥匙。

      江启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收拾过的床、叠好的被子、墙上三十道划痕——三十道,一道不少。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掏出手机,想起来没有给小孩留一个手机。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脑子里有一根弦,从“我答应过他”和“他没等到”之间,开始一点一点拧紧。

      他开始计算。算自己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算父亲为什么提前接人,算自己哪里算错了。算着算着,他发现每一步按照他的预想都没错。但结果就是错了。这个认知让那根弦又紧了一圈。

      他下楼,上车,发动。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引擎空转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他开始出汗,不是热的——冷汗,从后背、额头、掌心往外渗。他的心跳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手指发麻,那种麻从指尖往上蔓延,过了手腕,过了小臂。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NPD的躯体化症状。医生说过,当防御系统被触发,当那种被抛弃的恐惧冒出来,身体会比意识先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呼不出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肺里的空气被挤干,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你”时,那双过早学会平静的眼睛里唯一一次亮起来的光。他想起自己说“三十天”时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自信。他是江启荇,他是那个什么都算得准的人,他是那个从不出错的人。但他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盾牌的裂缝里捅进去,一直捅到最里面那个从来没被抱过的孩子身上。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像那个孩子每天夜里等过的脚步声。

      他开始想——如果他不回来,如果那个孩子以为他骗了他,如果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他想不下去了。他打开车门,踉跄着下车,扶着墙走进屋里。卫生间的镜子里有一张脸,苍白,嘴唇干裂。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不能看。那不是他。那不是那个完美的、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江启荇。那是另一个——一个被抛弃的、没用的、不值得被等的——他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镜子上。镜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手骨生疼。但那种疼反而让他好受一点,因为这是他选的,这是他控制的。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应该站起来,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思绪像一团乱麻。他想起系统的话:“你会死在那边的世界。”他想起那个孩子:“你明天还会在吗?”他想起自己:“会。”他答应过。他没有做到。

      他把脸埋进手里。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他想把那个盾牌重新糊好,但裂缝太大了,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涌——那种冷,那种空,那种“我不值得被等”的恐惧。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出门,他都站在窗前等。等很久,等到天黑,等到她回来,等到她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后来他学会了不等。不等就不会失望。不期待就不会被抛弃。他用了二十五年学会这件事,然后他用了三十天把它忘掉。因为一个孩子。因为那双眼睛。因为那句“我等你”。

      他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笑——自嘲的、苦涩的、像刀片划过喉咙的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一个回音,像一个无人应答的问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像水一样流过他,不带走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光从从亮变暗。他没有开灯,没有喝水,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情绪涌上来,漫过他,然后退下去——再涌上来,再退下去。像潮汐。像呼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