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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草莓红了 便利贴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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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红了的消息,是父亲在早上六点半发到群里的。
一张照片,暖棚里那两颗草莓已经褪去了青涩,变成饱满的深红色,表面缀着细密的籽粒,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晨露还没散,果尖上挂着一小颗水珠,像被人刻意点上去的。
程昼第一个回复,连发了三个感叹号,后面跟了一句:“红了!!!!!可以吃了吗????”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笑脸。陆听晚没有回复,但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老宅,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暖棚旁边,用一把小剪刀把那两颗草莓连着蒂剪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站在院门那儿看着。父亲把草莓放进一个白瓷碟里,两颗并排,深红色的果实在白釉的映衬下红得格外笃定。
他站起来,转身看见陆听晚,没有意外,只是把碟子往她那边递了一下。“看看。”陆听晚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两颗草莓。它们不大,比外面卖的草莓小了一圈,但形状饱满,颜色均匀,表皮上还带着刚从暖棚里带出来的温热。她没有伸手去拿,“等人都到了再吃。”父亲“嗯”了一声,把碟子端进屋里,放在餐桌正中间。
Claire和乔羡来得最早。Claire一进门就直奔餐桌,看见那碟草莓,弯下腰凑近了闻了闻,然后用法文说了一句什么。乔羡在旁边翻译:“她说闻到了太阳的味道。”程昼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太阳的味道?草莓就是草莓味,什么太阳的味道。”Claire转过头,认真地解释道:“暖棚里晒了很多太阳。所以草莓里有太阳的味道。你不懂。”程昼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只是走过去拿起一颗草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我先尝尝太阳什么味。”Claire立刻拦住她,“不行。要等所有人到齐。”程昼把手缩回来,表情像一个被老师没收了零食的小学生。
最后到的是母亲。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新买的淡奶油,看见桌上那碟草莓,笑了。“正好,可以做草莓奶油蛋糕。”Claire听见“蛋糕”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蛋糕!”她转头看乔羡,“我们要做蛋糕!”乔羡看了一眼母亲手里的淡奶油,又看了一眼那两颗草莓,“两颗草莓,做蛋糕不够。”Claire想了想,指着暖棚方向,“那里面还有吗?”“没了。”父亲从厨房走出来,“就两颗。第一年结果,不能多。”
Claire看着那两颗草莓,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认真地宣布:“那就一人一半。每个人都可以吃到。”程昼在旁边小声嘀咕:“两颗草莓分给八个人,每人分到六分之一颗。”宋夜看了她一眼,“你嫌少可以不吃。”程昼立刻闭嘴了。
最终的决定是:不做蛋糕,把草莓切成薄片,每人分一片,放在各自的碟子里,再挤一点淡奶油。母亲负责切。她的刀工很稳,草莓蒂去掉,刀锋轻轻切入,每一片都薄得透光,红艳艳的,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白色果肉。她把切好的草莓片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每一碟放一片,上面挤了一小朵淡奶油,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Claire端着自己的那碟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把草莓片和奶油一起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慢慢睁大,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明年多种几棵。”她说,嘴里还含着草莓。“已经种了。”父亲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放着一碟草莓片。他没有马上吃,只是看着那碟里的草莓片,看了一会儿,才用叉子把它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颗完整的草莓。程昼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自己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其实一颗草莓切成八份,每人就那么薄薄一片,草莓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主要是奶油的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草莓。
吃完草莓,Claire拉着乔羡去院子里看暖棚。暖棚里的草莓苗还在,结了果的那两根藤蔓上只剩下两个小小的绿色花萼,安静地留在枝头,像两个被取走了内容的信封。Claire蹲在暖棚旁边,隔着塑料布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乔羡用法文说了一句什么。乔羡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翻译。程昼凑过去问,“她说什么?”乔羡想了想,“她说,明年她也要种一棵。在巴黎。”程昼愣了一下,“巴黎那种天气能种草莓?”Claire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认真,“有暖棚就可以。”
下午的时候,Claire从箱子里翻出一卷照片。是她和乔羡在巴黎拍的,有菜市场的黄瓜摊、有阳台上的薄荷盆栽、有埃菲尔铁塔下的雪景。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像在展示一份关于“巴黎生活”的田野调查报告。程昼翻到一张照片,上面是Claire站在巴黎某家厨具店门口,举着一把菜刀,表情像捧着奖杯。她指着那张照片问,“这是买刀那天?”Claire点头,“那天乔羡说太贵了。我说不贵。因为可以用很久。比买十把便宜的划算。”程昼想了想自己厨房里那几把钝了的便宜货,没有接话。
那天傍晚,Claire坐在院子里的新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暖水袋。她抬头看了看桂花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在暮色里显得疏朗而清晰,像一张褪去了装饰的画框。她忽然开口问父亲,“叔叔,明年桂花还会开吗?”父亲正蹲在暖棚旁边检查温度计,闻言抬起头,“会。比今年开得多。”Claire点了点头,把暖水袋抱得更紧了一点,“那我明年秋天回来,坐在树下,等它开。”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晚。Claire和乔羡第二天下午的飞机回巴黎,程昼说“这次送你们”,宋夜破天荒说了一句“我也去”。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Claire面前,“路上喝。机场冷。”Claire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薄荷叶,是父亲泡茶用的那种。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中文说了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你对我真好。”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扎着口,里面鼓鼓囊囊的,递给她,“干的薄荷。泡水喝。别放太多,两片就行。”Claire接过布袋,攥在手心里,闻了闻,然后放进自己的背包最里层。她拉上拉链,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收好了。
那天晚上,Claire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从巴黎带来的那把菜刀,被父亲挂在厨房最显眼的挂钩上,旁边是程昼买的那把旧菜刀,被挤到了角落。配文只有一个词,“退休”。程昼秒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Claire回了一个笑脸,用法文补充了一句,乔羡翻译说:“她说旧刀可以退休了,但旧刀的主人不能退休,还要继续做饭。”程昼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好”。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看着那张照片,看见刀柄上还映着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像有个人还站在那儿,手扶着刀柄,准备切下一根黄瓜。
夜深了。Claire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我明年春天回来。看玉兰开花。”父亲没有回复,但那天夜里他又去了一趟院子,在暖棚旁边蹲了一会儿。暖棚里的草莓藤已经安静了,光秃秃的枝头在塑料布后面显得有点空。他把手贴在塑料布上,感觉到棚内比外面暖和一些。然后他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林栖去老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张便利贴。是父亲的字,写着:“明年种三棵草莓。”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草莓的形状,线条不太圆,但能看出来是草莓。她把那张便利贴收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和之前那些写满名字和习惯的纸放在一起。窗外,暖棚上的塑料布结了一层薄霜,但棚里的土还是湿的,等着明年春天再被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