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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的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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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的身体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能坐在窗边讲一上午的经,声音不大,但稳稳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谢朝暮坐在他对面听着,偶尔应一声,假装一切如常。
坏的时候,他咳起来没完,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像风里的灯,随时会灭。
谢朝暮这时候不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沈渡川身边,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等咳完了,递一碗温水过去,看着他喝完,把碗收走。
沈渡川也不说话。喝完水,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喘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又会说“今天讲到哪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谁都不提那些血。
谢朝暮每天早起熬粥。粥越熬越好,不稠不稀,不咸不淡。他学会了蒸馒头,虽然蒸出来总是歪歪扭扭的,但沈渡川每次都吃完。他还学会了炒菜——青菜、豆腐、鸡蛋,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但沈渡川没嫌弃过。
“你以前不会做饭。”沈渡川有一天忽然说。
谢朝暮正在收拾碗筷,停了一下。“以前是你做。”
“我做的不好吃。”
“嗯,不好吃。”谢朝暮把碗叠起来,“面煮得太烂,菜切得也不好看。”
沈渡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都吃完了。”
“因为是你做的。”谢朝暮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现在换我了。你吃完。”
他推门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沈渡川在看他。
第二十天的时候,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老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雪,井沿上的青苔被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绿。
谢朝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回屋给沈渡川加了一床被子。
“我不冷。”沈渡川说。
“你手凉。”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谢朝暮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转身去熬粥。
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沈渡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春山井录》。
“怎么起来了?”谢朝暮把粥放在桌上。
“睡不着。”
“又咳了?”
沈渡川没答,翻了一页书。
谢朝暮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先喝粥。”
沈渡川抬起头,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谢朝暮脸上,把他眉毛上的雪花照得发亮——刚才在外面落的,还没来得及化。
沈渡川伸出手,把他眉毛上的雪擦掉。
谢朝暮愣住了。
沈渡川的手指从他眉骨上滑过,凉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茧。
“落了雪。”沈渡川说,收回手。
谢朝暮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粥要凉了。”沈渡川说。
谢朝暮回过神,把碗递给他。沈渡川接过去,低头喝粥。谢朝暮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日光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握着碗的手指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沈渡川说“我需要你”。
那是他第一次说。
谢朝暮想再听一次。但他没说出口。
喝完粥,沈渡川把碗放下,重新拿起那本书。
“你每天看这个。”谢朝暮说,“看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还看?”
沈渡川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第六十七年,春山来一徒,名曰谢朝暮。
“怕忘了。”他说。
谢朝暮的心揪了一下。“你不是说等到了就不用记了?”
沈渡川把书合上,放在枕边。“等到了,但还没记够。”
谢朝暮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沈渡川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凉的。
“怎么还是凉的?”他皱着眉。
沈渡川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老了。血气不足。”
谢朝暮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把他捂热。沈渡川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他的脸颊、他的颧骨、他的眼角。
“谢朝暮。”沈渡川喊他。
“嗯。”
“你瘦了。”
谢朝暮愣了一下。“没有。”
“瘦了。”沈渡川的手指停在他颧骨上,“这里,以前没这么高。”
谢朝暮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沈渡川的掌心也是凉的,但他不想松开。
“你不好好吃饭。”沈渡川说。
“我吃了。”
“没好好吃。”
谢朝暮没说话。
沈渡川的手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对自己好一点。”
谢朝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先对自己好一点再说我。”
沈渡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一起。”
谢朝暮看着他,忽然笑了。很短,很轻,但沈渡川看见了。
“你笑起来好看。”沈渡川说。
谢朝暮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别胡说。”
沈渡川没再说话,但手还放在谢朝暮头顶,没有收回来。
那天下午,雪停了。谢朝暮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新铺的纸。
“想出去看看吗?”他回头问沈渡川。
沈渡川靠在床头,犹豫了一下。“外面冷。”
“多穿点。”
谢朝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氅衣,走到榻边,给沈渡川披上。氅衣太大了,是很多年前的款式,领口处绣着一朵云纹,线已经松了。
“你还留着这个?”沈渡川低头看着那朵云纹。
“周师弟给我的。”谢朝暮给他系带子,“他说是你年轻时候穿的。”
沈渡川没说话。
谢朝暮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看了看。“大了。”
“你那时候小。”沈渡川说,“七八岁,穿我的衣裳,拖到地上。”
谢朝暮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沈渡川看着他。“记得。”
谢朝暮别开目光,扶他站起来。“走吧,出去看看。”
两人慢慢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风也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老树的枝桠上压着雪,井沿上也是雪,青苔完全看不见了。
沈渡川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呼吸很轻很慢。
“冷吗?”谢朝暮问。
“不冷。”
谢朝暮不信,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还是凉的。他把沈渡川的手握住,塞进自己袖子里。
沈渡川低头看了看,没抽开。
“谢朝暮。”他忽然说。
“嗯。”
“你记起来之后——有没有想过,如果没回来,会怎样?”
谢朝暮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幸好回来了。”
沈渡川侧过脸看他。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眼下的青灰色也看得更清楚了。
“如果没回来,”谢朝暮看着远处的雪,“你还会等吗?”
沈渡川没答。
谢朝暮等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沈渡川看着院子里的老树,目光很远,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会。”他说。
谢朝暮的喉咙发紧。“等到什么时候?”
沈渡川收回目光,看着他。“等到不用等的时候。”
和那天夜里在断崖上说的一样。
但这次,谢朝暮没有再问“什么时候是‘不用等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是死的时候。
“沈渡川。”他说。
“嗯。”
“你不用等了。”
沈渡川看着他。
谢朝暮握紧他的手。“我回来了。你不用再等了。”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好。”他说,“不等了。”
那天晚上,谢朝暮在《春山井录》的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沈渡川已经睡了,他坐在桌边,就着灯,一笔一划地写——
第六十七年,冬,初雪。他说不等了。
他写完,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回枕边。
然后他吹灭灯,躺到沈渡川身边。
黑暗中,他伸出手,摸到沈渡川的手。还是凉的。
他握住,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