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我留下来 谢 ...


  •   谢朝暮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正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榻边,细细的一条,像刀锋。

      他侧躺着,面朝沈渡川。

      沈渡川还没醒。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把他的青灰照得更青。

      谢朝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坐起来,把被子往沈渡川那边拉了拉,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冷。

      深秋的清晨,露水重,青石地面上湿漉漉的。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的,枯的,风一吹就掉。

      谢朝暮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把手伸进去,没缩回来。

      他需要凉一下。

      昨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沈渡川咳血,他说“我不答应”,沈渡川说“对不起”,他哭了。

      他没想在沈渡川面前哭的。

      但没忍住。

      谢朝暮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往后院走。

      后院的灶台还在。前几天他在这儿给沈渡川熬过粥,咸了,沈渡川说“挺好”。

      他蹲下来生火。

      这一次比上次熟练多了。火着了,添柴,加水,下米。他盯着锅,看着水面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滚。

      米在锅里翻腾,慢慢化开,变成稠稠的一层。

      他想起沈渡川给他做的那碗面。

      烂的,咸的,菜叶切得长短不齐。

      但吃了。

      吃完了。

      谢朝暮把粥盛出来,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正屋门口,门开着。

      沈渡川坐在榻边,正在穿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对视。

      “你怎么起来了?”谢朝暮走进去,把碗放在桌上,“谁让你起来的?”

      沈渡川看着他,没说话。

      “回去躺着。”谢朝暮说。

      “我——”

      “回去。”

      沈渡川沉默了一息,把鞋脱了,躺回去。

      谢朝暮把被子给他盖好,端过碗,在榻边坐下。

      “喝。”

      沈渡川看着碗里的粥,又看着他。

      “你熬的?”

      “嗯。”

      “咸不咸?”

      谢朝暮愣了一下。“不知道。你尝尝。”

      沈渡川伸手接碗,谢朝暮没给。

      “我喂你。”他说。

      沈渡川看着他。

      “你躺着别动。”谢朝暮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张嘴,吃了。

      “怎么样?”谢朝暮问。

      沈渡川嚼了两下。“不咸。”

      “真的?”

      “真的。”

      谢朝暮又舀了一勺。沈渡川吃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渡川忽然说:“你手怎么了?”

      谢朝暮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红红的,指节上还有刚才打水时蹭破的皮,渗着一点血。

      “没事。”他说,“打水的时候蹭的。”

      沈渡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谢朝暮愣了一下。

      沈渡川把他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那些破皮的地方,又松开。

      “下次我来。”他说。

      “你躺着怎么来?”

      沈渡川没答。

      谢朝暮把最后几勺粥喂完,把碗放在一边,坐在榻边没动。

      窗外,天开始亮了。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不像月光那么冷,带着一点暖色。

      “沈渡川。”谢朝暮开口。

      “嗯。”

      “你昨天说对不起。”

      沈渡川没说话。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要走了。”

      谢朝暮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还没走。”他说,“别说对不起。”

      沈渡川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看着谢朝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风。

      “好。”他说,“不说了。”

      谢朝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红着,破皮的地方开始结痂了。

      “沈渡川。”

      “嗯。”

      “你昨天说,心灯裂了六十多年。”

      “嗯。”

      “因为我?”

      沈渡川没答。

      “是不是因为我?”谢朝暮抬起头。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但你是为了找我。”

      沈渡川没说话。

      谢朝暮的喉咙发紧。“你跳下去找我,在井底待了七天七夜。上来的时候,心灯就裂了。”

      “谁告诉你的?”

      “周师弟。”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话多。”

      谢朝暮忽然笑了。

      很短,很轻,像叹气。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不说。”

      沈渡川看着他,没反驳。

      “等也不说,疼也不说,要死了也不说。”谢朝暮的声音有点抖,“你倒是说啊。”

      沈渡川伸出手,落在他的手上。

      凉的。

      但谢朝暮没躲。

      “说什么?”沈渡川问。

      谢朝暮看着他。

      “说你需要我。”

      沈渡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说你需要我留下来。”谢朝暮说,“说你不想一个人。说什么都行。”

      沈渡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日光越来越亮。

      “我需要你。”沈渡川说。

      谢朝暮的呼吸停了一瞬。

      “留下来。”沈渡川说,“别走。”

      谢朝暮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在沈渡川的手背上。

      “我没打算走。”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说过了。哪儿也不去。”

      沈渡川没说话。

      他抬起手,落在谢朝暮的头上。

      像很多年前那样。

      “好。”他说,“那就不走。”

      那天下午,周师弟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谢朝暮从正屋出来,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嗯。”

      周师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你没睡?”

      “睡了。”

      “在哪儿睡的?”

      谢朝暮没答。

      周师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这辈子,”他说,“总算没白等。”

      他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朝暮。

      “他昨天夜里又咳血了。你知道吧?”

      “知道。”

      “他不想让你看见。所以才赶你回西厢。”

      谢朝暮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赶走你。”周师弟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朝暮看着他。

      “意味着他需要你。”周师弟说,“他这辈子,没需要过任何人。”

      他转身走进正屋。

      谢朝暮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

      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攥住了。

      那天晚上,谢朝暮又睡在正屋。

      榻上,两人并肩躺着,肩膀挨着肩膀。

      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谢朝暮。”沈渡川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嗯。”

      “你今天跟周师弟说的话——我听见了。”

      谢朝暮愣了一下。

      “你说你哪儿也不去。”

      谢朝暮没说话。

      黑暗中,他感觉沈渡川的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凉的。

      然后握住。

      “我也是。”沈渡川说。

      谢朝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哪儿也不去。”沈渡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在这儿。跟你一起。”

      谢朝暮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眼眶烫烫的。

      他握紧沈渡川的手。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好听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