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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投影镜 你是什么样 ...

  •   关于施灵希。

      施灵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曾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角度,从不属于自己的任何一段目光中逡巡,从一个更加遥远的距离凝视自己。
      毕竟,人的一生中都不可能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
      观察自己,看见真实的自己,这居然是个奢侈的想法。
      隐约从他人眼球中察觉,莫名站在经过反转的镜子前窥视,囫囵观赏扭曲畸形后的相片,最后通过这些凑出一个长在自己身上,属于自己的样子。
      人就通过这样的投影来了解无法亲眼所见的自我。
      施灵希见过很多人,她们眼中可以投射出很多个施灵希的样子,如同月亮可以投影出太阳的光芒,好比黑暗可以投影出叶片的形状。
      那是真实的月光,也是真实的树影。
      那,别人眼中的施灵希是真正的施灵希吗?如果不是,那真正的施灵希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来不及想出一个答案。
      施灵希的思绪被电话铃声终止,叮铃铃的声音有些刺耳,印象中多次打破施灵希为数不多的美梦。
      好容易魂归大脑,又匆匆随母亲出门,然后那个问题就跟着她没来得及吃完的面包一起倒进垃圾桶里,被盖上一层厚厚的土,在多年以后化成齑粉,永远不再被挖出。
      施灵希与她母亲长得很像。
      如果遮住眉眼,只看下半部分,不需要过分的比对,也能一眼看出其中传递的基因,她们的脸下半部分几乎完全一样。而施灵希的眼睛更像她的父亲,眉毛则是自己长成一个样子,更加平缓,也更加轻顺。
      每逢遇上母亲的亲眷,通常这个时候施灵希已与她们许久不见,熟悉的不熟悉的,看到施灵希脸后总要打量片刻,然后惊奇的笑着说一句:还以为是你母亲过来了,长得和你母亲可真像。
      施灵希可以从那时候她们瞳孔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她的脸因为眼球的弧度而变形。
      那个时候她们看见的施灵希就是她真实的样子吗?一个和她母亲相似,又因为这部分相似而和她们这些亲眷联系起来的人吗?
      说起来,倒也奇怪,若是施灵希偶尔见到父亲的亲眷,他们也总是要说,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施灵希是属于她们二人的续章吗?
      所以在这个续章里,出现前作主角的各位亲朋,她们感叹着新生子代与其亲长的相似,因为她的出现回忆起往昔种种酸甜苦辣,感慨万千,然后期待着她续写这个故事,与从前的主角一样,或是比她们更为出色。
      施灵希没有看过前作的剧本。
      她跟她的母亲父亲并不熟悉。
      她们是很和谐的家庭,不常见面,也不常走动,这大概也不影响她们一家的感情。
      施灵希一家子总隔出一年半载的不联系。要知道,猫狗隔上几月不见或许都要认生,可施灵希一家凡是见面,总要以热切的眼神,温和的语气道一声路远辛苦,关心一句身体如何,近况可好。
      然后毫不意外的得到不辛苦,都好,多谢关心。
      多好的一家子,就像是稍微眼熟,富有教养的同事一样。
      边界清晰,尊重隐私,也无需深度和滋养,不冷不暖,不远不近,她们过的很好。
      施灵希是这一代最富有天赋和声望,并且唯一活着成长起来的小孩。
      她的童年万众瞩目,到如今一直炙手可热。她的母亲告诉她,她是背负人类未来的人,她的命运极重,她必须学会很多。
      她跟她说:
      “你要做点有用的事情,要把你的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
      施灵希躺在床上辗转,思考这个问题。
      她并不期待去做什么事情,也并不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花时间去思考的事情,大概也算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施灵希睡眠质量不太好,小憩养成习惯以后反而成了弊端,明明困乏无比,阖了眼皮休息个十分钟却又满是精神了。
      眼里传来异物感,扒开眼皮却什么也找不见,也许是睫毛变得尖锐,扎进眼睛里面,眼皮坠久了就开始酸,把它拉起来是件很难的事情,让人想起古代厚重的,绑着绳子的巨大木门,上面嵌着铁刺,用以保护城楼。
      施灵希一到晚上胳膊会很疼,腰腹会很胀,脑子软趴趴的,被塞进胶水一样。她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好像血肉骨头都被粘连在一起了。
      明天还有事情,施灵希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然后它们互相挤压,变形,缩小,放大,翻转。
      她得快点睡着,让自己的大脑或者身体放松,以应对明天更多更多的工作。
      大脑的休息是为了工作吗?是的,怎么能不是呢?总不能是为了思考漫无目的,不着边际的臆想或玩乐。
      这个年纪的孩子充满精力,拥有干劲,疲惫或暗自期待,也许会成为歌手,成为导演,成为摄影师,成为诗人,她们拥有梦想,拥有可能。
      一个多么奇迹般的词汇:可能。
      好像只要把全副身家,种种苦难全部压到这个词语上,无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人们总不喜欢问题,也不喜欢答案,人们喜欢可能,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汇。
      可能会成功,可能会拥有,可能会到达,可能会相遇,可能会天晴,可能会很甜。
      那施灵希呢?
      她的可能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要的东西。可能是基于人想要什么的,要先有人这样一个基点,然后以人的愿望去实现。
      施灵希是谁?施灵希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与人为善,并不消沉,并不愚钝,并不贪嗔,而神灵为她谱写一个并不明确命运。
      施灵希在稍大一点时第一次站上演讲台。
      真正的演讲台与排练时并不相同,没有可以失误的机会,这是一个说出口就不会有机会再收回的地方。
      施灵希本想把指尖固定在稿纸上以控制她的抖动,在木桌上摸索几下才想起这是一场没有稿纸的正式演讲,而非自己一人对着镜子,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瞳孔的彩排。
      施灵希最终用手扒住桌子边缘,刚刚落下又发觉话筒高度不对,只好再次让大脑控制一只手去调整话筒,试验收声。
      施灵希拍拍话筒,总觉得上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凉意传来,后知后觉想到,是自己的手跟随着降到了一个不太乐观的体温,然后她又想起此刻该深深呼吸。
      施灵希甚至不太记得那天台下是什么样子,就连旗子的颜色和风的味道都比那清晰。人群挤着人群,人头与人头挨着,就好像人们不再有她们的身体,要看清她们的脸也并不容易。
      施灵希站在比她们高的位置,所以她也看着比她们高的位置。
      她的声音难免发抖,出声后,连施灵希自己都听出话中的彷徨。
      本身就歪斜的灯塔如何发出笔直的光亮?
      施灵希知道,这不对。
      她尝试平稳,尝试重新获得她声音和神经的掌控权。
      她瞟过一眼下方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甚至都看不清每个人的相貌,也分辨不出这些人是否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她看着,也不知道能真的看到什么,又能联系到什么。
      痴迷,不解,赞颂,钦佩,信任。
      那样多的情绪。
      它们夹杂在空气里发酵,包裹进呐喊中炸响。
      她们在看着的,是施灵希吗?她们眼中的施灵希是什么样的?
      那是真正的施灵希吗?
      施灵希究竟如何存活?真正的施灵希,究竟是这个站在这里发抖的孩子,还是那个被众人塑造,赞颂,投以期待的英雄?
      或者说,只是个并无意义的空壳?
      她是站在最高处,怀有最高天赋,享有最高资源,拥有最高觉悟的人类。
      她吃下的每一粒稻米,饮下的每一口血汗都是不该被浪费,该感怀于心,该去回报,该拼尽全力去维护与延续的。
      人们将期望交给她,将理想赋予她,她以此得以站上最顶端的高台。
      作为交换,她的名利,地位和忠诚都不属于她自己。
      一个该拥有信仰,理想,又善良,勇敢,堪当大任的领袖。
      这就是施灵希该有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被教养出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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