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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譬如昨日死 今日不再生 ...

  •   那次任务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唯一比较大的挑战是遇上了一场巨大的飓风。
      飓风铺天盖地,一切都变了颜色,就好像风要把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通通撕碎。
      风是怎么形成的?没有形状,没有气味,没有感觉,就那样模糊了视野,席卷了一切。
      风吹到脸上很疼,带着沙砾石子一起袭击人更疼,所以她们回到车上,等待这片风过去再继续行进。
      从车尾抛了好几个负重下去,车身仍然晃晃悠悠,不过可以忍受,好歹没有被卷走的风险,封死所有可能的入口,地上,桌子上和柜子上全都是刚才卷进来的杂物尘土。
      窦哗被车晃的头晕,四处翻找晕车药,应巧和喻漱尘着手开始清理,施灵希坐在驾驶室顶着外面的动静,季循坐在她身边,顺手摸出一罐饮料,易拉罐噗嗤一声瘪下去,拉环一开就有气泡往外出,季循把饮料递到施灵希手里,平心而论,比起喝,她更喜欢开。
      玻璃被风拍的震天响,风好像真的长出手脚,死死趴在玻璃上,不停的敲击窗户,上面留下它们的掌印,顺着玻璃淌下去。
      季循知道,施灵希挺喜欢这种感觉,起码应该是享受,或者不讨厌。
      在狂风暴雨,黄沙漫天里,安然自得停掉一切手头上的事情,坐下来喝掉手上一瓶饮料的感觉。
      而季循喜欢在这种时候坐在施灵希身边帮她开罐子的感觉。
      人影出现的很突兀。
      她们是风变得小一点的时候才出现的,人影们扣住,抱住,抓住,扯住地面,用尽全力的通过外力扒牢硌人的缝隙,以此抵挡飓风的席卷,防止自己被刮到天上,被风吃掉,在风过以后什么都不剩下。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也不难猜,官方渡师和民间渡师之间总是很微妙的。
      她们的任务是打通两个世界,民间渡师大部分是带路,说白了偷渡,然后挣一点微薄的收入。
      民间渡师,未经授权,不受管控,甚至可能涉及很多复杂的东西,走私,入侵,或非法交易。
      季循讨厌这些,处理起来要花费很长时间,她也没有学过有关这方面的知识。
      不要花费公共的,官方的资源和人力去拯救私人的行为,她的数据和准则这样告诉她。
      层外界死亡率极高,所以渡师的生命非常宝贵。
      这包括民间渡师吗?
      季循也听说过,大部分官方渡师在退役后都会选择去做民间渡师。
      培养一个优秀的官方渡师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也就是说,大部分官方渡师,她们并不会做别的事情,所以她们一辈子都只能循着世界与世界的缝隙,固执而无意义的走着那条路,这是她们唯一求生的死路。
      渡客或渡师里有人热爱挑战极限运动,为了自己的理想死亡在所不惜,有人也抱着开辟另一个世界的信念,或是其他什么信仰,虔诚的往宇宙走去,也有很多很多人,在一个世界活不下去了,她们会想,换一个地方吧,换一个地方说不定就好了。
      她们是以不同种的孤独踏上同一条苦旅的人类。
      车窗外面仍然狂风大作,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不出手相帮,外面这群人类一定活不下来。
      要救吗?
      一支队伍里只能有一个声音。以此保证队伍的绝对协调,杜绝混乱,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所以无论施灵希说什么,下达怎样的命令,所有人都会执行。
      如果是几年后,或者几次任务后的施灵希,也许会谨记守则,绝不干涉。
      但那是施灵希第一次去到世界之外。
      从季循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施灵希一半的脸,她侧着身子,低着头正在思考,头发难得垂下来,有些毛躁,罩住眼睛,所以也就看不清情绪。
      没有什么好思考的。
      按照官方渡师的说法,严格守则的说法——视而不见,这是针对民间渡师和渡客的唯一的标准。
      施灵希说:救。
      短促而有力,足够清楚,也足够坚定。
      季循记得她消失在风里的样子。
      风停了以后,天空变得干净又明亮。
      施灵希坐在下车的台阶上,她微笑着,托着腮,冲着刚刚得救,千恩万谢的一行人挥手。
      季循坐在最上面的一个台阶,只能看见施灵希的背影,她头发仍然垂落在肩膀上,但是季循就是知道她在笑。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围着头巾,皮肤粗糙,她牵过施灵希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深深地埋下头去,神色肃穆诚挚,含着泪祈祷,让能够施灵希得到好运,一生幸福。
      季循新奇的模仿起来,她也把手贴到脖子下面,人类心脏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有用吗?
      季循那时候许了什么样的愿望?
      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吗?祂真的会实现人类的祈愿吗?季循有没有许愿过,让她能够一直一直,牢牢的记住施灵希的样子呢?
      大概是没有的吧。
      再往前走一点,施灵希在世界之内最后的一次演讲,彼时似乎是刚结束一场任务,季循在养伤,施灵希不让她跟着。
      那时候,季循躺在床上,施灵希在一边陪她,施灵希的影子打在地上,她站在窗户旁边,就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季循的额头。季循总感觉她的影子好沉好沉,摇摇欲坠,摔下来的时候七零八落,会摔出砰的一声,像陨石落地一样,身上全是青青紫紫。
      季循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施灵希盖住她的眼睛,不叫她看到她的样子,然后轻声告诉她:晚上,等你睡醒一觉,我就回来了,好好休息吧。
      季循一向很听施灵希的话。
      所以她说,那您跟我说晚安吧。季循眼睛被蒙住了,所以眼前只有透不出光的皮肤,微微有点凉,甚至有些颤。
      变成盲人以后,听觉被慢慢放大。
      她听见施灵希的声音,好像后劲不足,听上去比她还困,还需要休息,她很累,很疲惫,声音淡淡的。
      她跟季循说:晚安。
      演讲如何季循不得而知,演讲完成的第二天,她们就又踏上了世界之外的旅程,被迫切断世界之内消息的一切来源。
      施灵希没说什么,她总是这样,一直背着一座巨大的山一样,那座山太高太沉,所以很难看出这座山上是否增添了多的石块和泥土,也难看出这座山到底什么时候会倒塌。
      她很沉默,一直到上路好几天都很沉默。
      最后一次,她们一起在篝火边坐着。季循跟施灵希说:睡一会吧。
      先睡一觉,明天说不定就会好一点了,我给你留着灯哦。
      施灵希笑笑,很淡,好像扯动她的嘴角是一件困难的,需要耗尽毕生精力的事情,她说,她睡觉很浅,有光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从小就是。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摇摆的,滚烫的,外面是明亮的,就像一小撮的太阳被揪下来,拱出金橙的焰色,最底部却是淡淡的,浮空的一样,盯得久了,眼睛就这样被隔空烧化,然后围绕着火焰,周边的一小块都圈上火的颜色,却明明灭灭,宛如不稳定的光线,忽闪忽闪。
      呼的一声。
      火焰灭了。
      季循看不到了。
      火焰背后,施灵希是什么样子的。
      季循看不到,也想不起来。
      恨有形状,怨有对象,爱有故事,它们沉重尖锐,如影随形,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封闭人的每个感官。
      可思念没有,记忆也没有,这是一片已经枯萎褪色的树叶,而这片叶已经凋零,所以,除了脑子中隐约模糊的影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它们有共同点吗?
      有的。
      它们同样让人窒息。
      施灵希信仰一个更美好,更公正的世界。
      在那之前,她死于一个不够美好,不够公正的世界。
      以前的季循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吗?那样无知,那样幸福,纯真又尚且存有理想的季循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吗?
      她有点嫉妒以前的那个季循。然后她有点好奇,她好奇,施灵希眼里的季循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了。
      季循抬头,掐灭了床边颇为刺眼的灯光。
      季循,现在的季循睡觉的时候畏光。
      她在有光的时候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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