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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客 我是盼星星 ...

  •   车夫勾唇回眸,拖长嗓子,“你不舒服?”

      柳如风冷汗涔涔,“没坐过架子车,不太适应。”

      耿十八道:“我表弟家是富户,他又是个举人老爷,肯定不适应。”

      “举人老爷?”车夫咀嚼着。

      柳如风总觉得车夫的脊背一瞬间挺直了些。

      她道:“不才在下,前年中举,忝居《春秋》经经魁。”

      车夫神色微变。

      耿十八疑惑:“经魁是个啥?开头你咋没跟我说你是经魁?”

      柳如风提高嗓音,确保车夫能听到,“一府乡试,有解元一人,五经经魁各一人,中举举子和副榜举子若干。士子们科举,除了修习四书,还要在五经中择一经做为本经。我的本经是《春秋》,那年乡试在《春秋》房里是头名。”
      “以举人功名,我已能选官。我家有钱,父母帮我打通门路,做一方父母官不在话下,未来也不愁升迁。我乃经魁,入京赴会试,中第问题不大。但谁不想金榜题名呢?我刻意多学三年再下场,就是奔着状元去的!”

      这自然是柳如风的夸大之词。她要是有中进士的本事,早就去考了,哪儿还等到现在?

      耿十八惊呼:“嚯!表弟你前途无量!未来做了官老爷,还要多多照顾我家呐!”

      车夫的脑袋板板正正,朝着前方,永远也不转动分毫。
      但柳如风却有种直觉。耿十八要她照顾他家时,车夫“看”了她一眼。

      柳如风捂着肚子,“哎哟,我肚痛,能不能停车让我下去?这儿离城隍庙也不远了,我自个儿走。”

      车夫声线平稳,“这车一开,除非接人,不能停。人已接全。耿举人您忍忍,稍后,我领您去行方便。”

      柳如风耳尖微动,笑道:“好啊,等会儿我跟着你。对了,我姓柳。”
      她心下琢磨,这阳间的功名,难道对异界也有用?

      那厢,耿十八又开始问柳如风可有婚配。

      柳如风:“先立业后成家。我尚未成亲,”担心耿十八给她说亲,她道:“但已有了未婚妻。”

      耿十八面露遗憾。

      前面的马车一辆辆停下,车夫勒马,“到了。”

      他在骏马双目上一拂,骏马双目瞬间失去光彩,生机迅速褪去,马尾都停止了摆动,整个身躯透露出一种僵硬的纸质感。

      其余车夫陆陆续续朝一个方向走去。这是一个极大的广场,灰沉沉的天幕,土黄色的地面,拥挤如潮水但又黯然失色的人群,以及一座伫立着的、重兵把守的高台。

      车夫没忘掉柳如风。自下车后,车夫便立在原地,炯炯地盯着柳如风的脸。

      良久,车夫走近,冷漠的脸现出一个微笑,“柳大人,您这边请。”他引着柳如风到车右,脚尖在地面勾出一个圆,将柳如风圈进去,“小人还有些公务,耽搁不得。柳大人您暂且于此稍候,勿要出此圈。小人了却公事,便送您归家。”

      语罢,他便快步离去。

      耿十八探头探脑,一见车夫离开,连忙走近柳如风。他似乎对这个圈很忌惮,“表弟,我也绕晕了,不记得城隍庙怎么走。”

      柳如风道:“无妨。”

      耿十八喋喋不休,“表弟,还没到集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我都不认识,剩下一个就是你。”

      柳如风不大敢看耿十八,始终低着头。她这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影子,除了她。

      耿十八却要通过说话来排解不安。他说了很多很多,说着说着,忽然愤懑无比,原本正常的脸浮现出一片青灰,双目狰狞:“女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娘多大岁数的人,娃儿才一岁不到,那女人竟就生了等我死后改嫁的主意。她也不想想,她走了,我娘谁养、我儿子谁养?这个狠毒的女人,要不是我快病死了……”

      他一顿,语气茫然,“是啊,我不是快病死了吗?”

      两个带甲侍卫走过,闲谈道:“今日又有两个被铡刀铡掉脑袋的下来。”

      耿十八浑身僵硬。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柳如风一眼,扑过去要抓。柳如风被这变故一惊。这圈太小,她没地方躲,也不敢乱动以致退出圈外,只能紧皱眉头看着耿十八扑过来。

      “啊——”
      车夫的圈起了作用,耿十八倒在地上打滚,身上飘出焦炭味儿。
      “我死了……”耿十八喃喃,死死盯着柳如风,“你没死。表弟,表弟!你帮表哥求求车夫,让他也把我送回去吧。我不想死啊呜呜呜呜。”

      柳如风道:“表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她自己能出去,都还是狐假虎威呢。而且,她是个活人,耿十八却不是。

      许是看出柳如风的态度,耿十八很恨地瞪柳如风一眼,便跌跌撞撞往人群里钻去。

      柳如风则一边琢磨着如今的处境,一边等待车夫。

      随着时间流逝,柳如风长眉微皱。

      来来往往的人,个个都抽着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闻着某种气味的源泉,眼里闪烁着兴奋奇诡的光。

      “听说思乡地来了个活人。这可是大补之物,吃了,说不定能从思乡地逃出去,飘去人间做个逍遥自在的厉鬼。”

      柳如风心彻底沉下。
      此时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车夫快些回来,希望他留下的圈能管用更久。
      猜测只能让她愈加恐惧,柳如风便执起书卷,认认真真继续温书。

      “你为何僵立不动?”

      一个锦衣打扮的男子立在圈外十余步,手摇折扇,含笑望柳如风。

      柳如风笑道:“春寒料峭,你为何扇扇子?”

      “附庸风雅嘛,”那人一笑,光艳照人,“我姓王。”柳如风:“王公子。”王公子眉梢微挑,似乎对这称呼很意外,掐起指尖,不时望一眼柳如风面相,啧道:“你正行霉运呐。”

      柳如风摊手,不作他言。
      她要是不倒霉,还会在这儿吗?

      王公子不住摇头。他生得实在俊俏,一身锦衣翩翩如玉,说着如此不吉利的话,却不让人生气。

      他向圆圈走近。

      柳如风一言不发。

      王公子却在圈外止步,伸出手指点点柳如风:“真是不孝呢,都不提醒我。”

      所谓鬼话连篇,柳如风对王公子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也不准备再和他搭腔,免得被他蛊惑。

      王公子只是笑,摇着折扇,一副游历姿态,施施然走远。

      再说耿十八那边,他才得知自己浑浑噩噩到了思乡地,已与人间阴阳两隔,在逢人就说思乡地来了活人后,他便被一个恶鬼恫吓,要求他带路。

      耿十八已迷路,只记得柳如风在车边,脚下画了圈。

      可此地人山人海,遍地散步着公车,恶鬼咬定耿十八是故意欺瞒。

      耿十八被磋磨得厉害,好不容易才从恶鬼手中逃脱,跪伏在地呜呜哭泣。

      “你哭什么?”有人问,声音粗犷但亲切。

      耿十八抬头,是个匠人打扮的健硕男子,“我死了,我娘干不了活,家里又没粮食,媳妇又要改嫁,独子尚在襁褓……我马上就家破人亡了!”

      匠人义愤填膺:“你那媳妇儿,真不是个好的!老兄,依我看,等你回家,可得好好给她点教训!女人给丈夫守寡天经地义,何况家里又只有老母幼子?最毒妇人心呐!与她共枕席,夏夜也要逼出冷汗!”

      耿十八呜呜哭泣,“可不是嘛,老哥!可是我回不去家了!”

      匠人蹲下,附耳,神神秘秘:“谁说你回不去?我有办法。”他一阵耳语。

      耿十八迟疑:“这可行吗?我真能上望乡台?望乡台那么高,我不敢跳,跳下去我会死的!”

      匠人笃定,“跟着我,绝不会出错。你都死过一次了,跳个望乡台还能有什么?你还想不想回家见你娘了!”他盯着耿十八,耿十八态度软化,匠人复问:“你还有什么怨?”

      耿十八吞吞吐吐,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我有个表弟,他本是个活人,阴差阳错进了思乡地,车夫应允要送他返回阳世。我一路照顾他,怕他找不到城隍庙才拉他上车,临了我求他带我一起离开,他却袖手旁观。我恨!”

      匠人道:“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该杀。你的仇,我报定了!”

      耿十八:“可我忘了他的位置,找不到他。”

      匠人笑道:“这算什么,我有法子。只要我们联手,你跟着我,我一定能带你回家。我从东海来,若回到阳世,也许能和你再见。”

      耿十八感动:“老哥!”

      ~

      柳如风书温得专心,但也没放松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一旦余光扫到有人靠近,她就会合上书,谨慎提防。

      不过,车夫留下的圈果然有用,那些靠近的人,无不忌惮地离开。

      因此,当一个匠人打扮的大汉冲来时,柳如风虽诧异,但并不觉得他会打破圆圈。

      直到匠人握着一盏小灯,以迅捷之势,抬脚抹去了大半圆圈。

      他高喊,“思乡地进了活人——”

      柳如风心惊肉跳,揣着书就跑。
      她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

      东海匠人的话在附近引起了阵阵骚乱,甚至连把守望乡台的重兵都分了一部分兵力,用以镇压这乱象。

      甩开紧追着她的几人,柳如风跑进了一道残垣后,撑着膝盖喘气,寻找车夫的踪影。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柳如风肩膀,主人抽抽鼻子,幽幽道:“兄弟,你好香。”

      柳如风僵硬转头,对上一张青紫肿胀的脸。

      那人张嘴,猩红的舌一吐一吐,尖细犬牙若隐若现,“像是久违的…”他面露享受,“活人的味道。”

      “啊!”柳如风拍掉他的手,拔步狂奔。她也不知道她奔向的是什么地方,只是本能地要离空旷得藏不了人的广场远些。

      就这搬跑着跑着,不知跑了多久,柳如风到了一片黑皮秃树林。虽秃,但有不少起伏着的、低矮的丘壑。

      柳如风挑了一道沟壑,跳进去,一面缓气,一面借助秃黑树木的遮掩观察四周。

      万幸,没人追上来。

      道道凉风吹向柳如风脸庞。

      柳如风悚然,循风望去,一面精美折扇在她面前摇晃。再顺着捏着折扇的苍白修长的手看去,王公子那张笑吟吟的俊脸,便现在柳如风眼前。

      王公子含笑叹息,语带埋怨,“不孝啊不孝,早说了,你要行霉运,你反累得我来救场?你可知,若非我,你早被那群家伙分吃干净了?”

      柳如风反问:“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王公子眉眼含嗔,伸指点柳如风额头,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教他带出万种风情。奈何柳如风决不肯相信他,也就“郎”心似铁,不为所动。

      王公子:“你与王家有血缘。”

      柳如风打了个寒颤。她额头有些入骨的阴冷冰凉,惹得她整个人很不舒服。

      她母亲是姓王,但她不信王公子。
      柳如风甚至开始想,她是不是压力太大在做梦?

      王公子很是伤神,从柳如风擦出鲜血的侧脸上揩下一滴血,抿入唇中。
      他微顿,一张本就俊俏的脸,在血的滋养下,愈加容光焕发、摄人心魄。

      柳如风根本就来不及躲,当她反应过来,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她目光依旧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忽然,柳如风声音顿住,呆了一瞬,视线胶着在一处。

      重重黝黑光秃的树后,闪出一人,素蓝道袍,木簪挽髻,手持桃木剑,双目清淡冷寒如雪,一身正气在这阴森森灰沉沉的黑木林中格格不入,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什么。

      柳如风失声,“这是哪位?”

      王公子略微亢奋,“黄粱客道长。他修行多年,天资纵横,据说已是数世善人,只等今世度过天劫,就羽化登仙。”

      柳如风扶着树干,蹭得站起来:“黄道长,救命啊——”

      ~

      宝物失窃,黄粱客一路追踪,到了思乡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听到那声“黄道长”时,不无惊讶。

      循声望去,却是个抱着树的俊书生。书生身旁的王生,肤色苍白,唇是糜艳的红,正目眩神迷、满含痴情地望着书生,伸出一点舌尖,舔书生脸上的血痕。

      这迷情一幕,看得黄粱客剑眉微皱。

      柳如风动弹不得,白着脸又喊:“救命啊黄道长!”

      黄粱客并指作剑,指间夹着的铜钱飞射而出,裹挟千钧之力,直冲王生。

      王公子捞起柳如风的手,最后握了一下,在铜钱来临之际,化作青烟飞逝。

      没了王公子,柳如风总算能动了,从沟壑里爬出来,也顾不得形象,跌跌撞撞跑向黄粱客。

      快追上黄粱客时,柳如风被跘趴在地,只看得到黄粱客那双白底黑布鞋和微晃的素蓝道袍从眼前掠过。

      怕黄粱客丢下她跑了,柳如风一把抱住黄粱客大腿。她感受到温热的活人气息,简直要喜极而泣,“黄道长,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您了。”

      黄粱客:……
      黄粱客冷脸:“松手,跟上,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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